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謝開花和這個莫名其妙跳出來的岳泓的第一回合,顯然是以謝開花勝利告終。
但荊山也看出來了謝開花的一點小心思。
幾個人回到宿舍,荊山就道:“你不喜歡泓泓。”說的是謝開花。
謝開花正拿起桌上的花瓶,拎到水池邊上換水。他上次在後山摘下的柳枝被他帶了回來,又從地攤上買了個五塊錢的土瓶子,養了好幾天。倒是愈發鮮嫩。
聽到荊山說話,他皺皺鼻子,也不否認,很直接地點頭道:“我是不喜歡她。”
荊山就有些茫然。“為什麽?”
為什麽?
謝開花很想捉着柳枝往荊山胸上戳個幾下。他是真不知道呢,還是裝傻?
田尉則躲在床上笑得直打滾。
沈叢也是輕笑,一邊擺弄着他桌上的那盆人參,拿剪刀剪掉多出來的一點點須須頭。
荊山更不明所以。但看着謝開花的臉色,他下意識地覺得還是不要多問為妙。只能頓了頓再說道:“其實她是個好女孩……”
謝開花斜着眼睛哼了一聲,重新把柳枝往瓶子裏一插,再把花瓶往桌面上重重一放。
荊山就很乖覺地閉上了嘴。
桌上謝開花的手機卻又忽然震動。謝開花怔了怔。他這個手機號是學校給的,實則并沒有多少人知道,打過他電話的,也就宿舍裏這幾個人。拿過來一看,卻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狐疑地将電話接通。
“學弟,救命啊!”
電磁波後面是聲嘶力竭的大喊。謝開花有些吓到,忙下意識地推開門走到走廊,生怕沈叢幾個聽到。
電話那頭呼哧呼哧的喘氣聲粗啞嘶裂。但仍然能清晰分辨究竟是誰。謝開花腦子裏浮現出那張豔麗如桃花般的臉孔,眉毛皺得愈發深了,低聲問道:“學姐?什麽事?”
“救命的事!哎喲!”
胡綿綿似乎是在狂奔。左沖右突地躲着什麽,聲音因而忽高忽低,有些聽不清楚。
謝開花松了口氣。既然能打電話,就不是什麽急事。還有打電話——真的?居然打電話?胡綿綿這頭狐貍精也蠻有高科技情結的。
他重又推開門,腦袋湊進去道:“我出去一下。”
正扭頭要走,荊山卻一把抓住他。
“你去哪?”他眼神裏有些擔憂。
謝開花心裏一軟。
“學姐找我。”
他捂住手機,輕輕掙開了荊山的手。
荊山很順從地放開他,只問:“胡綿綿?”
謝開花點點頭。
胡綿綿又在手機裏大叫:“學弟!真的救命!你快點來好不好!”
她的聲音太大,盡管謝開花盡量把話筒捂住了,但荊山耳力靈敏,還是多少聽到一二。他微微揚眉:“學姐出了什麽事?”
“沒事。”謝開花展顏一笑:“我去看看就好。”
“我和你一起去——”荊山想要上前。
謝開花忙攔住他:“不用了。”荊山微一皺眉,謝開花只好再保證:“真的不用。”
荊山也就不再堅持,片刻道:“早點回來。”
謝開花淺笑道:“好。”
簡直是臨出門的新婚夫婦。
田尉又在房間裏大聲咳嗽了起來。
謝開花走到樓下時臉上還挂着笑。還有點微微的熱。他發覺自己越來越難以抗拒那一種感覺。
樓下的社團已經撤走,現在也九點多鐘,宿管是不準他們繼續胡鬧的。胖胖的宿管阿姨在大門口看月亮,見到謝開花,沖着他十分和藹可親地一笑——謝開花人性格活潑,這裏的幾個阿姨都很喜歡他。
謝開花回應着點點頭,握着手機走出去,低聲問胡綿綿在哪裏。胡綿綿松了一口氣,這學弟總算想起她了。忙說:“我在後山山頂。”
後山并不算高,但高度總有個二三百來米,爬起來還是有點累的。平時學生爬山,也不會爬到山頂,最多在山腰處的亭子那裏盤桓一二。畢竟去後山大多數都是情侶,是攜手看風景的,爬山爬得累死,還有什麽意思?
