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郭朗捏着滿身是血的鴿子, 就要抽出它腳上竹筒內的信。
姜瀝一個箭步沖過去,拔出腰間的軟劍,向郭朗刺去。
寂靜的夜, 刀劍相向,發出霹靂乓啷的響聲。
蘇皖本就擔憂姜瀝,見她遲遲不歸,便撐着油紙傘走了出去。
聽到外面的打鬥聲, 蘇皖握着傘的手有些顫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 從懷中拔出匕首,刺向自己的右肩,便倒在地上,大喊:“有刺客!”
這一聲凄厲的喊聲,猶如掉落在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蕩起一圈圈漣漪。
郭朗身子一顫, 心下分神。
姜瀝一掌擊去,轉身而逃。
蘇皖趴在血地裏, 瑟瑟發抖。
突然, 一爽繡着飛魚的黑靴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她擡眼望去,是殿下!
太子手撐着傘, 面色清冷。
蘇皖低下頭, 她不敢再看。
仿佛在太子冷漠的目光下,自己的一切心機都無處遮掩。
太子将傘丢落在地, 彎下腰将蘇皖攔腰抱起。
蘇皖枕在太子的胸前,耳畔聽着他有力的心跳,一時間不是如何是好。
太子将蘇皖抱回了自己的屋子,暫時将她的血止住, 小厮連忙去請了郎中。
“可看清了刺客的身形、樣貌特征?”太子坐在床前,問道。
蘇皖低着頭,揪着被子:“他蒙着面,比我高一個頭。”
太子眉頭輕蹙:“你大半夜出來幹什麽?”
蘇皖擡起頭,太子銳利又冷漠的眼神讓她心頭一顫:“有些餓了,想去找些吃的。”
蘇皖的手已經摸向腰間的匕首,她想着,若是太子再懷疑自己,便拼了性命也要報殺父之仇。
奈何太子轉身道:“待會兒會有大夫來給你包紮,今夜好好歇息,明日啓程去感業寺燒香。”
說罷,便離去了。
出了門,見郭朗守在門外,太子問道:“你可看清了那刺客?”
郭朗搖了搖頭:“殿下,這兩人來歷不明,實乃萬分危險。明日要不金蟬脫殼?”
太子笑了笑:“我要引蛇出洞!”
太子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裏閃着陰冷的光,他倒要看看,是誰找了個與蘇皖有八分相似的女子送到自己的身邊!
大夫将蘇皖的傷口包紮好,又囑咐了幾句,便自顧自地離去了。
姜瀝推門而入,走到蘇皖身邊,抓着她的手:“今晚多謝,若不是你,我可能無法脫身。”
因為失血過多,蘇皖的臉色有些慘白:“明日的計劃照常進行嗎?”
姜瀝點了點頭:“生死營的規矩你是知道的,若不能按時完成任務,刺殺太子,我們身體內的蠱毒便會發作,活不成的。”
蘇皖拍了拍姜瀝的手:“姐姐放心,咱們姐妹齊心,定然能全身而退。”
第二天的早晨,天空已經放晴。
蘇皖是在喜鵲的叫聲中醒來,右肩處依舊有些痛楚。
她坐在銅鏡前,想象着自己從前的樣子。
自己真的從小在生死營長大嗎?
她不禁疑惑,可如果不是,哪個家的女兒會有一身武藝?
這時,兩個小丫鬟進來幫蘇皖梳妝,高高的飛天髻向上盤起,看着銅鏡中的自己,簡直就像是從書房的畫像中走出來的一樣。
心中一個念頭冒起:自己會不會就是王妃?其實王妃根本就沒有死!
蘇皖被自己的念頭吓出了一身冷汗,手中的暖爐跌落在地上,丫鬟們吓得跪地不起:“主子饒命,奴家一定輕手輕腳些。”
“不幹你的事,先下去吧。”蘇皖嘆道。
不一會兒,郭朗便來請蘇皖坐上馬車,前往感業寺。
蘇皖披着皮襖,坐在馬車裏,手心冒着汗,不覺有些悶熱。
馬車晃晃悠悠地前行,她瞥向身旁的太子,依舊是清目冷眉,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麽。
“很多下人都說我長得像已故的王妃。”蘇皖輕聲說道。
太子挑眉:“提起這個作甚?”
“王妃是怎麽去世的?”
“這不是你該問的!”太子青筋暴露,厲聲喝道。
蘇皖打了個激靈,平日她覺得這個太子是油鹽不進的木頭人。
今日看來,自己錯了,只要提到王妃,眼前之人的情緒似乎無法控制。
蘇皖心底淺笑,看來,王妃便是太子的最大弱點!
她輕摸着自己的發絲,回想着書房的畫中,那女子輕撫額頭的模樣,她做着同樣的動作看向太子。
原先還處在暴怒邊緣的太子突然間低下了頭:“下次別問了,我說過,你把自己當成皖兒,便夠了。
”
蘇皖乖巧地點了點頭,說了聲:“諾。”
太子将蘇皖摟在懷裏,下巴不住地在蘇皖發髻上摩蹉,呢喃着:“皖兒。”
蘇皖的手在衣袖中捏成拳頭,心裏怒罵着:這個賊人竟然将自己當做替身!
