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
視線重又收回,袁峥語氣裏有些不滿:“高淩,什麽緊急事情你非要在這麽冷的天熬夜,明天再辦不行嗎?”
高淩也不正眼看他,板着臉回答:“王爺,過了明天就是年假了,父皇要過了元宵才理政,我已經晚來了一天,有些事實在耽擱不起。”
袁峥讨了個沒趣,站起來四處巡視屋內的擺設。司擅三口兩口把米線吃完,示意袁峥去看高淩自制的沙盤。
高淩視線移到地上又多出來的一串濕腳印,感受着熱湯帶來的暖意和舒适,想了想也跟了過來,手裏還拿着百官調動的計劃書。
看着這個制作精良的山河縮略圖,袁峥的表情漸漸凝重,對身邊這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再不敢輕慢,耳邊似有一個清朗的童聲響起:“我要萬家燈火明,江山如畫旗!”
高淩把名冊對照着沙盤一一指點給袁峥看:“王爺,這個關隘我想讓XX将軍坐鎮;這個巡撫該破格升級;這個守将和那個守将可以調換;這十來個名單是要升遷的;那一些是我準備要降爵和罷免的……”高淩的計劃中,調來扼守要塞和通向京城的主要道路的守将,大部分是西疆戰役中的有功人員,或者說有相當一部分是袁峥所能信任的人選。如果能實現,袁峥就算要強行離開京城也會順利得多。袁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看身邊人,卻只見到一臉認真的高淩,尚在對這些人選反複推敲。
低頭想了想,袁峥問道:“你有把握你父皇會恩準這個安排?”
“如果能趕在過年前把折子遞上去,父皇應該會同意。只要聖旨一下,主動權便到手了,所以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做完。”
“皇上會對你的安排不作仔細考慮?”袁峥不信。
高淩直視他雙眼:“王爺,像西疆這種地方,土地不适合大量種糧,加上連年征戰,恐怕糧倉裏的存糧并不多吧,打仗其實打的就是後方。如果糧草供應不及時,或者幹脆掐斷糧道,你兵越多,危險就越大。兵餓極了什麽事做不出來?有了後顧之憂,你本事再大也沒用。”
往事浮上心頭,袁峥不由得想起高蘊為自己舍命的那一仗,若非軍中斷糧,自己也不會冒這麽大險去奇襲單于大本營,高蘊也不會身陷險境……那一仗因為多日的缺水少糧,士兵戰鬥力大大降低,死傷無數,其慘烈的程度,至今想起仍心有餘悸。可是那時,管理戶部的主官已經是高淩了吧……
高淩仍緊緊地盯着他:“王爺,戶部仍在我手中,有些地方安排你的人不方便,安排了我的人也是一樣,我對他們的為官和為人都有長期的考察,絕不會拖你後腿,這是我表哥陳铿帶人收集的衆官員資料,後面還附了對各人的評語,你過目。”
袁峥接過名冊和厚厚的人事資料,心中千回百轉:高淩,你安排計劃如此周到詳盡,決不是短時間能完成的,你究竟存了什麽心思?你掐住了我的軟肋,究竟是好是壞?你對我坦誠的背後到底是不是利用?
袁峥翻看人事資料,高淩重又坐回桌前寫明天要遞交的折子。不知不覺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雞啼三聲,高淩起身活動活動筋骨,用冷水洗了把臉,徑直去了宮中朝會。袁峥則說了句去琉璃廠大街看看便獨自出了門。明天是除夕,為時半個月的年假開始,高淩今晚該可以好好休息了。希望新的一年能有一個新開始,我們能放下各自的心防,好好相知相處。高淩,千萬別讓我失望。
馬車廂內的高淩,閉着眼睛養神,心中也在忐忑:袁峥,我比不上你和七哥的生死交情,我不是七哥,也不想和他比。不管你是真的關心我,還是不放心我在幹什麽,看在你昨夜冒着嚴寒親自送熱湯來的份上,我把底牌都亮給你了,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嗎?你至少會把我當自家人,給予最基本的信任吧?我不求你的寵愛,只求能有個休息放松的地方,有個能稱之為家的所在,有個能讓我安心的人依靠;有個可以說心裏話的人在身邊……
袁峥順着大街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只覺得越來越熱鬧,卻原來已身處琉璃廠——京城最熱鬧的大街。耳邊廂傳來悠揚悅耳的絲竹聲,擡頭尋去,一家樂器行挂着大大的招牌:各種樂器出售、修理。想到那天盛怒之下的沖動舉止,袁峥心頭一動,正要邁步而入,卻被一個人叫住:“喲,那不是安疆王爺麽?幸會幸會……”
袁峥回頭看去,只見三個青年公子正沖自己滿臉堆笑,三人都是錦衣華服,長得也算俊秀,只稍嫌油頭粉面了一些。領頭的那位沖自己作了一揖笑道:“袁王爺安好?在下路彥,這兩位是葉軒、鐘時素。”另兩人也各自抱拳施禮。
袁峥半眯着眼睛打量他們一陣,馬馬虎虎抱了抱着拳:“幾位認錯人了吧,在下怎麽可能是王爺?”
