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剛出家門就又下起了雨,東籬不願再折回去,埋着頭往青衣巷跑,跑到沈清瀾家宅門口已經渾身濕透。
适逢雪娘提着一只燈籠要到門前挂上,看到他滿身衣裳濕噠噠挂在身上,吃了一驚,也不問他為何而來,忙不疊把他迎進家裏來。
“小郎君可用過晚飯?”雪娘在門內牆角找了一盞燈,把手中燈籠挂上去以前,取了一豆星火将燈點燃,回首問道。
東籬被淋得簌簌發抖,水沿着清秀的面容往下淌,牙齒打顫,只顧問,“沈公在嗎?我找他。”
她挂了燈籠,彎腰拾起地上那盞燈,握在手中滑着羅襪在廊下走,道,“公子正在書房看書,小郎君請随妾來。”
家裏不大,開門關門的動靜個個房間都能聽到。東籬他們還沒有走到書房前,已經看到沈清瀾走出了門外。他看到渾身濕透的東籬,訝然怔住。
“公子……”雪娘把東籬帶到他的面前,欲言又止,只剩唏噓一嘆。
東籬心裏原本有許多話要與他說,可不知怎麽的,人站到了面前,話卻說不出口了。他肩膀縮在一起,雨水滴答滴答地沿着衣袂往下流,落到了廊庑的地板上。
沈清瀾看他凍得嘴唇發灰,一雙眼睛睜得特別大,不禁皺起了眉頭。“去煮碗老姜茶湯。”他吩咐雪娘,又低頭對東籬說,“跟我來。”
東籬亦步亦趨地跟着他,過了一會兒,他回頭看到雪娘已經走遠了,自己幾步跟到了沈清瀾身後。他忽然停下腳步,東籬沒來得及停,一頭栽進了他懷裏。
竟是忘了要躲,東籬一愣,在他懷中擡起了頭。
沈清瀾眉頭緊鎖,把他頭上破舊的木簪子取下來,松開丢到庭下,語氣中似有嗔怪,“也不披件蓑衣。”他散開他的頭發,輕輕抖了抖上邊的水,轉身往房間裏走,說,“先換身幹衣裳吧,快把衣裳脫下來。”
東籬低頭看着他房間幹爽的地面,脫了鞋襪走進去,留下兩只濕漉漉的腳印。他走了兩步就猶豫了,低頭抓住自己的衣帶,又回頭看看門外的雨和芭蕉,池塘裏還沒長好的荷也被屋檐下兩盞簡陋的青燈照得有幾分凄涼。
“怎麽了?”沈清瀾看他站在門邊不動彈,從衣櫥裏找出一身中衣放到了席子上,起身走出來将門關上。
東籬立即轉過身,看着被關上的門,房間裏一時沒有點燈,站在紙門後的沈清瀾的臉只是被廊庑下微弱的燈光照亮。太模糊了,東籬看不太清,他正怔怔看着,一陣寒意襲來,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沈清瀾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幾案旁點燈,說,“你到屏風後頭去換吧。再下去會生病的。”
“你的孩子……是怎麽死的?”東籬抓着自己的衣帶,小心問道。
他目光陡然一寒,只道,“去換衣服。”
東籬被吓住,連忙低着頭往屏風後面走。
沈清瀾拿出來的是他自己的中衣,東籬把衣服都脫光以後挂在旁邊的架子上,又用一旁的汗巾把身上擦幹淨,把對自己來說十分寬大的衣服穿上。他看着已經長到了自己膝蓋的中衣,舔了舔嘴唇,一時之間覺得有些氣餒。
就在這時,屏風那邊傳來了沈清瀾的聲音。他說,“松兒是風寒不治過世的。”
東籬系衣帶的動作一僵,還是低着頭默默把衣帶系好,從屏風背後走了出來。
“真是不合身。”沈清瀾一看到他,忽然笑了。
聽他取消自己,東籬蠻不高興地嘟着嘴巴說,“我還會長高的。”
他也不與他鬥嘴,微笑點了點頭,“嗯。”
東籬杵了片刻,走到他身旁坐了下來。
沈清瀾靠在隐幾上,端視了他一會兒,若有所思。
他們就這樣聽着外面的雨聲,兩廂無語地坐了好一陣子,直到雪娘送來了暖身子的茶湯。
“公子,是否明日去為小郎君訂做幾件新的衣裳?”雪娘注意到東籬穿着沈清瀾的中衣,對他來說實在是大了些。
她的言外之意讓東籬一愣,頓時心裏有說不出的緊張。他緊緊盯着沈清瀾,可卻在他看向自己時,迅速移開了目光。
沈清瀾仍然在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過了很久,雪娘再次提醒了他,他才恍然回過神來,說,“明日你帶着他送些錢帛到邱二娘那裏去,回來時一同去買幾身衣裳吧。”
東籬心頭一緊,嘴唇也抿了起來。他原是盯着面前的茶湯在看,可遲遲聽不到他們二人再說話,便小心地擡起眼睛,沒想到卻碰到沈清瀾注視自己的目光。
那目光東籬讀不出來,不知究竟是什麽含義。可他知道,那絕不是喜悅的,東籬看到他眉間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仿佛他的到來是負擔一般。但明明一開始說要收養自己的也是他。為此東籬咬了咬嘴唇,道,“我待會兒就回家。”
“阿籬。”他只是柔聲叫了他的名字,卻已經否決了他的話。
東籬雙手握成了拳頭。
“明日天會放晴,我要到壩上去看一看,此事已經和幾位鄉紳說好了,不容耽誤。因而只能委屈你一些。”沈清瀾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舒緩的笑容,“明日回來,我帶件禮物給你。”
他看看他,又低下頭,支支吾吾地說,“哦,好。”沒想到剛應完,就聽到雪娘在一旁忍俊不禁的笑聲,聽得他耳根子一紅,蠻不高興地看向了她。
雪娘放下掩笑的衣袖,提醒道,“小公子,該叫父親了。”
東籬心裏咯噔一聲,僵硬地轉過頭看向沈清瀾。
沈清瀾靜靜看着他,半晌,微笑搖頭表示不必,道,“都随你。”
往常大概是這個時辰,雪娘就應該服侍沈清瀾入睡,可如今家裏多了一個人,倒是不知要怎麽安排了。雪娘看看他們二人,将空了的碗放回食案,問道,“妾現下去為小公子準備房間和枕席?”