因此胡綿綿平時就在山頂上修行。每個深夜都要潛至山上,再布下陣法,一來掩人耳目,二來聚集月華。
即使知道學校裏來了像謝開花這樣修為深不可測的修仙者,她還是沒有躲開,而是愈發勤加修煉。若是能得證大道,這一輩子也就值了。
但今夜也不知道走了什麽樣的黴運。才不過修煉了小片刻,突然卻有什麽東西撞進了她的法陣——她一開始還以為是迷路的鳥雀,并未放在心上,可随之而來的卻是如狂風巨浪一般的攻擊——竟是一只嚣狂的大鵬金翅鳥,伸展雙翼時,直能遮天蔽日,其喙更鋒銳如刀劍,俯沖而下帶起狂風,啄得胡綿綿找不到北。
好不容易使出幾記法術暫時将金翅鳥擊退,她就慌忙想到謝開花。雖不知謝開花是正是邪,但總不像是壞人,又加上走投無路,只能慌慌張張地打了個電話——連能法術傳音都忘記了。
大概在她的印象裏,謝開花那一手神鬼莫測的法術,要逼退這只大鵬金翅鳥絕對是易如反掌。要是讓她知道謝開花這會兒全身上下剩下的法術不過是練氣初期,她估計能昏過去。
不過謝開花自然是不會說的。有好戲看,當然不看白不看?
謝開花縱身一跳,終于趕到了後山山頂。
果然只見一片白蒙蒙的霧氣。其實在黑夜裏,也看得并不清楚。這應該是一個十分基本的迷蹤陣,凡人若到此地,多半走來走去繞不出去,除非胡綿綿心神一動将其送出陣外,否則甚至能在陣中消磨掉一輩子的時光。
謝開花反手抽出褲腰帶後邊別着的柳樹枝——是他出門時随手拿上的——往迷霧中一點淡薄血色處輕輕一點。
白霧就散去身形,露出其中一條狹窄小道。
“學弟!是小謝學弟嗎?!”
胡綿綿興高采烈的聲音模糊傳來。謝開花踏步走入小道,只見眼前忽然一片豁然開朗;白霧盡數消散不見,卻有無數繁密森林,棵棵大樹枝葉伸展,濃密的樹葉層層疊疊,将空間裏遮蔽得暗無天日。
謝開花倒是眼睛一亮。原本以為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迷蹤陣,沒想到胡綿綿還蠻別出心裁。這也能看出來胡綿綿師門淵源,換做了別的妖修,能擺出一個最基本的迷蹤陣已經是很難得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前邊就噠噠噠地跑過來他的這一位美女學姐。胡綿綿不複初見時那種風情萬種的妩媚形象,頭發有點兒散亂,衣衫也破了幾塊,衣襟那邊露出來一大片雪白的胸脯。
謝開花忍不住就調笑兩句:“學姐這個樣子可要迷倒學校裏所有男生了。”
胡綿綿就抛一個媚眼:“那能不能迷倒學弟呢?”
謝開花連連搖手:“那我敬謝不敏。”又問胡綿綿:“那只金雕呢?”
胡綿綿神情一個振奮:“學弟願意幫我?”
