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
出了太子府,袁峥騎在馬背上任它自己緩緩前行,腦中紛亂。高蘊對自己真是沒說的,連這麽隐密的內情都毫無保留地相告了,如果自己再堅持,那就是為難他了。皇帝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能完全信任,高蘊一旦被猜忌,不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然而高淩……他到底是什麽心思,甘心下嫁是為了重獲皇帝寵愛的權宜之計還是不甘心争儲失敗另辟蹊徑?皇帝畢竟是他的親生父親,而且他的對手只有高蘊一人。只要能支配西疆的兵權,憑他幾年來在朝中建立的威望和政治基礎,扳倒高蘊坐到太子位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何況早在十年前,他小小年紀就有“萬家燈火明,江山如畫旗”的願望,從小就有心狠手辣處事又果斷利落的魄力。
然而眼前又浮現早上高淩急切又委屈的神情,晃晃有些發熱的頭腦,袁峥又下意識地不願把高淩想成這樣的人。或許,他堅持要上朝,掌控戶吏兩部,就是為了不讓秦家獨霸朝政,高蘊雖爽朗厚道,但秦氏家族已有尾大不掉之勢,而吳氏外族已經沒落,朝堂之上無人可依靠,只能靠自已。皇帝也想讓朝中勢力均衡,高淩既然嫁了自己,在他人看來,已經掀不起大風浪,參與不了儲君的争奪,秦家也會放松對高淩的敵視,所以皇帝才會答應高淩的條件,如果我不讓他施展,豈不正中秦家下懷?一旦出現秦家獨霸朝政的局面,那麽即便是高蘊也只能淪為傀儡。也許在當前形勢下,自己真的不應該阻止他上朝……
街邊飄來一陣撲鼻的甜香,小販扯着喉嚨賣力地叫喚:“新鮮出爐的栗子~熱乎乎的桂花糖炒栗子~又香又糯,快來買啊……”炒栗子攤前站着兩個少年,正在喜滋滋地捧着栗子,品嘗它的香甜,一臉滿足的樣子。袁峥心中一動,下馬買了一大包揣在懷裏,不再耽擱,縱馬回府。
翠竹軒。
袁峥一片真心被視若無賭,正欲拂袖而去,卻被高淩叫住:“王爺留步,請聽我把話說完。王爺,我不想在你面前隐瞞什麽,你和七哥情深誼厚,我替你高興,雖然皇貴妃和我母妃不和,但我們兄弟從來沒有發生過阋牆的事,七哥從小就很照顧我,兩年多不見,他都還記得我喜歡吃的東西。看在七哥面上,王爺你就讓我出去,我絕不會任性妄為的。”高淩說完,眼巴巴望着袁峥,兔牙咬得下唇失了血色,與剛才的步步緊逼截然不同,似又回複了那個溫潤可人的孩子樣。手裏抓了一顆圓滾滾的栗子玩弄,略顯緊張的神色表露無遺。
袁峥沉吟地望進他烏黑的瞳仁,正要點頭順臺階下,高淩又開口了:“我不管事一天兩天還行,時間一長父皇肯定會起疑心,到時候若他反悔把我的權力收回去,有些事做起來就要大費周章,不如這樣吧王爺,你讓司擅和小四一起跟着我,暫時充任我的貼身侍衛;另外,我不進你的書房,你在翠竹軒另辟一間廂房給我回府辦公用,如何?”
