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夜色深沉, 客人坐着來時的馬車離去。
馬車上的燈照亮了前面的一小段道路,光線随着馬車颠簸而搖晃閃爍,馬車周圍被黑暗包裹着, 夜晚的一縷清風穿過窗縫, 帶來一絲絲夾雜幽暗花香的涼意。
是羅勒斯的香氣。
這時節是羅勒斯最後的盛開期, 花朵盡數轉為幾近深紫的濃豔色彩, 沉甸甸地墜在枝頭, 大片大片的花鋪疊如同絲絨的厚毯,即使被風吹拂開花瓣,也不會像是剛開放時那般随風而動, 如海上波浪般起伏。
而如果在夜色中看去,那大片花田便是純然的黑色,馬車上昏黃的燈光頃刻被其吞噬。
路西恩寫給伊西的信裏可是半點沒說謊,夜晚的羅勒斯花田彷如土地驟然下陷而形成的無底深淵, 叫人無端生出戰栗恐懼之感。
“……真是的, 維爾維德公爵已經窮到連盞燈都舍不得裝了嗎?”馬車裏有人忍不住自言自語地抱怨, 放下随手聊起的車窗簾布,搓了搓手臂上冒起的雞皮疙瘩。
而被抱怨的維爾維德公爵閣下正站在二樓的書房窗口目送着客人的馬車遠去,那些黯淡的燈光一個個消失在路的盡頭,被夜色所吞噬殆盡了似的。
“唉……”路西恩嘆了口氣, 又扯了扯緊繃的領口。
原本裝飾在領口的繁複領巾配飾都已經被安娜摘了下來, 領口也體貼地松開了幾顆扣子,漿洗過的領子固然筆挺板正,卻算不上舒服,即使沒有扣子固定也硬邦邦地維持着形狀。
舒适的室內服很快被送到了書房, 安娜熟門熟路地換下了路西恩的禮服, 路西恩張開手配合着擡起放下, 眼神放空盯着牆上的裝飾畫。
“不怎麽好啊。”他小聲嘟囔着,“這樣下去可能就要正面沖突了。”
安娜低着頭整理路西恩的衣服,眼觀鼻鼻觀心,俨然把耳朵忘在了書房門外,根本聽不見路西恩在說什麽的模樣。
今天的晚宴并沒有達成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愉快結局——這完全在路西恩的預料之內,畢竟人口和土地是莊園主不可觸碰的命脈,哪怕這些東西實際賺到手的遠不如其他産業,對他們而言也遠比什麽建工廠做生意重要。
所以即便勞倫斯舌燦蓮花說破天去,也不可能改變土地本位制下那些貴族老爺們的根本價值觀。
宴會過程還勉強能算是和諧,沒有敲盤子砸碗掀桌子地撕破臉,就是到了後面從講道理變成了不怎麽讓人愉快的人身攻擊,逼得路西恩拍了桌子損失一個酒杯,大家最後才坐在一起吃完了飯。
但是從結果來說……
跟路西恩寫請柬時就預測到了的差不太多,大家宴會上也就只是把話說清楚到不能再清楚,利益關系掰扯得明明白白算得清清楚楚,可沒有人承諾宴會上誰能說服誰,硬是要說最終結論的話,只能用“不歡而散”來形容了。
意見上達不成一致,路西恩又要繼續推進建造城市的項目,可以預見未來會遭受到來自莊園主們的巨大阻力——建造城市的工匠和勞動力會變得很難征召到位,建築材料以及貨物的運輸道路會被阻塞,背後有莊園主勢力的商會更是基本不會答應進駐城市。
這樣路西恩就要考慮外部招商和其他擴容城市人口的渠道保證城市能運作起來,必然不能像他心裏的最佳預案那般,讓維爾維德本地的農村富餘勞動力受城市發展吸引,自動向城市進行遷移,成為第一批城市人口。