那個叫路彥的哈哈一笑:“王爺您何必隐瞞身份,雖然您穿的是便裝,卻還是虎威不減。您不認識我們,可我們幾人對您的英姿可是過目難忘。那日和您和太子爺一同凱旋……”路彥還待馬屁滔滔,袁峥早已不耐煩,冷冷丢下一句:“你們認錯人了。”轉身就往樂器店走,弄得路彥一臉尴尬。
葉軒趕緊上來打圓場:“袁王爺留步,其實我們四人可算是親戚,路兄是三驸馬,我是六驸馬,鐘兄是七驸馬,難得偶遇,袁王爺可否賞個面子一塊兒走走?”
袁峥留步仔細看這三位“連襟”,個個都是粉面朱唇文弱書生的模樣,自嘲地想,看來皇帝老兒喜歡娘們唧唧的女婿,自己這張飽經風霜的黑臉還真是個異數,怪不得處處受猜忌。當即一拱手:“原來都是自家人,袁某怠慢了。”
“哈哈,您客氣了,不知者不怪嘛。”路彥打着哈哈上來再次展示親切,王爺也有雅興獨自逛街?新婚燕爾,十殿下也不陪您。
袁峥挑眉似笑非笑:“高淩要上朝,這幾天沒空,倒是三位閑得很哪。”
葉軒滿不在乎地說:“我們三人都是散佚職位,沒必要天天去站規矩聽教訓,只要伺候好了公主就比什麽都強,王爺您說是不是?”語氣中的猥瑣和怨念令其餘二人相視一笑,頻頻點頭。袁峥看他們一眼未做表示。
路彥笑道:“王爺您既然也閑來無事,不如我們四人結伴而行,您久處塞外,這京城好玩的去處一定不熟悉,就讓小弟們為您介紹幾處?”
袁峥看看天色還早得很,高淩身邊有司擅,不必擔心,反正他下了朝也一定不會直接回府,也就不急于去接他,前日教訓了三公主,且先看看這三個家夥想要如何行事。遂點頭道:“那就有勞三位了。還有,既是親戚,又是便裝,就不要王爺王爺地叫了。”
三人暗喜,互相偷偷對視一眼,拉了袁峥就走:“那就去劉家戲園吧,南越國帶着公主來和親,還帶來了戲班子,就駐在那兒,每天兩出戲,場場爆滿,今天排的是最精彩的打戲,我昨天就在那兒訂好位子了,要說這南越國的國劇,真是清麗婉轉,聞之如聆仙樂啊,比咱北方什麽梆子之類的可強太多了,袁兄您說是不是?”另二人也不住點頭。
袁峥扯扯嘴角:“我沒聽過。”
“那正好去見識見識,快點,要開場了。”
鐘時素笑道:“路兄看戲倒是積極,我看就連三公主召見,你也沒跑這麽快過吧。”
“那只母老虎,”路彥大力搖頭,一面孔的避之唯恐不及,“哪有伶人可愛!你們不知道她有多麽兇悍……”幹脆大吐苦水,引得那兩人也不住點頭,大嘆驸馬真不是人幹的,頗有同命相憐的味道。袁峥聽得好笑,想起新婚之日的下馬威、洞房裏的一巴掌、王府花園的一幕幕以及高淩強忍委屈的模樣,卻怎麽也笑不出來,得意不起來。那三人卻以為也戳到了袁峥痛處,更是得意,加快了腳步向戲園行來。
戲園門口豎着巨大的招牌,上書今日要演的劇目,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打金枝!
袁峥愣了一下,沒想到所謂的打戲居然會是這一出,再想說不看卻晚了,四人被慕名前來一睹南越國名伶風采的人群裹挾着進了裏面。路彥訂的桌子在底樓,正對戲臺,視線極佳。早有小二送上茶水點心和各類零食。
既來之則安之,袁峥幹脆坐踏實了聽戲。臺上戲子濃裝豔抹身段妖嬈,堪稱絕色,花旦歌喉宛轉動人,生角慷慨激昂,果然有繞梁不絕之功力,看來的确名不虛傳。待演到郭嗳怒掴公主一折,三位驸馬大聲叫好,抓了銅錢往臺上扔。袁峥皺着眉頭站起,被葉軒攔住:“袁兄怎麽要走?這麽精彩的戲可是難得能欣賞到的……”
“這外國的戲我一句都聽不懂,留在這裏也沒意思,你們欣賞,我先走一步。”
“原來袁兄是無聊了,這樣吧,小弟去安排下個節目,袁兄您就賞我們三人一個面子,再坐會兒行不?”路彥陪笑。
袁峥想想,小人難養,現在不宜樹敵太多,何況他們是高蘊的姐夫,就算看在高蘊面子上,今天也就忍過去算了,下回再不搭理這些人就是。這樣想着便重又坐了下來。卻不料這站起又坐下,在全體靜坐看戲的人群裏是多麽突兀,立刻便被二樓左側包廂的一個人注意到,待看清袁峥的面容以及同桌的三人,包廂中人臉上不可抑制地浮起一層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