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節
間腦中一轉,大聲道:“禪睢勿急!我贏了!”
短短幾瞬,硬是将此事拉扯向少年人急切。年少輕狂,既然不是故意拔刀,并且還未真見血,聖上自然怪不到哪裏去!
禪宗的人已經架起禪睢了,他緊咬的唇泛白,哪怕被止住手腳眸子中也漆黑駭人,全然不像平日裏的禪睢。
禪宗起身告罪的話還沒出口,只見高居位上的聖上先笑出聲。龍袍加身的男人以放松的姿态靠在椅上,輕描淡寫道:“不忙。到孤這裏來,你是……禪白衣的胞弟。”
果然禪白衣三字一出,嘩然衆聲。禪宗胸口猝沉,像是預感到了什麽。
章十五
禪睢是被壓按在禦前的,他擡頭看見禪宗的目光冰涼。方才的話還沒褪去,他咬緊牙關,掙開其他人,跪了下去。
“因何喧鬧。”這個傳聞中待禪家十分寵信的男人有雙鳳眸,斂着的時候令人看不清底蘊。
禪睢了磕頭,悶聲答道:“驚擾陛下聖駕禪睢罪該萬死。”
“無妨。”聖上指尖敲了敲座把手,“年輕氣盛并非極壞的事。”說到這他偏頭笑起來,鳳目銳利盡藏,“怕什麽,禪承襲的兒子正該是這個模樣。及冠了嗎?”
“尚未。”禪睢頭低下去。
“擡起頭。”鳳眸打量在他臉上,語調不瘟不火,“長得倒是……像你父親。你兄弟一衆,唯獨你最相像。”
禪睢不曾想過這個問題,也從來沒有人提過。父親每次見到除了嚴厲沒什麽特別,還不如對待禪景親切。
“既然你在這裏,你兄長也在了?”
“有怠陛下盛恩。”這一次是禪宗叩的首,道:“禪睿今日染了些許風寒,豈能倦色面聖。”他已經察覺到了什麽,卻不肯輕易就這麽入局聽憑他算。
“無謂。”像是早知他會阻攔,聖上指尖敲打緩慢,道:“孤要見他。”
禦前寂靜。
禪宗跪在那裏,抿緊的唇線昭示他的冷硬。脊梁在聖上的目光中越想挺立越不堪,他沉默着,再一次叩首,道:“禪睿今日不宜面聖。”
茶盞叮哐一聲。聖上盯着他,場面冷寂。禪睢就跪在禪宗一旁,體會尤為深刻,但他也不肯放過這次機會。一旦錯過了這次,誰知道聖上還會什麽時候記起一個禪白衣?這是兄長逃離後院困境的契機!他猛然砰地一頭磕在地上,豁出去一般,閉緊眼大聲道:“兄長時常因為不能盡心為陛下分憂而傷神,如今得知陛下挂念必定惶恐自愧。既然是陛下要見,兄長他就是只剩一口氣也會來的!”
禪宗倏地轉頭盯着他,目光中蘊含的漆黑和暴怒就像是正在被扯把須毛的老虎。禪睢頭抵在地上,額頭磕的青紫,哪怕身體都在那樣威懾的目光中微抖,他也咬牙說完了話。
“去請禪白衣。”聖上擡手,禦下的大太監躬身退下去請。
安國公不在,唯一能代替的人就只有禪宗。他這幾年力壓老一派系,沒有人比他在禦前更有話語權。這些年就是沒有見過也聽過風聲的老派系們也按自不動,明眼看出聖上方才是起了怒意,各個樂得看禪宗禦前失寵。要知道自從禪宗持柄以來,扶持己勢力打老派的做法十分不給臉面,也十分不顧情面,他在處理政務與家權上,比安國公還要雷霆。如果此番能借禪睿之事剝奪禪宗家主權威一二,當然是喜聞樂見。況且區區一個禪睿,他們還不在眼中。
一介沽名不符的庶出東西,要比禪宗更加好拿捏。
這些人的算盤打的噼啪響,禪宗心底冷笑着,整個人都冷起來。沒人比他更清楚禪睿胸中的溝壑萬千,也沒人比他更了解聖上這些年想要動用禪睿的心思。他藏起了禪睿,是知道有多少人都在渴望禪白衣!他就是自私、自欲,不甘将禪睿擺放耀眼的位置任人共觀。
他知道禪睿有多好。
所以一絲一毫也不想與人分享。
身後傳來通報的聲音,禪宗青衫微佝,回頭看過去。
也是青衫。
雲青的衫,在禪睿肩頭更顯削瘦,也更顯風骨。挺直的脊骨清白這一方天空,雲卷雲散。他行容不驚,從色正雅,僅僅就這樣走來,已經驚豔了無數的眼。禪白衣,這就是當年名動淩霄的禪白衣。
卻不是他觸手可及的禪睿。
