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困境
顧汐陷入回憶很久,如果那時候不出事,他跟香山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起身,看時間已經不早,料想香山該睡着了。
他以前睡覺很沉,不知道現在怎麽樣。顧汐想着,離開房間,來到香山門外。
猶豫了一會兒,房內沒有動靜,地上的門縫兒裏也沒有光亮,他猜的不錯。
顧汐打開門,小心走進屋裏。
地板上鋪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借着從落地窗透進來的光,顧汐仔細地打量着床上這人。
香山睡得很熟,靜靜地,只有一呼一吸時脊背輕輕起伏,這模樣很誘人。他是趴着睡的,因此看不到正臉。
香山的小狗也趴在床上,和主人一個姿勢,腦袋擱在香山的胳膊上,後腿伸得筆直,尾巴偶爾搖晃一下,輕輕掃過香山的小腿。
顧汐覺得好笑,也有點嫉妒,真想把這只礙事的狗趕出去。
但是轉念一想,香山會這麽趴着睡,很有可能是上次從馬背上摔下來,傷還沒有好。
他的手伸出去,懸在半空,最後拉過一條薄毯,輕輕給香山蓋上。
天天動了動,尖尖的耳朵在香山手臂上蹭兩下,窩在他身邊繼續睡。
第二天一早,香山把行李收拾好。僅有的幾件東西,那時候拆遷,搬到舊宿舍去,後來工廠着火,急急忙忙又帶在身上,都是最重要的東西,搬一次就跟他輾轉一回。
香山把行李袋挂在天天脖子上,自己把床單拆了去洗。他偷偷把小狗帶進來,臨走也應該把衛生工作搞好,不能讓屋子裏留下狗味兒。
到了快8點,他估計顧汐該醒了,就帶着天天下樓,跟他告別。
顧汐坐在餐桌邊,天天慢慢挨到門口,趁他低着頭,飛快跑了出去。
香山走過去,顧汐擡頭:
“一塊兒吃頓飯吧,待會兒開車送你走。”
香山拎着行李站在他身邊,沒有坐下的意思:
“不必了,謝謝你這兩天的照顧,我今天就找房子,明天應該能上班了。”讓顧汐送,能送到哪兒呢,香山沒有一個固定的落腳點。
香山的存折銀行卡都在身上,他盤算着,遇到合适的房子就去取錢交租。原先家門口那塊兒就不考慮了,實在是太遠,天天被關在家裏也不放心。
香山在門口喚了一聲天天,小家夥很聽話,從草叢裏鑽出來,甩掉身上的雜草,挨着香山腳邊坐下,轉頭看到顧汐,忍不住嚷嚷起來。
“乖,別鬧,咱們走了。”香山像寄居在這座城市的游民,拎起行李就能四海為家。
天天很歡樂,跟前跟後一步不離開香山,很快他們的影子消失在大門外。
這座別墅在郊區,香山對這裏一點也不熟悉,他沿着來時的路下山,但是一直沒有公交,連過路的車都沒有幾輛。
似乎過了很久,才看到大馬路,接着開始出現經營各類小吃的早點鋪,不過他已經不餓了。餓過了頭就會沒感覺,他又能繼續前行。
香山想回公司附近找房子,但是狗不能上公交,所以他放棄坐車,一路走回去。
進展很不順利,香山帶着一只狗,很少有房東願意把房子租給他。
即使有合适的房源,開明的房東,價格也讓香山很難接受。這裏是新興開發區,附近幾乎沒有老房子,清一色的商品房,租一間小套就相當于他大半個月的工資了。
香山轉了一天,晚飯前帶着天天回到公司實驗室,今天只能先在這裏呆上一晚了。
香山去食堂打飯,也帶了天天一份,一人一狗窩在實驗室吃晚飯。
天天知道主人心情不好,趴在地上搖尾巴看他,香山摸摸它的耳朵,反過來安慰小家夥:“沒事的,找到房子就好了,這裏只是有點悶。”畢竟是實驗室,周圍封閉,空間很大但是透氣性極差。它和倉庫一樣,都是不住人的。
當晚他們在這裏睡下,這其實違反了公司的規定,不過香山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在香山帶着天天熟睡的時候,顧汐輾轉難眠,最後打了個電話給何平:“最近總公司事情很多,機械這邊就由你全權負責。”
何平對顧汐向來言聽計從,很多事情他默默看在眼裏,來龍去脈并不是不清楚。
“是,我不會讓您失望。”
“不過,”顧汐停頓片刻,似乎在斟酌怎麽開口:
“有件事要你幫個忙。”
第二天一早,香山帶着洗漱用品往衛生間刷牙洗臉,一出門就撞見了何平。
“何總,我在公司暫住一晚。”香山有點尴尬,他是新人,剛來不久就違紀,這實在是說不過去。
“嗯。”何平對于偶然撞見的這事兒,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李工,沒吃早飯呢吧?咱們去餐廳坐着說話。”
香山心裏咯噔一下,已經料到他要說什麽。顧汐向來就是這樣,不達目的不罷休,所以天底下沒有他辦不到的事兒。
公司附近有很多餐廳,方便外商來投資議事的時候就餐,高低檔次不一。平時香山去的,就是公司食堂,對員工的三餐費用全免,而且夥食還不錯。
