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謝開花再趕回去時候,被宿舍樓下鑼鼓喧天的熱鬧場面給吓了一跳。而人群中荊山又是那樣醒目,他一眼看到,心裏就有些不知道什麽樣的滋味。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荊山已經十分了解。但原來荊山和他一樣,都互相隐瞞至深。
“小謝!”
田尉也看到了他,忙沖他連連招手。謝開花整理了一下表情,臉上重新挂起淡淡的笑,走向他們幾個。
“去哪裏了?”荊山看了他一眼,随口問道。
真的只是很無意的問題。但謝開花心裏做賊心虛,又有些難言的難過,當即就有些沒好氣地說:“管你什麽事?”
話一出口,他和荊山都愣住了。
荊山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又把視線投到旁邊人群。謝開花則咬住下唇,暗暗開始埋怨自己。就算荊山瞞了他又怎麽樣?他的身份當然是不可能說出口的!何況他自己豈非又是半斤八兩,根本沒有資格……
田尉也有些發呆。謝開花和荊山從開學的時候就蜜裏調油得很,完全一副新婚小夫妻派頭,連個紅臉都不曾有過。這會兒又是怎麽了?
他偷偷摸摸地一戳謝開花的腰:“怎麽了?”
謝開花不耐煩地拍掉他的手掌,指了指前邊擁擠人潮,道:“這怎麽回事?”
“哦,是社團啦。”田尉見謝開花不肯說,也不敢多問。“學校裏的社團來這邊招新。”
大學裏的社團是一種很神奇的物種。凝聚力、號召力、或者圈錢能力,當然都不能和學生會相提并論,但重在自由,也很吸引學生。可講實話呢,社團絕對都是騙錢的。大二生招了大一的小盆友,收到的銀子交給大三,再讓大三大四的拿到飯桌上吃一頓……沒了。
可盡管這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社團還是辦得紅紅火火、有聲有色。比如眼下,實在可謂是人山人海。
宿舍樓前的大片天井空地,全被一溜圈兒的桌子填滿了。一個個的社團,也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角落裏冒出來的,全都矗立在新生們的眼前。有什麽文學社、國畫社、古琴社、國學社,格外優雅;還有什麽國術社、跆拳道社、空手道社,在那邊擺出陣仗、演示拳腳;計算機社呢,索性搬出來幾臺大主機,給小盆友們玩黑客……
夏天天黑得晚,但七點多也已經渲染了墨色,但被這些人一擠,就好像白晝一般,熱鬧得更是仿佛菜市口。
謝開花還是第一次看到社團這種玩意。他十分新奇,連心裏的郁悶都有些忘了,跟田尉擠到前面去看熱鬧。正好跆拳道社的在和國術社的人擺擂臺,這兩個社團向來是誰也看不起誰,這會兒趁機好好解決一下宿怨。
“還有誰上!”
簡易擂臺的當中,一個穿着一身雪白跆拳道服的青年昂首站立。他模樣挺秀氣,身板又好,旁邊的女生都看得眼睛冒星星。臺下國術社的人很仇視地看着他,顯然心裏又恨又怕,恨的估計是這男人為什麽長這麽好看把大一小美眉的眼光都吸引過去了。怕的麽,大概是這男人拳腳确實不錯。
其實也是。跆拳道、空手道之類,都是重在簡潔明快。國術綿延至今,雖然博大精深,但真正會的又有幾個呢?出來賣弄的,恐怕都只有幾個花架子。還不如別人的洋手段。
那青年環視一周,一身好似東方不敗的風度非常耀眼。甚至把其他社團的吆喝聲音都有點壓下去。淡淡的街燈燈光裏,可以看到他眼睛裏洋洋得意的神情。
“騷包!”
田尉憤憤。他這位向來集萬千視線于一身的帥哥今晚上關注很少,原來是都被這打跆拳道的人給招過去了。
謝開花失笑。
他轉過頭去,卻看到荊山一雙眼睛裏簇動的火焰。
也是。荊山從小就是生活在傳統家庭裏面,修行的又是最正統最排外的國術,當然看不得日本韓國人的東西在這邊叫嚣。但又性格低調,是不願意上臺的。
當然謝開花也不能去鼓動。他不該知道荊山會武術的事情。
謝開花垂下眼。
他又有些郁悶起來。交往的日子一久,他就覺得做什麽事都很麻煩、很不順心。他明明知道了荊山的很多事,卻又要當做什麽都不明白。他想要再進一步,可又實在太快。
大概他一開始就不應該到這個地方。
“他叫秦優,是社科院的。”
沈叢從旁邊突然出現,說了一句。他看了看荊山,又看了看抱着肘子站在一邊苦大仇深似的謝開花,臉上就露出微笑,輕聲道:“小謝要不要去玩玩?”
謝開花一怔,忙連連擺手:“不去不去!我去幹什麽。”
“這個擂臺不限社團裏的人的。只要想去都可以和這個叫秦優的打一架。”沈叢笑眯眯:“小謝不是老說自己身手很好的麽。”
謝開花在宿舍裏常常吹牛皮,說自己練過九陰白骨掌鴛鴦連環腿。
田尉聽了,也是精神一振。總算有好玩的事兒了。“對嘛!小謝你去把那人揍一頓。你看他那種樣子,太不把天下英雄當人看了。”
一邊說一邊推着謝開花往前邊擠。謝開花哭笑不得,又不敢使出下盤功夫把自己定住,只能求饒道:“我在宿舍裏都是開玩笑的……”
可他們這麽一鬧,立刻就把秦優的眼神給吸引過去了。這個社科院的大二男生一眼就看到被田尉往前推着的謝開花,眼睛微微一眯,掩住眼底的不屑。臉上笑道:“這個學弟想上來試試?”
