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被頂替了人生的妹妹 三十三
蘇帷以前不覺得, 現在想起來,好像确實有些不對。
他是個生意人,蘇家人想要花銀子買東西,只要不是買宅子莊子這樣的大件, 他都不會過問。可若是外人……不是誰都可以花他的銀子的。
做生意的人, 與人來往從不肯吃虧。有付出,就一定會有比付出更大的收獲。
蘇帷從小受到的教導, 別說拿銀子送人, 交往之間吃虧都是不能的。
當然了, 喬氏這些年來, 和他感情深厚, 二人很少起争執, 也是因為喬氏從來不拿銀子送人。
現在看來,她哪兒是不送, 她是拿別人的銀子來送。
蘇帷這個人裏外分得清, 他喜歡喬氏, 但卻不代表願意養着喬家, 如果前面那些年中喬氏想要問他拿銀子給喬家買宅子……他就算給了, 大抵也會讓喬家畫押一張欠條, 并且會收一定的利息。
這會兒聽到女兒譏諷的話,蘇帷心裏有些生氣,既是對喬氏, 也是對女兒。
喬氏私底下挪用沈書慧嫁妝補貼娘家,讓他丢臉。女兒不懂得為人處世, 比如今日這事,她完全可以好好說。如此,蘇帷也會幫她把嫁妝補齊。
現在, 沒那心思。
尤其喬氏受了傷生死未蔔,他就更不想理會了。
見女兒說不去真就不動彈,甚至連問一句都沒,蘇帷無奈,吩咐道:“去看看夫人的傷勢如何,盡快來報。”
有人應聲而去。
蘇允嫣也不搭理,拿帕子給蘇帷擦他脖頸間的水漬,提議:“夫人回來之後,幹脆搬張床放在你對面,如此,你們倆也可天天見面,大夫看診也能親自守着,不用擔憂對方。想要知道對方病情,也不用再讓大夫說一遍,如何?”
蘇帷意味不明的看着她,半晌道:“你會擔憂我們?”
當然不會。
心裏這麽想,可嘴上不能明說啊。蘇允嫣一本正經:“我好心好意提議,你完全可以不聽嘛。”
她想到什麽 ,道:“其實呢,我發現嫁妝在夫人那裏後,立刻就要讓她開庫房,夫人不肯,祖母發話,讓她三日內把嫁妝補齊。昨天夫人想邀請我一起去給你祈福。爹,我有些不明白,夫人欠了那麽多嫁妝補不齊,還有閑心叫我去祈福,你說她是不是想要你早些醒來,然後幫她把這窟窿堵上呢?”
蘇帷眼神微動,垂眸掩去眼中神情。
蘇允嫣也不要他回答,繼續分析:“當初你能冷眼看她害死我娘,今日我若真的去祈福,真出了事,你應該也不會找她算賬吧?”
“胡說什麽。”蘇帷不悅:“不許妄自揣度長輩心思。”
蘇允嫣冷哼一聲。
有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都不說而已。
很快,有丫鬟急匆匆進門。禀道:“梁老大夫說,夫人傷着了腰,傷勢很重。輕則卧床兩三個月,重則……重則……”
丫鬟欲言又止。
蘇帷不耐煩瞪了過去。要不是說話會扯着傷,已經開口罵人了。
丫鬟對上他的視線,忙不疊低頭:“重則傷着了骨頭,以後都站不起來了。”
蘇允嫣嘴角勾起:“這算不算惡有惡報呢?”
蘇帷眼神兇狠地瞪了過來。
蘇允嫣一點不懼,自顧自繼續道:“我都聽說了。當初我娘聽到舅舅出事,趕到小西鎮外,并沒有臨盆的跡象,結果,她的馬兒發了瘋,帶着她瘋跑了一陣,我娘跳了馬車,摔到地上後就難産了……當初她是驚馬,如今你和夫人也是驚馬,不是報應是什麽?人在做,天在看……”
蘇帷皺起眉,狐疑地打量她:“是你?”
“是你!”
前面那兩句還是疑問 ,并不确定。後面同樣的兩字就是篤定,還咬牙切齒。
蘇允嫣擡手幫他蓋被:“爹,您又胡說。剛才我說了,我承擔不起弑父的罪名。”
蘇帷氣得渾身顫抖:“你個不孝女,混賬!當初我就該趕緊殺絕,讓人掐死你。”
蘇允嫣站在幾步遠處,看着他發瘋,心裏想到的卻是她上個月和方瑾一起出門時,主動找上來的樸素婦人。
婦人二十多歲,當初沈書慧嫁進來時,她只是個七歲的小丫頭,彼時因為力道不夠打碎了碗盤,正被管事訓斥,偶然被剛進門幾日的夫人看到,把她要到了自己的院子裏。
一年後,沈書慧沒了,她們這些院子裏的粗使小丫頭就被分到了各處。婦人卻對善良夫人的死心存疑慮,多方打聽,得知夫人出事之日,府中大爺特意派人去喂了馬。
又打聽到夫人是驚了馬才難産而亡……彼時還是小丫頭的她吓壞了。本身她多方打聽,想的是如果夫人的死和外面喬氏有關的話,就去老太太面前揭發,替夫人報仇。
可是這事居然和當時已是家主的蘇帷有關,小丫頭哪裏還敢提?
