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光線轉暗後,溫室裏一片寧靜。
??直到極輕的足音傳來,衛兵蟲族齊齊支起前臂,轉動猩紅的複眼凝向門口。
??那裏出現一道人影,衛兵蟲族象征警戒的猩紅複眼轉為橙色,它們自動散開,為來人讓出一條道。
??流光似的長發垂至腰際,銀色的紐扣一絲不茍扣到領口,他面容冷峻,無機質的豎瞳有如剔透的冰,由內而外散發着冰冷氣息,不近人情。
??在全星際最為殘暴的蟲族中穿梭,來人冷漠俊美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波動。
??但這冰冷冷的男子卻在花繭前站定,卻用優雅低沉可以作為範本的準音,口中吐出謙卑尊敬的話語:“尊敬的陛下,我為您準備了一支睡前曲。”
??陛下?
??是在指他嗎?
??顏寧還沒有睡着,他晃動花苞,從狹窄逼仄的縫隙裏,只看見對方一縷流光般的發絲。
??很快,低緩的旋律回蕩在顏寧的耳邊,男子天生冷質的聲線因壓低而顯得有些溫柔,很難想象這樣冷冰冰的男子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旋律一直持續了很久,“陛下,希望您喜歡。”
??顏寧記不得在哪本書上看到過,音樂有助于植物光合和呼吸作用?
??不論是不是真的,他都覺得渾身輕松起來,也許是因為睡前曲的旋律平複了他心底對于新環境的忐忑不安,為了表達喜歡,即使對方看不見,顏寧還是努力搖了搖花苞。他不知道俞教授之所以把它取名為孢子花,就是因為花苞裏藏着許多人類肉眼辨認不出的有毒孢子,雖然聞上去就像蜜水一般的甘甜,令人回味無窮。
??卻也容易上瘾。
??蟲族嗅覺是人類的千倍,就連衛兵蟲族都敏銳捕捉到一絲淺淡的甜香,雖然被暖氣一吹,很快就被稀釋在空氣,卻還是刺激了它們的感知器官,幾乎本能般躁動起來。
??好、好香!
??一雙雙複眼瞬間轉為興奮的血紅色,它們不會用語言去描繪,但這種吸引是源于本能上的,它們努力探頭,張開布滿鋸齒的尖牙大口呼吸,努力嘗試抓取剛才的氣息,不可自拔。
??還想,繼續吸。
??嗅到那一絲幾不可聞的甜香,剛剛放下曲譜的青年動作一頓,豎瞳倏然收緊仿佛針尖,藏在流光發絲下的耳尖控制不住通紅,冷質的聲線沙啞低沉,“陛下……”
??真是……太甜了。
??所以,陛下在回應我嗎?
??青年的豎瞳不斷收縮,指骨修長的雙手青筋暴起,他很艱難地壓抑住自己褪回原形的沖動。
??顏寧根本不知道他只不過搖搖花苞,外面就發生了怎麽樣劇烈騷亂。
??也許成長期的花很容易疲憊,顏寧感覺到了一絲倦意,伴随着耳畔哄人入睡的兒歌,他慢慢阖上眼睛。
??……
??入夢後,顏寧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空間。
??“歡迎來到虛拟城市。”
??虛拟城市……是什麽?
??他不是睡着了嗎?怎麽會來到這裏?
??“默認創建新賬戶,請建立角色。”
??“倒計時30,29,28……”
??這沒什麽可猶豫的,顏寧選擇自己當設計師時的昵稱:“檸檬樹”,想起自己上輩子那張招搖的臉引來的事端,他又果斷選擇了一個戴帽子的形象,半分鐘後,頂着一頂漆黑的寬檐帽走出初始房間。
??虛拟城市和現實幾乎沒有分別,流雲在空中浮動,晴朗的陽光照在城市高樓上,它的格局布置和真實的世界別無二致,所以大家又把它當作第二個栖息地。
??每個人登錄賬戶後,會出現在自己的家園裏,所有人的初始家園只是單純系統免費贈送的一塊荒地,雖然地點是随機的,但無不都是偏遠郊區,人們可以選擇在荒地上開墾,或者賺錢去心儀的城市裏購買自己的住宅,購買了住宅之後才可以把那裏設定為默認的登陸地點。
??顏寧走出初始房間,第一眼就看見馬路對面的廣告牌,上面貼着巨幅廣告,一個性感美女依靠在炫彩機甲身邊擺出撩人的姿勢,顏寧的注意力完全放在炫彩機甲上,腦海裏自動開始勾勒機甲的構造,只是單憑外型還是有些困難,顏寧很快收回視線,當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光禿禿的荒地上,荒地還堆滿了垃圾,說好的……家園呢?