她氣急反笑,也好,只有這樣,太子才會對自己放松警惕,自己手中的刀才能插向他的心口,讓他明白肝腸寸斷的滋味!
突然間,馬車劇烈地搖晃起來。
無數羽箭射向馬車,奈何太子的馬車外面包着精銅,那羽箭根本不能刺進馬車半分。
“來者何人?”郭朗拔出刀,和黑衣人纏鬥在一起。
太子似乎做足了準備,輕摟着蘇皖走下馬車,看着一群已經被治服的黑衣人,冷聲道:“誰派你來的?”
“狗賊!要殺就殺,何須廢話?”黑衣首領咒罵着。
太子摸着蘇皖的臉蛋:“去,将他們一劍穿心。”
蘇皖的笑容在臉上凝固,她深吸一口氣,難以置信地看着太子。
此時的太子,溫柔地笑着,像個玉面書生,與人無害。
可蘇皖知道,這人心裏變态到了極致!
前一刻,還把自己當做已故的王妃,抱着自己,說會愛自己一生一世。
下一刻,便懷疑自己是仇敵派來的女諜,要讓自己親手殺了這些此刻。
“怎麽,不敢?我看你在戲臺之上,武動刀劍時,可是爽利的很!”太子譏諷道。
“戲臺之上的戲,都是假的,奴家沒殺過人。”蘇皖身子輕顫,像一個受驚的小白兔。
“無妨,一個人,總是要學會假戲真做的,”太子微笑着托起蘇皖的手,将一把匕首塞進她的手裏,抓着她的手,刺向黑衣首領的心窩,“很簡單,學會了嗎?”
太子松開了蘇皖的手,慢悠悠道:“去,将這些黑衣人全部一劍封喉!”
蘇皖看向那些跪在地上,已經被治服的黑衣人,那些人全是生死營的下人,全是自己蘇醒後照看過自己的人!
最小的不過是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和姜瀝生死營突圍成功後,這個小女孩曾經幫自己梳過頭,還羨慕地說自己可以成為女諜,而她卻只能做個下人。
可如今,這小女孩成了女諜,不過卻是來送命的。
“殿下,不如将這些人關入府中大牢,細細盤問,看是誰将她們派來的。”蘇皖是在下不去手。
“你是在替她們求情?”太子看着蘇皖的眼睛,譏諷道。
小女孩朝着蘇皖吐了一口痰,怒罵道:“不要再假惺惺了,要殺便殺。”
說罷,便咬破了嘴裏的毒丸,七竅流血而死。
其他的黑衣人也這般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望着滿地的屍體,蘇皖終于體會到了那句話:完不成任務,便只有死路一條。
郭朗細細查探了死者的衣着,并沒有發現什麽特別的線索。
“将這些屍體扔向深山喂狗。”太子吩咐道,随即抓着蘇皖戴上了馬車。
馬車繼續向山上盤旋前進,蘇皖定了定心神,閉目不語。
“你似乎很傷心?”太子冷眼看向蘇皖。
“沒有。”
“那為何眼圈發紅,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
“那女孩太小了。”蘇皖嘆了一口氣。
太子見問不出什麽,索性也懶得問了。
馬車到了感業寺,蘇皖随着太子走進西院,見到一位挺着大肚的年輕婦人和一個中年婦人跪在地上,雙手舉着香火,虔誠跪拜。
她的心底有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之感,好像之前哪裏見過她們,可又說不上來。
蘇蔽插好香火,扶着蘇夫人起身,轉身的那一刻,看到太子身旁的蘇皖,身子一顫,手裏的籃子跌落在地上,籃子裏的供果滾落得到處都是。
她顫顫巍巍地指着蘇皖:“你竟然,你竟然還活着!”
蘇皖根本不明白眼前這個美麗的婦人在說些什麽,她有些疑惑地看向太子。
蘇蔽走上前,抓着蘇皖的手臂:“這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吧?假裝中毒,變成老婦,然後離開,眼睜睜地看着殿下羞辱我,将我趕出府。然後,你又美美地回來,坐享其成?”
随筆恨得咬牙切齒:“你從西津來京都的那一刻,是不是就算計好了一切?假意接近我,然後看着太子戰敗,說服我替嫁,現在眼看着殿下一步步收複失地,你的滔天榮寵就要來了!就要來了!”
蘇蔽置若癫狂,又是怒,又是笑,表情煞是可怖。
蘇皖平靜地道:“你是否認錯了人?我只是一個戲子,殿下好心收留了我。今日還是和姑娘第一次見面。”
“住嘴!滿口謊話的狐貍精!”蘇蔽怒喝,掀開了蘇皖的上衣,後背下方露出了個蝴蝶的胎記。
看到胎記的那一刻,太子的耳朵轟鳴,他不敢相信,這個自己打算要把她當做蘇皖替身的女子,竟是蘇皖本人!
他連忙解下自己的披風,包裹着蘇皖:“她認錯人了,你先出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