“不必麻煩,他和我睡就行了。”沈清瀾極其自然地說,“你先去休息吧。”
雪娘看看東籬,也不驚訝,起身退了出去。
她不驚訝,東籬卻驚訝得不得了。他眼看她走出去,心中五味雜全,等到沈清瀾轉頭看向自己,他竟然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後傾了一傾。
眼看沈清瀾起身往屏風後面走,東籬跟着站起來,走到屏風旁邊,咽下了一口唾液,問,“在大地方,你們收養了兒子,都是一起睡的嗎?”
沈清瀾正在寬衣,聞言背影一僵,但沒有回頭,“當然不會。”
東籬松了一口氣,可轉念一想,又緊張起來,“那……我們……”看沈清瀾回頭,他竟脫口而出,“我才十二!”
他詫異地看着他,愣了愣,噗地笑了一聲,“想什麽呢?”
“呃……”東籬頓時臉上發熱。
沈清瀾鋪開被鋪和被子,坐下以後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東籬遲遲疑疑走過去,慢慢吞吞坐下來。
“為什麽突然就跑來了?”沈清瀾問。
他抱着膝頭,悶聲說,“我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也許是一時之間覺得沈清瀾一個人太可憐了吧,可是,他憑什麽可憐別人呢?
沈清瀾想了想,說,“再過幾年,等你長大一些。我會把你送到京城去。”
東籬一愣,不解地看着他,困惑問道,“你還會回京城嗎?”
他眼中的落寞一閃而過,緩緩搖頭,“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回不去也罷,如今也沒有所謂了。”
這麽一說,東籬更奇怪了,“你要是不回去,我為什麽要去京城?”
“你要是去了京城,也算是我回去了。”沈清瀾說。
東籬不明白,他糾結地看着他一臉釋然的神情,百思不得其解。可他沒有解釋,反而又說了一句同樣讓他不解的話。他說,“在此之前,你要多讀些書,多懂些道理才好。”
雨下了一夜,一直到快要天亮時才停下來。東籬清清楚楚,雨是五更天時停的,沒過一刻鐘,天就蒙蒙亮了,像極了要天晴前的模樣。
他之所以知道得清楚,是因為自己一宿沒睡。不但是他沒睡,沈清瀾也沒睡。東籬自己告訴自己,全然是因為剛到了新地方,認了床,可他自己卻騙不了自己,其實是因為沈清瀾睡在自己身旁。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以為沈清瀾睡着了,自言自語地問起他從前家裏的事。沒想到他竟是沒有睡的,非但沒睡,還一五一十、毫不隐瞞地告訴了他。
這一度讓東籬心慌,忍不住問,“你為什麽肯告訴我這麽多?”
“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家人之間沒什麽值得隐瞞的。你是一張白紙,我當然就不必追問,至于我自己,你想知道,我告訴你也是應該的。”沈清瀾說這話時沒有睜開眼睛,他氣息之間清新的氣息輕輕覆蓋在東籬的臉上。
他的原配和續弦都是病逝,得的是一樣的病。至于三個孩子,除了他曾經提到的松兒以外,都是死于意外,一個是墜馬而逝,一個是沉湖而亡。那三個孩子都是原配所生,在之前兩個孩子去世以後,她一直因為自己照顧不周而感到內疚,身體每況日下,最後又被疾病拖垮。
邱二娘說沈清瀾命硬,在東籬看來,恐怕真的想不出更多的解釋。看着沈清瀾纖長的睫毛和清俊的面容,東籬感到十分忐忑。他抿了抿嘴唇,手卻在被子裏被沈清瀾握住了。
“但你放心,我會保護好你。”沈清瀾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