??默默離了那堆垃圾遠了一點,他點開自己的身份信息,“檸檬樹,男,現居住:莫克市垃圾處理廠(正在改建中)”
??正在改建的荒地因為還沒有建成,所以也會被系統随機抽中,只是概率較低。
??現實裏變成花,虛拟世界還沒有家。
??還挺押韻。
??顏寧默默嘆了一聲,他注意到通知裏有紅點在閃動,戳開一看是官方活動宣傳,界面分為兩部分,機甲戰鬥比賽和機甲設計比賽。
??戰鬥比賽顏寧沒有什麽興趣,但……機甲設計?
??上輩子,顏寧參加過大大小小不下百場競賽,雖然本能驅使他參與,但機甲他目前還沒接觸過。
??猶豫片刻,顏寧正打算放棄,肩膀被人驀然從後面拍了一下,一指頭戳在了報名的按鍵上。
??望着那個鮮紅的“已報名”,顏寧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一個染着紅黃刺猬頭少年的抄着口袋笑眯眯看着他,“別謝我,猶豫什麽,是男人就是幹!”
??顏寧:“我還沒有學過。”
??“我也沒學過。”
??顏寧一愣,“你也報名了嗎?”
??少年呲牙一笑,“我報的機甲戰鬥。”
??顏寧:……那你說個球球!?
??但總歸報都報了,顏寧也只能認了,他習慣性揉揉眉心,“你好,我是……檸檬樹,你能不能告訴我虛拟城市是什麽?”
??“我叫霍晨”少年眼神詭異,“你不知道虛拟城市是什麽,是怎麽登上來的?”
??顏寧也回答不上來。
??“虛拟城市是通過星網連接的虛拟世界,在商場買個聯接頭盔就能登陸了,聯接頭盔你知道吧……”
??顏寧搖搖頭,“我是睡着了就莫名其妙……”
??“就進來了!?”霍晨眼睛一亮,“我聽說精神力等級很高的人可以睡眠時進入星網,原來是真的啊!你現實一定很厲害吧。”
??現實?一朵花。
??只是兩人關系還沒有那麽熟,顏寧不打算告訴他這個秘密。
??“其實這個是我剛建的小號啦,大號被我哥設成防沉迷模式了,”霍晨說着,調出錢包帳戶眼也不眨往裏面充了十萬虛拟幣。顏寧注意到下面有行小字,虛拟幣和現實星幣是一比一,真是……有錢人。
??充好錢霍晨招來一輛飛行器,“走,郊區沒什麽好玩的。”
??顏寧被拉上飛行器,剛上去飛行器就開動了,明明艙裏有兩把椅子,霍晨非和他擠一個上,“我們加個好友吧,我掃你的碼。”
??畢竟白坐了個飛行器,顏寧想了想點點頭。
??“對了,”他想到現實裏的事,“還有蟲族,是什麽……”
??“蟲、族?”霍晨擡起眼,“你怎麽會提到蟲族?如果用形容詞的話,就是殘暴好戰的惡魔,據說還會吸食人骨頭……不過還好,我們有庇護傘黑将軍,他可是我的偶像!”
??回憶起那個流光發絲看似冷漠卻溫柔的人形蟲族,顏寧皺了皺眉頭,果然……傳言不可盡信。
??“那他們戰鬥也用機甲嗎?”
??“蟲族?蟲族不用機甲,他們都是近身作戰,如果有一天蟲族也會開機甲的話,簡直不敢想……”幻想着那個場景,霍晨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進入莫克城,飛行器在緩沖區停下,邊上就是城際列車,下來的人紛紛用羨慕的目光注視着顏寧和霍晨,畢竟在虛拟世界飛行器也是奢侈品。
??霍晨還要去名品店定構新發型,兩人在路口分別,顏寧站了一會兒,垂下眼,他的指尖慢慢摸索到匹配按鈕上。
??現實裏他只是一朵花,但在這裏他可以選擇成為機甲設計師,他需要一場戰鬥。
??點擊、進入匹配。
??五秒倒計時後,顏寧置身于虛拟機甲內。
??周圍亂岩叢生,遠處冰川聳立在雲端,薄薄的霧彌漫在空氣裏遮擋着視線,沒有一絲聲音,極度的安靜。
??顏寧扭頭四處打量,沒有發現除他之外的人,可能……輪空了也不一定?
