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11級新生的軍訓,結束得無聲無息、卻又迅猛突然。原本的連長佟言偕同男生三班班長一同離去之後,軍隊裏沒有再撥新的教官過來,那幾位班長、排長,都仿佛沒了主心骨,平時訓練起來也沒什麽勁頭。
謝開花那個三班就更別提了。別的教官只有想起來時才會過來管管他們的紀律,否則真是随意放風;一夥人全都蹲在樹蔭底下,聊天扯皮,就差沒在嘴裏叼根煙,快活賽神仙了。
而謝開花就還以為這種閑得骨頭懶的日子能無止盡地過下去——起碼過個十幾天嘛!要正式開學,還要半個月呢。可誰知道,不過過了一個禮拜,那群教官就全被軍隊集體叫走。校方領導想詢問原因,卻被冷冰冰地說一句:機密事件,不可申訴。
領導們也只好灰溜溜地走開。
按道理講,領導們不高興,學生就得更不高興。如何讓學生不高興,那就只有上課一途了。就連風流倜傥随心所欲如田尉者,都已經做好了這多出來的十幾天要上課的準備。結果事到臨頭,校方卻發了一個通知,只說放假。
放假——半個月的假!誰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學生老師都是一團霧水。但不上課,誰不願意呢!還有誰會有這種閑情逸致去探究為什麽。
比如謝開花,就已經叼着棒棒糖,躺在床上準備再睡個回籠覺。白芍蹲在他的床頭欄杆上,睜着一雙明亮的圓眼睛,好奇地在看下邊沈叢桌上的那盆人參。
“學校真是吃錯藥了!”田尉剛從外頭打球回來,一身淋漓的大汗,扒了衣服,拿電風扇對準肚皮猛吹。“不過我喜歡……你說要是以後沒事就放個假該多好!”
宿舍裏沒人應他。荊山盤腿坐在床上看書,沈叢則拿着支上好的狼毫筆在臨摹書法。他一手字寫得極好,風骨清俊,只是稍顯柔媚,像是魏晉時候的世家子弟。
說起來,他們這個宿舍也頗有些怪胎。別的宿舍,知道學校放了半個月的假,早拎着大包小包回家去了。偏偏他們幾個都還呆在這破地方。田尉是他老爹特意要求,要磨練他的少爺性子。至于其他幾個,他可猜不透。
見沒人理他,田尉也不在意,等電風扇把肚皮吹得涼了,他才将它放下,又去看桌上的手機。剛才有人給他發了條簡訊,他也沒去看。
但這一看之下,田尉眉毛都揚了起來,因炎炎夏日而格外煩躁的表情,就仿佛當頭一瓢冷水澆下,澆得他透心涼、心飛揚。
“有活動、有活動!”他捧着手機大叫。但腳上明明在跳,手上卻紋絲不動的,活像他手裏的那個諾基亞老型號是什麽易碎的玻璃。
荊山卻還是紋絲不動。謝開花面朝牆壁,像是已經睡過去了。只有沈叢微微擡頭,望了他一眼。
田尉連忙從沈叢手裏把他那支毛筆拎開。沈叢眉毛一挑,露出些不滿的神色,田尉連忙讨好地笑道:“沈叢,你們下午都沒事吧,我帶你們去個好地方玩!”
沈叢看看荊山;荊山整個人石雕一樣,一點點神色變化的跡象都沒有。他想了想,還是問道:“什麽好地方?”
田尉就把手機往沈叢手心一塞。沈叢狐疑地低頭看看,就見到上邊幾行小字:“小尉,你不是一直很想去采石場看看嘛,今天下午采石場有一場拍賣,叔叔帶你去見見世面!”
發信人是田尉的二叔。
沈叢一個字一個字地把簡訊念出來,罷了還是不懂,問道:“采石場是什麽?”
田尉得意洋洋地道:“是建京一個很秘密的集會,據說只有最頂尖的商人和政客、那些超級富豪才能去,就在建京郊外一個廢棄幾十年的采石場,每四年一次,奧運會似的。我二叔還算有錢,去過幾次,聽說裏邊都是些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珍奇寶貝,我想去很久了。”
他說罷拿回手機,卻沒注意到沈叢眼睛裏一閃而過的精光。
就連荊山都眉心輕蹙。顯然他也聽說過這個采石場的名號。
沈叢道:“那你叔叔帶你去,我們去合适嗎?不是說只有超級富豪才行。我們幾個窮學生——”
“不要緊的,每個有資格去采石場的人都有七個附帶名額,”田尉笑道:“我二叔以前不帶我去,是說我年紀小、不懂事。這不剛上大學,就答應帶我去了!你們是我好哥們,我磨磨二叔,二叔肯定答應的。他從小就最疼我了。”
田尉笑得牙齒都要掉下來,手指連連去戳沈叢的腰眼:“去不去,去不去?”
這樣的好機會,怎麽能不去?錯過了,那一定會可惜。
田尉不知道這采石場究竟是什麽,但經過這一通描述,沈叢哪裏還會不清楚。所謂的集會、所謂的珍寶,恐怕也還都是障眼法。而最裏面的寶貝玩意,即使是這些超級富豪,估計也還沒有資格知道。
他又看了一眼荊山。
荊山終于動了。他放下手裏的書,手輕輕一錘腿,從床上翻身下來。悶熱的夏天天氣似乎沒有給他造成一丁點影響,他渾身不見汗漬,清清爽爽,英俊迫人。
“去。”他只說了一個字。
田尉眉開眼笑。他其實心裏對荊山一直有點怕怕的,總覺得荊山這樣的人,可能是那種隐藏着的名門世家出來的大少爺。他家裏有錢,多少知道一點秘辛,因此這一次有了這樣的機會,也不管二叔會不會同意,先拿出來借花獻佛。
荊山又反手敲敲謝開花床上的護欄:“小謝?”
