第10章 她對他一往情深,他又怎能……
另一邊,東宮。
姜雲琛派去調查孟洲行蹤的暗探很快就傳回了消息。
昨日申正時刻,孟公子帶着三五家仆出現在南市明月樓,財大氣粗地包攬了整個二層,但沒多久,他就灰溜溜地從後門離開,頭臉包得嚴嚴實實,仆從們一瘸一拐,其中一個還見了血。
他遭遇了什麽不得而知,但據店小二所言,彼時留在二樓的還有一位男裝打扮的小娘子,孟洲要求趕走其他顧客,卻唯獨留了她一人。
店小二上去把那小娘子外帶的點心交給她時,不經意聽到了孟洲說的一番話。
“因涉及朝堂之事,那小二吞吞吐吐,但屬下旁敲側擊,又以重利相誘,他最終如實交代。”暗探略一停頓,“孟公子說,趙将軍窮兵黩武、好大喜功,勾結天淵自導自演了一出戲,只為在陛下面前逞能。許是趙娘子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便趁機邀請趙娘子共飲一杯。”
姜雲琛:“……”
他懷疑孟洲多多少少沾點腦疾。
也難怪趙晏會忍不住動手。
父親在前線保家衛國,九死一生擊潰敵軍,背後卻要遭受這種侮辱,換做誰都無法置若罔聞。
只是鬧市人多眼雜,她為免招來麻煩,不能有太過火的舉動。
以至于孟洲第二天還能全須全尾地登門求親。
他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道:“趙娘子可有受傷?”
仿佛僅僅是随口一問。
雖然以趙晏的身手,孟洲帶十個仆從也未必能碰到她一根頭發,但還是确認一下比較放心。
秋獵在即,他可不想她出什麽意外,影響兩人之間的對決。
暗探眼觀鼻鼻觀心:“拿到糕點沒多久,趙娘子就先行離去,看起來并無異狀,因此直到孟公子的仆從露面,詢問後門在何處,店小二和掌櫃才知樓上……發生了一場打鬥。”
後幾個字他有些拿捏不準,其實比起打鬥,他更傾向于相信是趙娘子單方面揍了孟公子。
姜雲琛想象那副畫面:“做得很好。”
又欲蓋彌彰道:“我是說你們。觀德坊那邊有新動靜嗎?”
暗探:“靜淵王府的人去過一趟。”
靜淵王世子?
被這種聲名狼藉的纨绔求娶,趙晏還不得氣死?
姜雲琛不由生出幾分同情。
照此下去,只怕她很快就會對長輩們袒露真心,表示除他之外她誰都不嫁了。
畢竟有他珠玉在前,什麽孟洲,什麽靜淵王世子,壓根不可能入她的眼。
他令暗探退下,傳陸平進來鋪紙研墨,迅速落筆給某位禦史寫了一封信。
完成之後,遣人送出宮,徑自起身走向門外。
陸平連忙跟上:“殿下要去何處?”
天色陰沉,冷風夾雜着雨絲,吹起姜雲琛的衣袖與袍角。
他腳步不停,毫無遲疑道:“鳳儀殿。”
晚膳時分,如無大事,父親鐵定在母親宮裏。
既然趙晏心有顧忌,不敢給孟洲足夠的教訓,那麽便由他來代勞好了。
就當做趙家進宮面聖、希望把六娘子嫁給他之前,他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回禮。
到了鳳儀殿一問,果然,帝後都在,正準備傳晚膳。
宮人進去通報,不多時返回:“殿下請。”
鳳儀殿燈火明亮,暖意融融,帝後在案邊并肩而坐,姜雲琛上前行過禮,開門見山道:“阿爹,兒有事禀報。”
他從東宮一路過來,盡管有內侍撐傘,身上還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許濕潤水氣。皇後示意他落座,令宮人斟上熱茶,旋即屏退一衆下人:“何事這麽急?秋雨寒涼,當心生病。”
“謝阿娘。”姜雲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笑道,“也不是什麽大事,但阿爹政務繁忙,晚些時候還要看奏疏,我便只能趁阿爹現在有空,來阿娘這叨擾了。”
他省略細枝末節,三言兩語說了孟家和靜淵王府求親的事,又道:“趙将軍剛回京,他們就如此迫不及待,顯然是明白希望不大,想趕早過去碰碰運氣。孟元博有意攀龍附鳳、為孟洲覓一良配,倒還說得過去,但靜淵王……他是哪來的自信,覺得趙家看得上我那表叔?”
靜淵王與先帝是平輩,因此姜雲琛與靜淵王世子年紀相仿,卻要稱呼對方一聲表叔。
皇帝會意:“你是說,他們受人指使,希望拉攏趙家?”