他話一開口,周圍就陡然地變得安靜。路燈一片白幽幽的燈光映得他和謝開花的影子攪擾在一起,往前緩緩延伸。
周圍的女生的視線就都投到謝開花身上來。嗡嗡嗡地互相開始低聲說話。謝開花幾個也算是很有名了,大一新生裏的四棵最鮮嫩的青草,走在路上誰都認識。
謝開花只好站直了身體,在面上擺出僵硬的微笑:“沒有,我不想試——”
萬一一不小心一拳就把這個秦優給打扁了,豈不是不太好圓場?
秦優卻好像就看準了他,笑道:“學弟不用怕的,我給你掩飾一些跆拳道的基本動作,你要是喜歡,就加入我們社團。”
喜歡個屁!
謝開花很無辜地道:“學長,真的,我不用——都是大家在開玩笑——”
秦優打斷了他。他優雅地微笑着說道:“無所謂的,就上來玩玩麽。又不會真的傷筋動骨。”
謝開花腦門上青筋一跳。這個秦優,是真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麽?口氣都這樣嚣張。
他正要再說些什麽推拒的話,眼前卻一暗。
荊山擋到了他的前面。
“我朋友說他不想試。”
謝開花有點怔怔的。荊山的聲音有些模糊,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但荊山背上的溫度又是那樣真實。
他的手還探到背後,輕輕地握住了謝開花的手。
謝開花垂下眼,看到那兩只握在一起的手掌,只覺得心髒跳動得極其劇烈,劇烈到好像就要爆炸開來。
他有些慌張,但終于還是不肯把荊山的手甩脫。
他知道旁邊的田尉一定又要起哄了。現在不起哄,回到宿舍肯定要嘲笑他。說什麽前一刻還在鬧別扭後一刻又和好如初真是床頭吵架床尾和——可他一點也不介意。
可能是荊山高大的、充滿壓迫感的身形的緣故,那秦優竟是滞了一滞,一時也沒有說出更腦殘的話來。
荊山就轉身要和謝開花一道走。他對秦優的不屑感,簡直是由內而外地自然散發。秦優臉上挂不住,忙道:“你們等一下!”
荊山只能禮貌地站住,看秦優還有什麽好說的。
“我剛剛看到你,去國術社那裏看了一會兒,是不是?”秦優道。
荊山方才确實是在國術社那裏流連了一會兒。大約他也是想着要不要去報個名,體驗一下大學生活什麽的……可最後終究還是沒有。而他雕塑一樣英俊迫人的外貌模樣總是讓人忍不住注意,即使驕傲如秦優也不例外。何況荊山去的還是跆拳道社的敵對社團呢。
荊山也不否認,點頭道:“是。”
“那學弟喜歡國術?”
荊山淡淡道:“我練習國術。”
既然被問到了,還掩飾就不是荊山的性格。何況修煉國術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秦優眼睛一亮。當即笑道:“既然如此,學弟和我過過招?”
他以為荊山也是那種花架子。學武術的花架子實在是太多了……十個人裏面有九個都是只會一些漂亮模樣。秦優崇尚跆拳道,自然就致力于打壓武術。荊山又是這樣光芒四射的一個人物,如果能把荊山打趴下,他可要高興壞了。
可誰知荊山看也不看他,扭頭就走。
“诶——學弟!”秦優臉色都陰沉了:“學弟是怕了嘛!還是不是男人?”
荊山何等人物,哪裏會因為一點點小激将就轉回去。可田尉不願意了。荊山是他哥們,哥們能被人這樣說嘛!當下就頂回去:“學長也不見得有多男人吧!”
秦優膚色白皙,眉目有些陰柔,确實是蠻有點娘娘腔的感覺。他生平最恨別人拿他樣貌說事,一張臉陰得能滴下水來,也不再多話,沖着田尉勾勾手指。
好像田尉是他家養的狗一樣。
田尉哪裏忍得住,脖子一揚,牙齒一咬,就要沖上臺。
沈叢忙在旁邊拉住他。開玩笑,田尉又不是練家子,那秦優雖然瞧着可恨,可手底下還是有點真章的。
田尉急忙要掙脫,可怎麽也掙不開。他腦子裏就有些糊塗。沈叢一個柔柔弱弱小媳婦似的男生,手上力氣怎麽這麽大?
秦優已經又在臺上譏諷了:“這位學弟也只會動嘴皮嘛。”
“媽的!”田尉狠狠一跺腳,沖着沈叢低吼:“把我當兄弟就給我放開!”
沈叢為難地看了荊山一眼。
荊山依舊面無表情。
“好吧。”沈叢還是松了手。
田尉當即就要往臺上沖。可他的肩膀又被人按住了。
這一回,是荊山。
“如果我上臺,學長卻輸了呢?”
荊山的聲音平靜得仿佛暴風雨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