禪宗喉頭發緊,神情平靜,心底卻已經驚濤波瀾。他看着禪睿的目光極輕極涼,仿佛已經知曉這一切怎樣發生。他一直盯着他,全然不在乎其他任何人的側目,就算在禦前,他依然如故的占有。
“久不見白衣,聽聞居宅苦讀,如今孤甚是牽念。”
“承蒙陛下恩寵。”
“當年你與孤定約三年,如今辜負多時。”聖上鳳眸斂笑,“後宅深院可不是好地方,如何置的下你的丘壑。”
禪睿也笑了,溫和道:“辜負陛下垂青,日日食不知味。如今已是久病之體,不敢伴駕禦前,惶恐薄負聖面。”他這一笑,眉眼間不見分毫被藏匿的陰郁,僅是霁晴風光,令人如沐春風。
“自古賢士佐君天經地義,孤許你來,你便來。禪家自安國公起就是朕的左膀右臂,如今你出山禦前,你父親必定欣慰。禪宗想必也是樂意的。”
禪宗垂頭,深深俯叩一首。
禪睿微笑,“有蒙父親教導多年,如今竟落個久病之軀誤了陛下挂念,這是禪睿的錯,日後必當勉力盡心。況且,”他看向禪宗,“家主與我手足情深,必定,樂意至極。”
就像是在報複他這些年斬過他所有的期望。如今禪宗垂眼看着地面,那光滑可鑒的玉石板上有禪睿側顏風華,他怔怔地看,明明胸口越看越痛,卻又是越痛越看。舍不得移開的目光就像是舍不得的心思,禪宗覺得他已經入魔了。
聖上也在等待禪宗回話,他們像是僅僅要他表個态,表面的态度而已。
禪宗擡首,也側看向禪睿,那一直平波無瀾的面上泛起笑,漸漸輕笑出聲,他道:“能得陛下垂青,是你福澤,是我福澤,是禪家福澤。我樂意至極,欣喜若狂。來日方長,你我盡心為君為民,攜手并進。”他将最後那四個字幾乎是咬在舌尖,面上的笑和眼中的熱一般濃烈,縱然是已經有所預料的禪睿也在微笑後脊骨發麻。
禪睢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正摩挲着手臂,就聽見兄長在那邊對聖上道:“……禪睢玩劣,久居府院也非男兒所向,鬥膽向聖上請命,将他送去父親身邊。”
禪睢立刻炸毛道:“哈?!”
誰要去父親身邊啊!
聖上一個眼風掃過來,讓他原本因為抗議而挺直的腰身立刻又彎下去,滿目敢怒不敢言的可憐。聖上颔首,算是允了。禪宗對禪睿露出個稍安勿躁的表情,道:“禪睢年紀與禪景相差無二,雖未及冠,卻也不該是守在父親身邊。不如一同送去李道長門下兄弟二人,作伴也好。”
……那還不如去父親身邊。
禪睢越看禪宗越覺得他奸詐,支開自己一定是對兄長有所企圖。聽說李道長十分嚴厲,一看禪景就知道……他一回頭,看見禪景還在試臺上擦着他爛刀,時不時低頭說些什麽的樣子。
正常人會這般行事嗎?
禪睿頓了頓,道:“嫡庶尊規有別,禪睢頑劣唯有父親能斂。且兄弟衆多久居帝都,我唯恐父親青燈古剎多有不便,禪睢前往,也算替衆兄弟寥解敬孝之難。”言罷不待禪宗反駁,便俯身恭禮,輕輕道了聲:“願家主随我此願。”
禪宗垂眸看着他烏發傾瀉在青衫之上,鋪染到自己手指咫尺,鼻尖似乎還能嗅見他微苦的藥香。禪宗的指尖動了動,側垂的神色仿佛有些郁傷,指尖觸碰到他的發尾,柔滑的感覺還停留在自己親手替他解冠的暧昧憶間。昨日他還替他撣過袖袍,今日便正面禦前鋒芒不減。
許久。
禪睿才聽見他在自己頂上傳來一聲。
“諾。”
章十六
禪睢最終還是被塞進了去古剎的馬車,被他兄長打包送給了父親大人。他走的那一天禪睿站在亭裏望了許久,久到另一個馬蹄聲也停在亭外。
禪睿已經換了青衫,着那一襲雅白。他站在這送亭之中,就是一幅夏景。“看來大理寺也非傳聞中的那般忙。”他沒回頭,扶着欄杆,依舊平淡如水。
高居馬背的禪宗甩振馬鞭,“禦前白衣都這麽悠閑,大理寺算什麽。”
禪睿似乎笑了,可惜他始終只給了禪宗背影。餘夏的風拂撩他的衣袖,苦澀的藥香清飄飄在送別的淺憂。禪睢一直是他的軟肋,如今這個軟肋已經被他親自送出了帝都,剩下的時日,他與禪宗又該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