姜雲琛沒有否認:“孟元博就罷了,但靜淵王府那對腦子加起來沒二兩重的父子,就算洛陽的煙花柳巷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他們也只會考慮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搬去長安平康坊。若說靜淵王和世子能想到主動籠絡朝廷重臣,阿爹,我寧願相信表兄會主動約我去賽馬。”
他的表兄便是顏家長孫顏濬哲,皇後清楚侄兒的脾性,不禁掩唇一笑。
“我知道了。”皇帝眼中浮起笑意,私底下也沒有用“朕”自稱,“既然你已經開始做這件事,不妨繼續留意觀德坊那邊的動向,往後一段時日,去趙家的人定會只多不少。”
“是。”姜雲琛應下,聽懂皇帝的言外之意,神色多了幾分鄭重,“趙将軍一衆将領勞苦功高,加官進爵是其應得。但有些人卻未必這麽想,他們身在京城,過慣了太平日子,不知将士戍守邊關、奮勇殺敵的艱辛,眼見趙将軍等人飛黃騰達,背地裏或許還會覺得阿爹心存偏袒、有失公允。”
皇帝知道這才是他匆匆趕來的重點,默許他往下講。
“有只現成的‘雞’擺在眼前,明日早朝,剛好殺掉‘儆猴’。”姜雲琛轉述了孟洲誣蔑趙景明的那番話,又道,“阿爹放心,我已安排妥當,屆時将會有人向您上奏此事。”
孟家雖有祖蔭,但算不得名門望族,孟元博入仕多年,卻非朝廷大員,嘉順長公主貴為皇親國戚,然而也只是庶出,這樣不上不下的身份和地位,最适合拿來敲山震虎、以儆效尤。
孟元博官居三品以下,每月逢一、五日朝參,因月夕休沐,錯過明日八月十一,便要再等十天。
所以他才緊趕慢趕,抓住最近的機會。
“阿爹無需擔心孟元博不認,他若狡辯,回頭就讓孟洲進宮,當庭對質。”姜雲琛笑了笑,已然勝券在握,“但我保證,他沒這個膽量。”
孟洲估計想不到,自己大放厥詞竟被店小二聽去,只會懷疑是趙晏走漏了風聲。
他當面編排人家父親,于情于理都不占上風,即使是孟元博也無法為他開脫。
孟元博一廂情願對趙家示好,還不清楚兒子因何得罪趙六娘,待他問得真相,絕對不敢争辯半句,以免把事情鬧大,前因後果搞得人盡皆知,讓孟家淪為笑柄。
至于孟洲是否會被家法伺候,是死是活,那就不是太子殿下要考慮的了。
抹黑國朝功臣,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輕薄趙晏。
咎由自取。
那是他未來的太子妃,豈能給這種玩意兒白白欺負。
皇帝見他不再言語,沒有多做追問,轉頭對皇後道:“說來晏晏也到了婚配的年紀,畢竟是你我看着長大的孩子,她的婚事,我們也須得多加留意。”
“陛下放心,我明白。”皇後莞爾一笑,“何況燕國公和趙将軍都是聰明人,這個節骨眼上,趙家與誰結親都會招致非議,唯有請陛下賜婚,才能自證清白,堵住悠悠之口。”
姜雲琛猶豫了一下,表面雲淡風輕道:“阿爹阿娘既然記挂趙晏,何不尊重她自己的意願?”
皇帝從善如流,問皇後道:“阿音,你可知晏晏心儀誰家公子?”
皇後搖搖頭:“我三年未曾見她,難保她在涼州的時候沒有與人互許終身,至于三年前,她還是個孩子,怎麽可能知曉情愛為何物。”
姜雲琛:“……”
“等她下個月進宮,我和阿瑤再探探她的想法吧。”皇後說罷,看向姜雲琛,“我兒,你一言不發,似乎有心事。”
“我在想,孟家和靜淵王府究竟是受何人唆使。”姜雲琛收斂思緒,起身道,“耽擱了這麽久,阿爹和阿娘還未用晚膳,若無其他吩咐,兒先行告退。”
“無妨。”皇後溫聲道,“雨還沒停,不如留下一起用,等雨勢小些再回去。”
姜雲琛含笑婉拒:“我不請自來,已經占了不少阿爹與阿娘獨處的時間,怎好得寸進尺。”
他行禮退下。
出了門,守在外面的陸平忙為他撐開傘,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鳳儀殿,徑直踏入暮色。
父母少時結發,多年來感情始終如一,父親私下會喚母親的閨名,母親凝望父親的眼神也滿是傾慕,就像尋常人家的恩愛夫妻。
他和弟妹們都頗有眼色,每逢這種時候,從不在旁充當擺件。
方才與父母的對話浮上腦海,他扪心自問,如果娶了趙晏,可以做到父親待母親那樣嗎?
予她尊重,為她廢除六宮,子女皆系她所出,一生一世一雙人。
答案幾乎在頃刻間水落石出。
他願意的。
有道是“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她對他一往情深,他又怎能負心薄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