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謝開花和英雄老師一路上言談甚歡。主要是英雄老師笑點太低,謝開花随口說了幾個笑話,都能逗得他笑得不行。搞得謝開花心裏也蠻無語。
又因為擔心謝開花的兩條腿,英雄就把路走得很慢,本來只要一刻鐘的路程,硬生生被他走了要差不多半個鐘頭。等到終于走到宿舍樓下,也差不多真的要半夜了。
好在宿舍門還開着。這幾天天氣熱,宿管阿姨也睡得晚,都要十二點多才關門。不然謝開花就只好爬牆。
要爬牆當然是無所謂。只是估計英雄還要在旁邊看着,就不大好那麽靈敏地動作——不然豈不是半個鐘頭裝模作樣的努力都要浪費?
如今看着宿管阿姨房間裏的暈黃燈光,謝開花心下松了口氣:“老師,我到了。”
英雄道:“我送你上去。”
他還真要看着謝開花上了藥水才走。謝開花只覺得頭痛,勉力婉拒道:“老師,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小謝?”
謝開花眼睛一亮,輕巧掙開英雄扶着他的手,轉過身子。就見到荊山從拐角處走過來,他手裏拿着一袋垃圾,應該是下樓來扔垃圾的。
“荊山!”謝開花沖他招手。
荊山随手把垃圾扔到角落,大步走上前。他先看了英雄一眼,大概覺得英雄沒什麽特別,就把全副心神又擺到謝開花身上。等看到謝開花臉上那幾道鮮紅的劃痕,更是眼神一凜,手也不由自主地撫了上去。
“怎麽回事?”
荊山的拇指有厚厚的繭,應當是從小練武拿劍練出來的。撫摸在謝開花柔嫩如女子的臉頰皮膚,就叫他麻癢不堪。盡管之前就和荊山有過這樣親昵的接觸,可這卻還是仿佛是第一次,讓他心裏都有些慌張。
謝開花抿抿嘴唇,低聲道:“在山上摔的。”
荊山眉毛微微一皺:“怎麽會在山上摔跤?你去山上了?學姐在山上?”
“恩,她找我有事。人在半山亭子上。”謝開花現在扯謊的功夫真是愈來愈高超,臉不紅氣不喘,一點撒謊的表征都沒有:“我沒事,就小小的一跤。”
“什麽沒事?膝蓋那邊皮全都擦破了。”
英雄連忙在旁邊插了一句。荊山的視線就往他那裏掃過去。一掃之下,英雄心下不禁一顫。好冷的目光。他以前有一次去爬華山,不小心迷了路,在一處山坳撞見一頭正趴着曬太陽的豹子。那頭豹子看着他的眼神,就和眼前這個少年竟十分相似。
是渾不在意的、看着螞蟻一般的眼神。
他全身上下就都不自禁地有些難受。
人怎麽會有這樣冷的眼神?再說方才他看着謝開花時,眼睛裏那種溫柔神情,也不是假的。甚至溫柔得都已經不像是普通的朋友了。再說了,如果是普通朋友,哪裏會把手都摸到人家的臉上的?
想到這裏,英雄不禁咳嗽兩聲,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了。
好在荊山不過看了他一眼,視線就又收回去,只道:“這位是誰?”
謝開花忙替英雄介紹。又說一路上英雄扶他回來,把英雄狠狠誇贊了一通。英雄連連推辭,笑說自己只是拔刀相助。
他還想說兩句俏皮話,卻聽荊山道:“那就這樣吧。多謝老師了。”
——哈?
英雄站在當地,就看着荊山扶着謝開花轉過身,兩個人往樓道上走過去了。謝開花還扭過來頭來,沖英雄揮揮手,喊了一句:“老師晚安!”但很快就在拐角處消失不見。
——哈?
英雄覺得心裏蠻有點空落落的。他向來愛做好人好事,小時候就總是拾金不昧啊、扶老人過街道啊、幫社區打掃衛生啊……不過随着時代發展,做好事卻是越來越難。
今天晚上好不容易又做了一次好事,結果人家卻根本不領情。英雄雖然性子有點大落落,但也感覺到謝開花的不以為然。
那個荊山就更加了。眼神冷得像是要把他吃了。
英雄老師摸摸鼻子,落寞地轉過身去,路燈把他的影子拉扯得特別悠長。
忽然撲啦啦一陣翅膀響動,那只羽毛顏色色彩斑斓的小鳥從他頭邊毫不顧忌地飛過去,翅膀扇動的風把他的發型弄得一團亂,鳥窩一般。
英雄老師憂傷地直想對月長嘆。
而那邊謝開花回到宿舍,沈叢和田尉也都還沒有睡,見到謝開花被荊山扶着一拐一拐地進來,都是大吃一驚。沈叢還好,田尉就表現地仿佛世界末日來臨了,眼睛瞪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這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田尉一邊嚷嚷,一邊讓荊山指揮着從荊山抽屜裏拿出來紅藥水、棉簽還有幾卷OK繃。說起來謝開花也是真倒黴,剛開學就跌斷了胳膊,現在又是一身的傷。
荊山拿起棉簽,沾了藥水,幫謝開花細細地擦拭臉上的傷口。青年溫熱的呼吸近距離地噴灑在謝開花的臉頰,讓他下腹沒來由地一緊。謝開花就格外不好意思,分神回答道:“山上摔的……”把剛才在樓下的一番說辭又都說了一遍。
田尉扶額道:“沒事到山上去幹什麽呀——學姐也不是正常人。”但如果是學姐那樣的大美女,就算不是正常人也無關緊要。
荊山又把藥水塗了一陣,再捏起OK繃,幫謝開花小心貼在臉上。
謝開花拿起旁邊的鏡子,對着鏡子很臭美地照了一番。一點點小傷,當然是不可能破相的,可剛看了兩眼,他就嘴角一勾,忍不住笑了。
“這個是你的OK繃?”