就是到老太太面前提了,又能如何?
她老老實實把此事爛在了肚子裏,長到十幾歲後,主動贖身,出了蘇府。
之前蘇允嫣有所懷疑之後,在府中查了許久。當年的事得知內情的人已經不多,算是一無所獲。直到遇見了那個婦人,順着婦人的指認,她找到了當年下藥的小厮。
小厮當年只是個半大少年,現如今已經有妻有子,日子優渥。蘇允嫣和方瑾威逼利誘一通,他就什麽都招了。讓人給馬兒下藥的,就是蘇帷。
想也知道即将臨盆的婦人落在瘋了的馬車中,肯定九死一生。
也就是說,喬氏想要騙沈書慧出去,不知道要怎麽對付她。而蘇帷則直接想要沈書慧在外面一屍兩命。
所以,聽到蘇帷怒極之下脫口而出的話。蘇允嫣并不意外。屋中的下人早在父女二人吵起來時就退了出去,此時屋中一片靜谧,只餘蘇帷氣急敗壞的罵聲。
他一出聲,扯得肺腑疼痛,忍不住面色扭曲。罵得越狠,五官都移了位,頗有些猙獰。
蘇允嫣緩緩上前:“爹,你可別氣壞了身子。祖母不喜歡她,要是你沒了,夫人還不知道要受怎樣的委屈呢?”
蘇帷喘着粗氣,不再罵人。實在是他罵人就是自找罪受,關鍵是面前女子一副悠閑模樣,仿佛他罵的不是她一般。
氣氛凝重裏,外面傳來喧鬧聲。
很快,蘇允嫣看到外面粗壯的婆子擡着昏迷不醒的喬氏進來,看那架勢,似乎想要擡去廂房。
她揚聲道:“爹吩咐過,把夫人放在正房,他要親自看着才安心。”
聞言,下人面面相觑。護在喬氏身邊的蘇權聽到父親吩咐,頓時一喜:“爹醒了?”他沒有多想,招呼婆子,“那就放正房。”
門被推開,蘇允嫣無視床上蘇帷惡狠狠的目光,吩咐人将床對面的軟榻擡走,再擡個床進來。
事實上 ,蘇帷也沒有瞪她太久。婆子将昏迷的喬氏弄進來後,他的心神都落到了那邊去。
老太太面色不太好 ,有些被吓着了。蘇思緊緊扶着她,面色也有些蒼白。
最狼狽的,還是要數喬氏,此時她身上的衣衫撕破了好幾處,頭發散亂,臉上和手臂上還有幾處傷痕,有些很深,興許會留疤。
蘇帷上下打量了好幾遍,問:“大夫怎麽說?”
蘇權立刻答:“大夫說,得醒過來才知道傷勢如何。”
聞言,蘇帷大松一口氣。
既然是要醒過來才能得知傷勢,那麽,這人是一定能醒的。
蘇允嫣沒有留太久,反正她已經對外明說,她和夫人之間不打起來都是好的,擔憂對方這種事,不存在的。
喬氏醒來得很快,當日晚上就醒了。不過 ,除了蘇權,也沒人特意去探望。
第二日早上蘇允嫣給老太太請安後,才與老太太一起去正院。
彼時喬氏已經又醒了,她腰腹都痛,根本睡不着,昨夜煎熬了一晚上,打算喝點粥再睡。
老太太順口問:“大夫怎麽說?”
屋子裏一片安靜,喬氏臉上眼淚瞬間順着眼角落下。
蘇帷輕聲道:“大夫說,她傷了腰骨,兩條腿都沒有知覺,養養後再看。”
老太太驚訝地打量了一下喬氏,問:“要是養不好呢?”
那就癱了啊!
很明顯嘛,都站不起來了,如何還能走路?
不能走路,不能站,可不就癱了麽?
屋子裏一片安靜老太太一臉惋惜:“還年輕呢。”
“是啊。”蘇允嫣一本正經贊同:“太可惜了,不過跟我娘比起來她要好得多。我娘二十歲不到就香消玉殒,夫人都快四十了,再說只是癱着,咱們家又不缺伺候的人,伺候得好了,再活個二三十年應該還是能的。”
這些是大實話。
可這話落在其餘人耳中,怎麽聽都覺得不對。
蘇帷向來說一不二,這家中就沒人能讓他受委屈,當即斥道:“你說的什麽話?”
“實話啊。”蘇允嫣一臉驚訝,又看向一臉灰敗的喬氏,恍然:“哦,我不應該這樣說。畢竟夫人接受不了,我……夫人肯定會好起來的,現在沒知覺,興許過兩天就有了呢。我前幾天翻醫書古籍,看到醫術雜談上說,有鄉下老人癱了二十多年後,突然就站起來了。夫人還年輕,肯定不用二十多年,最多十年,肯定能好轉……”
她話裏話外都是寬慰,可喬氏聽着,愈發絕望,眼淚落得更兇。
那雜談就不是正經醫書,裏面還有神仙,跟話本無異。那裏面說人好了,應該只是編的。
蘇帷忍無可忍,斥道:“閉嘴,不會說話就別說。”
蘇允嫣搖了搖老太太胳膊:“祖母,您看,我說什麽都不對。之前你還說讓我跟爹多說話呢,以後我還是閉嘴吧。”
老太太面色一言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