??這麽一想,顏寧很快松下心弦,他嘗試着操縱機甲往前走,因為手生,一不留神就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沒有注意到霧裏有雙鋒銳的眼睛正注視着他。
??匹配沒有輪空一說。
??通體漆黑的機甲在高處注視了一會兒,顏寧忙活着摸索機甲內部,從外面來看就是一會兒太空步,一會兒芭蕾舞,黑機甲無聲無息地從霧裏走出來,冷硬的機械線條凝着冷冽的光。
??顏寧沒有購買機甲,這是系統默認分配的老式機甲,顏寧按錯了一個按鈕,啓動了待機狀态,問題是開機鍵在外面。
??打開艙門,顏寧正準備往下爬,忽然和近在咫尺的漆黑機甲對上了眼。
??沉重的黑,任何光仿佛都穿不透。
??讓人心生畏懼。
??正扭屁股往下爬的動作一頓,顏寧愣了愣。
??但很快意識到這就是他匹配到的對手,但因為沒有見識過機甲比賽,甚至是戰場,他并沒有多少危機感,他也不知道即使是虛拟,脫離了機甲受到傷害會是致命的。
??他友善地笑了笑,“請問能麻煩你幫我重啓一下機甲嗎?我是第一次匹配,不是為了戰鬥,只是想摸一摸真實的機甲。”
??漆黑的機甲沉默着,裏面的人似乎在打量着顏寧。
??顏寧腰細腿長,由于姿勢原因,裸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腰,腿線繃得筆直纖長,雖然寬帽遮住了大部分的臉,但仍然擋不住尖細的下颔,和紅潤飽滿的嘴唇。
??他的美,不具有侵略性,卻如陽光般耀眼。
??顏寧聽見機械運作的聲音,黑機甲前臂的刀變作手指,這也是一部老式機甲,但如果撥開霧氣,就能看見不遠處堆積着成山的機甲殘骸,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謝謝你。”
??顏寧摸摸黑機甲的前臂。
??因為高度差距,他做這個的動作很艱難,帽子差一點掉下來,好在他反應快,及時穩住了身形,唇線勾起漂亮的弧度,露出雪糯的齒襯着緋紅的唇,好看得不可思議。
??黑機甲緩緩放下準備扶他的手臂。
??——
??與此同時,中央星。
??東方既白,時間指向晨時,議事廳又開始新一輪忙碌,身着軍裝的議員們穿過時代大門,走進典雅輝煌的議事廳,在各自座位上坐下。
??今天的議題是關于蟲族擄走頂尖生化專家的解救策略。
??元首的臉準點出現在投影上,當注意到首座位置的空缺,他蒼老的臉沉默下來,半響,問:“帝索,沒有到?”
??帝索,冷漠無情的人形兵器,又被許多人稱作“黑将軍”,他生來就是為了殺戮,不僅是超高的機甲操作天賦,他也是除蟲族外能夠曝光在太空,經受得住輻射,用肉身作戰的人類,如果沒有他,蟲族的巢早已遍布人類星球。
??所有飽受蟲族荼毒的種族,視他如神。
??但這種天賦也有代價。
??步入星際時代後,由于各種原因,或是磁場,或是異族通婚,所有生物包括人類都存在信息素紊亂,嚴重到一定程度後甚至會呈現返祖現象,基本平均年齡不會超過65歲,而擁有獨一無二的能力,帝索的紊亂情況比其他人都要嚴重,他的血液無時不刻不在燃燒力量,他無時不刻不在渴望殺戮,撕碎他所觸及的一切。
??這種疾病無藥可醫,所有人都接受了自己早亡的現實,而可以為帝索提供的,無非是一個能夠發洩的出口。
??“帝索大人,現在還在虛拟戰場。”
??話音一落,整個議會廳陷入死寂般沉默,他們都清楚帝索頻繁通過虛拟戰鬥發洩,這說明情況越發嚴重。
??假如沒有了帝索……
??憂慮起自己前途命運的政客們臉一個賽一個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