謝開花聳聳肩。畢竟是一個學校的,胡綿綿也不是惡人。再說了,互相建立一個比較良好的關系,也有利于之後從胡綿綿那裏探聽到更多消息。
當然在“救人”的時候,總不能讓胡綿綿發覺謝開花這會兒虛弱的法力——不然胡綿綿可就不大能像現在這樣乖了。
好在手上還有這支折柳。
“那只金雕在那邊養傷。”
胡綿綿指了個東南的方向。這裏密密的全都是樹木,幾乎分辨不清東南西北,只能隐約看個大概。地面上全都是落葉堆成的綿軟的地毯,又因為過度的腐爛,散發出一股原始森林特有的腥臊氣息。倒是做得十分逼真的一個幻境。
胡綿綿還頗有些驕傲:“我使了正罡雷法,将它擊傷。只是這只金雕性子兇殘,我怕它拼了性命不要要和我決鬥,才将學弟叫來。”
意思是其實她也沒有那麽差,碰到敵人只能求救。
謝開花又有些吃驚。雷法素來是人類的專有法術,因雷性最剛,陽氣暴烈,妖精一旦修行,一不小心,很有可能落得個反噬的下場。因此很少有妖精會選擇雷法修行。當然若是飛升得道,跻身仙人一流,人、妖就沒有什麽區別,任何法術都能信手拈來。
看來胡綿綿确實是有些驕傲的本錢。
“我去看看。”謝開花道。
“學弟小心。”胡綿綿還算有點良心。
謝開花微微一笑,又看了胡綿綿一眼,道:“學姐好好養傷吧。你體內經脈混亂,不及時修正,對以後修行有大壞處。”
他一雙眼睛精光如電,看得胡綿綿心裏一凜。她不敢隐瞞,點了點頭,當即盤腿坐下。
這也是她叫來謝開花的一個原因。雖然面上不露聲色,實則那只金雕已經把她弄得筋疲力盡,畢竟這會兒是和平年代,妖精之間也相處和善,胡綿綿幾百年來還沒遇到過幾次真正的戰鬥。今晚這突兀的襲擊,實在讓她疲于應付。
謝開花見她閉目休息,就拈着柳枝,往東南方向而去。
一路上柳枝露水點過,霧氣就會慢慢消散,露出清晰的道路。這也是因為謝開花如今只有練氣期修為,若是換做以前,他一點之下,整個陣法都要分崩離析。
但饒是如此,這支柳枝已經是世間難覓的珍寶。若是讓胡綿綿看見,恐怕她又要驚駭不已。只是輕輕一點,就能破開陣法結構,這真是聞所未聞。
走得遠了,謝開花鼻端就能聞到一股濃濃的血味。看來果然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謝開花不由就想起了一部電影裏的情節,好像是一個叫做周星馳的人演的戲?太後和太監雙雙敗倒,兩個不可一世的人,只能讓一個小喽啰決定命運生死。想到周星馳那滑稽的演技,謝開花不由撲哧一笑。
“誰?!”
樹林深處傳來一聲驚疑不定的怒吼。
喲,還能說話了。
在修真一事,禽比獸更具優勢,因禽鳥天生有靈舌,若是得了機緣,便能得講人話,從而邁上化形一道。
但照胡綿綿說來,這只大鵬金翅鳥并不能化為人形,應該年輕得很。只是金翅鳥天生異種,是上古延續下來的血脈,因此幼鳥就有偌大威赫,連胡綿綿這種修煉好幾百年的妖怪都只能勉強打個平手。
謝開花心裏不由有些趣味,腳下走得更快,不一會就見樹林裏一片狹窄空地,空地上芳草如茵,仿佛綿綿綠毯。
一只足有半個寝室大的金翅鳥,正歇在當地。
它一雙翅膀,即使空間昏暗,仍然能看到上面鮮亮的金色羽毛。羽毛形狀鋒銳,一片片都是最好的匕首,能吹毫斷發。它臉上的尖喙如鈎如月,頂端還沾着點點紅色血跡,估計是從胡綿綿身上啄出來的。而它的一雙眼睛,更是美得驚心動魄,瞳仁烏黑如墨,當中卻又一圈金色華章,燦爛之極。
好一只大鵬金翅鳥!
謝開花心裏不由暗暗贊嘆。即使是天上也找不出這麽好看的金翅鳥來。雖然血脈淡薄,但模樣倒是分毫不減。
他在臉上擺出溫柔的笑:“你好!我叫謝開花。”
金翅鳥看了他一眼,眼中十分疑惑,也有高度的警戒。它看不出謝開花的修為,因此也不知道深淺,并不願意說話。
但它心裏也知道不好。這個陣法是剛才那只狐貍精主持,能無聲無息進來,一定是有了狐貍精的授意。
難當它今日就要命喪在此?
金翅鳥很有點難過。誰人不怕死?而修道者更甚。
但它沒料到的是,眼前這個自稱叫謝開花的,模樣頗有些可愛的少年,卻一甩手裏的碧綠柳枝,往它身上灑下了一片清新的露水水霧。
水系道法有治療之功,古詩雲随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就是這個道理。而這少年的露水,更是仿佛靈丹妙藥,它只覺身上一陣清涼,被雷法擊穿的身體傷疤,竟然就這樣飛速愈合。
金翅鳥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