謝開花看着鏡子裏自個臉上的Hello Kitty的圖案。還是粉紅色的,充滿了夢幻的少女氣息。田尉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是禁不住爆笑。
荊山摸摸鼻子:“這是我妹妹的。”
謝開花怔了怔,片刻問道:“你還有妹妹?”
“恩。”提起他妹妹,荊山臉上的神色又變得柔軟:“她比我小了不少歲……從小就是調皮搗蛋的。我用的繃帶,全被她換成這這種樣子。”
頓了頓又道:“泓泓和她很要好。”
“哦——”謝開花拖長了音調,不說話了,轉過頭又默默看起來他鏡子裏的小臉蛋。
荊山見他不說話,只好道:“我跟泓泓認識,也是因為我妹妹。”
謝開花眉毛一挑:“那沒有你妹妹,你跟那個泓泓就不認識了?”
荊山抿起嘴唇,沒有答話。這個假設并不成立,但他不願意再說什麽惹得謝開花不高興。他很敏感地發現,只要和岳泓有關的話題,謝開花總是不喜歡。
而田尉和沈叢也又已經很乖覺地躲到角落裏去了。
卻忽然又聽謝開花道:“那你十一要回去嗎?”
這話題轉的。荊山先是一愣,随即道:“要的。我和妹妹說好了。十一肯定要回去。”他看着謝開花神色,問道:“那你呢?”
謝開花搖搖頭:“我不回去。家裏太遠了。”
他說到家裏的時候,臉上突兀出現了一種格外寂寞的表情。謝開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表情,他總是大大咧咧,開開心心,因此這種茫然無措的樣子,竟讓荊山心裏一痛。
荊山不由就脫口未出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謝開花驚訝地看他一眼。
荊山道:“對——我妹妹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謝開花沒說話。但他臉上的神情緩緩就變得燦爛起來。一雙眼睛,更是亮得仿佛天上的明星,動人之極。
荊山心裏松了口氣。他也不知道自己幹什麽松口氣。但他就是不希望謝開花的心情不好。
幾人正沉默着,白芍卻突然從半開的窗戶裏撲棱棱飛了進來。它體态嬌小,神色嬌憨,但荊山和沈叢,都是動作一頓。
白芍見到荊山,也是渾身羽毛全都豎起,翅膀一振,差點就要變回原本巨大的體型。
謝開花連忙再心裏捏個法決,喝令白芍不許輕舉妄動。
“這、這是——”沈叢看着白芍,眉眼間驚疑不定。
田尉算是整間宿舍最正常的人了,看到白芍,倒是喜歡得緊。他老爸很喜歡侍弄花鳥,這些年花在鳥身上的錢也很有十幾萬了,但這麽漂亮華美的鳥兒,他也是從未見過。
田尉伸手就要去摸白芍,一邊道:“這鳥兒哪裏來的?”他自然以為是外頭迷了路不小心飛進房間的野生鳥兒。
白芍方才不肯讓英雄碰,這會兒又哪裏會讓田尉碰。可謝開花又給它下了命令,讓它乖乖地別動,白芍只好站在謝開花肩頭,讓田尉那只爪子碰到了它華貴的羽毛。
白芍心裏可委屈極了,一雙眼愈加憤憤地怒瞪田尉。
田尉卻想,瞧瞧那雙烏溜溜的眼睛,多有靈性啊!表情都活靈活現的,簡直像是成精了。
“是學姐送我的。”謝開花又随口亂說:“學姐不會養鳥,就送給我養。”
“真的?”田尉疑惑地看他一眼。謝開花很真誠地點頭。
沈叢神色倒是一松。胡綿綿是狐貍精,一只狐貍精養了一只鳥精,倒也說得過去。他卻沒有看出來白芍真身乃是大鵬金翅鳥。要是看出來了,他恐怕就不會信得這樣容易。
荊山也看不出白芍的真身。只覺得白芍渾身兇光畢露,不是什麽善物。不過胡綿綿總不至于敢用這只鳥暗害謝開花,否則膽子也太大了,也不符合胡綿綿修習的正統仙道。他也就道:“那就養着吧。”
“你也覺得挺可愛的是不是?”謝開花好似渾然不記得一分鐘前還給荊山擺出臉色,這會卻獻寶一樣地聳聳肩,伸出手指讓白芍站到他指頭上,讓荊山去摸它的羽毛。
白芍吱的一聲,眼睛裏又是恐懼,又是戰意高昂,翅膀又要拍起來。
可惜荊山淡淡的一個眼神掃過去,白芍就吓得脖子一縮,整只鳥都偃旗息鼓了。
“去吧。”荊山拍了拍白芍的翅膀,白芍乖乖地振翅飛到了一邊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