現在何平帶他去的,是一家西餐廳,歐式早點做的很有水準,顧汐每次過來必定光顧。兩個人入座後,點了東西,何平就開門見山:“李工,我知道火災那事兒之後,你的住處沒有了。”何平話只說半句,用勺攪了攪杯子裏的咖啡,等香山接上來。
“嗯,這兩天正在找,我不會在實驗室裏住太久的。”
何平笑了笑,半是無奈半是憂慮地說:
“如果那地方能住人,您怎麽住都不為過。但是李工,不是我不講情面,我得為您,為全公司的安全考慮不是?那地方是實驗室,不安全因素您應該比我更清楚,而且您還帶了只狗住進去,真的不合規矩。”
香山已經不打算開口跟他們要員工宿舍,雖然這是小事兒,一般由後勤部決定,但是顧汐不願意,誰都做不了主。
香山靜靜聽何平把話繼續說下去,沒有開口的意思。
何平有些尴尬,不過大風大浪都見過,這點事兒實在算不上什麽。
“實際上,我們公司的待遇相當好,您去打聽打聽,像您這樣的高工,哪個不是又分房又加薪。顧董給您的那套房,是情理之中的,您應該收下。”
香山垂着眼,低頭去喝杯裏的咖啡,似乎有點燙,又輕輕吹了吹。
“您要是不合心意,房子另挑,但是不要再住實驗室了,這事兒傳出去,我們公司要留不住人了。”
香山可以不理顧汐,但是不能不給何平面子,他只能擡頭:“但是房産證上,有他也有我,這不好說。”
何平早就找好了說辭:
“咱們公司最看重人才,但也希望一直把人留到底,萬一幹兩個月就走人,顧董又賠一套房,那太得不償失了。您放心,只要幹足了年頭,房産證上的名字會改的。”
香山不置可否,他知道事情沒這麽簡單,但是顧汐做事,越來越密不透風了。
隔天公司開會,用了頂樓最大的會議室,近二百號人全在場,這還只是所有的高層加技術人員、高工而已。
何平主持會議,一開場就介紹了公司接下來的走向。吞并翔宇之後,顧氏俨然已經成為國內首屈一指的機械制造商。這樣一來,之前的發展模式和經營理念必須要調整,達到它應該有的高度。
何平提出将香山原來呆的廠區改造成大規模的生産基地,公司這裏還要再加五條生産線。另外,他們從德國帶回來的新機型改進後必須馬上投入生産。
大家驚愕之餘都表示很贊成,只字不提這樣的決議可能會帶來的風險。
香山坐不住了,他本來就是搞技術出身,這種方案的可行性有多少,一眼就能看出來。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如果他是對手公司,簡直要啼笑皆非了。
“等等。”快要散會的時候,香山站起來,何平都已經走到了門口,望了望他,又原路回來,問他:“李工有什麽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投過來,其中很多高工年紀比他大得多,在行業內也享有盛譽,還是高校或者研究院的老教授,這裏實在沒他說話的份兒。
但是香山不慌不忙,從容分析道:
“五條生産線太多了,公司內部的生産線已經很密集,加兩條就已經是極限,而且還要做很大的改進,五條真的不行。”自從廠區發生火災,香山就對安全問題相當重視,一個公司如果不能安全生産,再高效也是毫無意義的。
何平似乎來了興致,問會上其他人:
“你們的意思呢?”
沒有人回答,香山又繼續:
“從德國帶回來的新機型也不是一點問題沒有,我覺得與其匆忙投入生産獲取利益,不如等一個月,可能有更适合的材料。性能方面也有不少可以改進的地方。”
何平點頭:
“似乎有點道理,但是這些意見口說無憑,都要有具體的報告一項項分析才好。”
香山剛要開口,就被人搶先:
“李工大概是不熟悉我們這種跨國集團的生産流程,跟一般性小作坊天差地別,在這裏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利益,都不能耽誤。等你寫好了報告,研究出成果,公司會損失多少,你算過嗎?”
衆人的目光又轉移到說話者身上,是研發部部長呂翰林,這個人年紀不大,一路爬到部長的位子,也是機關算盡了,所以不會讓新人這麽容易出頭上位的。
何平對公司內部當然了如指掌,只不過他需要各方利益牽制平衡,再加上顧汐交給他的事,他一定要圓滿完成。所以再好的建議,他也只能先放一步了。
“看來大家對原來的計劃都沒什麽大意見,那就先這樣,我會把結果告訴顧先生。如果誰有什麽個人看法,可以直接找他。”
香山散了會,沒有任何猶豫就給顧汐打了個電話,他對待工作向來認真而且無所畏懼:“關于公司要新增生産線的事兒,我想跟你談一談。”
顧汐半天才回話:
“我現在很忙,晚上再說。我把新家的地址發給你,順便過來看看,你會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