高淩作出這麽大的讓步确是袁峥不曾想過的,他本以為他會擺出君臣大義來壓服自己,不料……那就不必客氣了,有心思細膩又會靈活應變的司擅跟着他,自己既能安心,還能起到保護作用,比單單一個石小四強多了,當即點頭:“好吧,今天太晚了,明天你就去消假。”
高淩明顯松了一口氣:“謝謝王爺。”
看着袁峥走出房間的背影,只聽“喀嚓”一聲,高淩手中的栗子殼被捏了個粉碎。叫來丫鬟,高淩指着桌上的那包栗子說:“這是王爺給老夫人買的小吃食,快乘熱送去。”。丫鬟應聲去了。高淩低頭看看掌心裏唯一的一個栗子仁,塞進嘴裏咀嚼,只覺滿口苦澀,強行咽下,卻又嗆出淚來。
傍晚時分,袁峥過來和高淩一起共進晚膳,同時進來的還有悠然,腳邊跟着紅桃貓,圍着她手裏的雙層食盒打轉轉。待看到高淩,又舍了食盒直撲高淩懷裏,還沒等它跳上來,被袁峥皺着眉頭拎起後頸的皮,往院裏一丢,那貓在雪地裏打了個滾,站起來抖抖毛,弓着背“喵嗷”一聲沖袁峥呲呲牙,然後飛快地溜了。
悠然笑笑,把幾樣精致小菜和一碗熱湯放到高淩面前,然後向二人施禮:“王爺,殿下,老夫人讓奴婢送點菜來。老夫人說了,王爺您要和下頭同甘共苦是您的事,不要讓殿下跟着一塊受罪。你們男人管外頭的事,這府裏暫時由老夫人作主,從今天開始,殿下的飲食由奴婢負責,您不許插手。”說完也不管袁峥的反應,徑自對高淩道:“殿下,您先嘗嘗看,奴婢手笨,若做得不合您口味,馬上給您換過。”
高淩微笑着:“悠然姑娘過謙了,老夫人都贊不絕口的手藝怎麽會不好吃?”
“殿下過獎,請慢用。奴婢告退。”
“等等。”高淩叫住她,起身打開案頭擺放的小盒,那盒裏除了一疊銀票外還有不少細軟。高淩從中取出一個金絲镯子,細巧玲珑,縷空雕花的式樣,做工極精細,一看便是宮廷制式。“這是宮中名匠所制,我也用不着,與其放着不如送與姑娘。”
“謝殿下賞,不過太貴重了,奴婢無功不受祿。”悠然吃驚,高淩的出手好大方,自己的例銀算是全府下人中最高的一檔了,每個月也才二十兩銀子,這镯子價值至少有二百兩,足夠中等人家舒舒服服過上一年半載了。
袁峥在一旁說:“悠然,既然殿下有賞,就拿着吧,留着以後作嫁妝也好。”
悠然臉一紅:“謝謝王爺和殿下,奴婢受之有愧。”王爺都開口了,再推辭便是不給面子,悠然雙手接過镯子戴上皓腕,施禮離去。
二人落座,高淩夾了菜先給袁峥,然後才自己吃。袁峥看他低頭吃了幾口才道:“你很有錢嘛。”言下之意卻還是戶部油水足,難怪不肯輕易放手。
“高淩停了箸:“王爺,盒子裏是我這幾年的俸祿、父皇和宮裏各位娘娘年節時的賞賜以及賣田莊所得。(皇子受封爵位時一般都有相應的田地農莊賜予,府第稍後另賜。)”
“賣田莊?為什麽要賣掉?”
“既然要跟你回西疆,這些田莊也帶不走,反正也沒多少,不如賣掉也罷,就托我表哥賣了,就是上回來被你趕走的陳铿表哥,那次他主要是給我送這些錢來的。”
“哦。”袁峥不置可否,兩人靜靜地埋頭吃飯。
下人撤走餐具,袁峥叫了司擅去書房,又留下高淩一人獨對孤燈,所幸的是很快小四來了,穿戴整齊,果然如司擅說的沒受什麽委屈,高淩稍稍感到一些安慰,檢查一下屋子內外沒有人偷聽,拉了小四囑咐道:“明天我去戶部辦事,司擅會跟着一起去……”話音未落,小四眉毛就挑起來了:“到外面他還敢監視你?”
高淩拍拍他:“稍安勿燥,是我讓他跟着的。你記好了,明天午後我會去戶部庫房查庫存,到時候我會讓你早去一步封鎖庫房周圍,你順路去我姨父府上,告訴陳铿讓他到戶部等着。”
“是,我知道了。”
書房,司擅以及另兩個袁峥的心腹副将正聚首在燈下,對着沙盤研究疆域地形,不時争論幾句,半晌之後,袁峥才皺着眉頭微微點頭,似作出了什麽重大決定,然後四人商量細節,結束時已快到雞啼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