謝開花才像是終于醒了,翻了個身,眼睛還是半睜半閉、迷迷糊糊的,低聲嘀咕地說道:“我想睡覺,不去了。”
田尉哭笑不得。他又瞥一眼荊山,知道如果謝開花不去,那荊山很有可能也就不去了。連忙道:“小謝,那個采石場很有意思的,保證好玩。”
“屁,再有意思能有睡覺有意思?”謝開花揮揮手。
田尉張口結舌,一時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卻聽荊山道:“那我打個電話給泓泓,她對這些拍賣什麽的很感興趣。她一起去可以吧?”
田尉愣了愣,還沒回答,就聽到上頭床上咕嚕一聲,謝開花已經翻身坐起,怒睜着一雙清澈動人的大眼睛,惡聲惡氣道:“我去!”一點睡眼惺忪的模樣兒都沒有了。
白芍也被他的氣勢所迫,驚地叫了一聲,撲扇着翅膀飛到了床下。
田尉憋笑。憋,使勁地憋,憋得一張俊俏的臉蛋兒通通紅:“那——”
謝開花順着梯子一溜煙兒地爬下來,先灌了一大口水,随即氣勢震天地沖荊山道:“不要打電話給岳泓了!我們一幫男生,加她一個女孩子像話嘛、別人看見了要說閑話的。”
田尉想,那岳泓估計閑話越多越好吧。但當然這句話不敢說出口,只也笑勸道:“荊山,小謝也說的是,是不大方便。”
荊山沉默片刻,點點頭道:“也好。”
您夠可以的!田尉真要在心裏給荊山豎個大拇指。一直以為荊山木頭疙瘩一樣,原來也有影帝級別的實力!
他垂眼看了看表,道:“也快中午了。要不咱們先去吃個飯。估計我叔叔很快就能到。”
一提到吃飯,謝開花和沈叢都無可無不可的——他們兩個食量實在是不大,一份清水小米粥就能撐個一整天,也不知道胃是怎麽長的——而白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作為一只縱橫山林的金翅大鵬鳥,白芍過去的生活可謂十分艱苦。捉到的食物,自然都是生吃。血淋淋的,味道也不好,一股腥騷氣總是讓它渾身不适。然而自從幾天前第一次吃到人類的食物起,它的幸福生活就到來了。
好好吃的大排骨!好好吃的炸雞腿!好好吃的紅燒肉!
早知道就早一點來人類的世界玩玩,不遇到主人,也能吃到這麽多好吃的。
田尉也是看到白芍霓虹燈一樣閃亮的眼睛。跟白芍相處了幾天,他也多少知道了這只小鳥的怪癖。你說這麽一點點的小身板,怎麽飯量就那樣大?而且吃的還都是大葷。
他一直以為這種體型的小鳥都是吃蟲子、吃小米的。難道是因為吃太多肉食,才讓羽毛變得如此富麗多姿?
“我去帶飯過來吧。”他認命道。要不然讓食堂裏的人看到一只小小鳥兒在瘋狂地啄食堆成堆的排骨,估計都能落滿一地的眼珠子。
白芍歡快地叫了兩聲。這個時候,田尉這一無是處的卑微人類,才會在他眼裏光芒萬丈起來。
誰知道田尉剛拿起錢包,他的手機又響了。他低頭一看,笑道:“不巧——我叔叔已經來了。”
他打開門沖出去,扒着欄杆往下望,果然見他叔叔的勞斯萊斯停在宿舍樓下。勞斯萊斯即使在建京也并不多見,附近很多男生都很猥瑣地靠近,試圖親手摸一摸這輛世界頂級的豪車。
他叔叔正推開車門走出來——雖然已經四十來歲,但田仲宣仍體型矯健、器宇軒昂,臉上也沒有多少歲月侵襲的痕跡。反而被渾身上下散發着的那股成功人士的氣息一襯,比這周圍的青春小男生,要迷人得多得多得多。
君不見路過的建師美女,已經都在給他抛媚眼了。
“二叔!”田尉高興地沖他招手。田仲宣沖他點點頭,示意他收拾收拾就下來。
田尉忙掉頭又跑回宿舍。他一邊拎起一件幹淨的T恤往身上套,一邊沖宿舍裏的幾個道:“你們也準備一下,咱們這就走。”
又沖白芍很抱歉地聳聳肩膀:“白芍,我不能幫你帶飯了。今天你就餓一餓,晚上我帶好吃的給你。”
白芍登時怒目而視。
謝開花擡手摸摸白芍的頭頂,笑道:“要不我們帶白芍一起去。”
“啊?”田尉猶豫了一下。為了帶上謝開花幾個,他已經要費一番唇舌。而且從沒聽說過采石場允許帶寵物的。記得有一次一個老總牽了條藏獒過去,那條藏獒可威風得緊了,聽說還是犬王,那老總就是專門帶過去炫耀的;可還是被擋在門外,塞多少錢都沒用。更何況白芍這一只小鳥?雖說是漂亮之極,可也沒有破例的道理。
謝開花道:“帶過去試試嘛,不行我就讓白芍自己飛走。白芍可聰明了,總不會迷路的。”
田尉想了片刻,也只能說好。他喜歡極了白芍,也不舍得白芍單獨一個被關在宿舍裏忍饑挨餓。
當下幾人随便換了個衣服就出門去。而田仲宣也已迎進宿舍門來——他正和宿管阿姨說着什麽,聽到前邊響動,微微地一擡頭,迎面就見到了一馬當先、格外醒目的荊山。
他似乎是吃了一驚,眼睛倏地就瞪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