到時候視莊園主那邊限制人口移動的手段,路西恩會通過郡政府推行相應的城市人口優惠政策,最糟糕的情況下可能得使用【城市的空氣令人自由】這一武器,那他得從現在開始給帝都那邊寫信鋪墊打預防針,不然不只是維爾維德本地,極有可能整個國家對這個政策的反彈都會非常嚴重……
啊,路西恩只是想一想工作量,就已經開始腦殼發疼了。
可以的話他還是想避免跟本地貴族産生正面沖突,倒不是因為他本性軟弱或者如何如何,純粹只是熊孩子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做适可而止,玩瘋了是帶着他一塊剎不住車。
雖然說熊孩子沖鋒他善後也是從上輩子延續到現在的共生策略了,但弄死一個執政官的影響比較小,場面搞得太大路西恩之後還得花力氣扶植其他人來保證勢力平衡,應付帝都那邊貴族議會的審查決議,現在用的人設也得調整更換到更合适頻段。
總之就是很麻煩。
路西恩嘀嘀咕咕抱怨着貴族老爺們淨給他找事,害得他工作量加大可能都沒時間給自家娃娃寫信了的時候,安娜已經安安靜靜地給他換好了柔軟舒适的室內服,又把路西恩編起來紮好的頭發散開梳理,心裏盤算着路西恩哪一天的行程安排比較空閑,她安排個理發師來給路西恩剪頭發。
全程路西恩的嘀咕都從她的左耳進右耳出,她也當做自己沒看見自家殿下臉上跟嘴裏抱怨截然不同、興奮而又有些狂熱的笑容,只沉默地搓熱雙手,給路西恩揉按了一會額角。
等到女仆來敲門,低聲告知路西恩有客人來訪時,書房裏已經放好了熱茶點心,角落裏熏香散發着藥草淡淡的苦味,不該被客人看到的公文被收拾放好,路西恩也被安娜打理妥帖,可以迎接第二波客人進門了。
“感覺像接客一樣。”路西恩抱着軟枕,有點倦怠地打起了小呵欠。
這次安娜的間歇性失聰沒有發作,她垂眸看了一眼路西恩歪歪扭扭的坐姿,提醒道:“老爺,禮儀。”
路西恩撇着嘴,把蜷在靠椅上的腿又放下來,“有什麽關系嘛,安達西會長不會在意的啦。”
被女仆領到門口,沒等開門就聽見路西恩這麽一句,安達西發誓自己沒當場轉身走人全都是因為自己是個好人。
外加他的确對路西恩這個小瘋子的書房長什麽樣有點興趣。
按照正常的套路,外加安達西會長這麽多年摸爬滾打的人生經驗,只要不是窘迫到連個會客廳都沒有的窮酸人家,基本不會在會客廳以外的地方接待外人,書房之類的地方屬于主人的私密區域,即使被劃分成了“自己人”,也不是誰都能被允許進入的。
安達西記得自己年輕時候在某家貴族潛伏過一段時間,那家父親的書房就連妻子兒女也不能進入,為了從裏面拿到任務需要的文件,他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力氣呢。
而現在,維爾維德公爵老爺的書房,就這麽毫無遮掩地向他敞開了。
甚至公爵老爺本人都是一副毫無防備的樣子,穿着柔軟松垮的室內服,頭發随便紮了個小揪揪,因為天然卷的緣故碎發散亂翹起,又抱着軟枕窩在靠椅裏,整個人散發着倦怠慵懶的放松氣息。
由于路西恩的這幅懶散姿态過于理所當然,某一瞬間安達西甚至緊張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穿得有點太過正式嚴肅,不夠符合今天的氛圍。
書房裏的燈光也不是很明亮,昏昏黃黃更适合拿來補覺的黯淡暖光,靠近座椅的位置有單獨的燈架,兼具儲物功能,裏面塞得到處都是的文件和書本。
安達西借着與路西恩寒暄的機會草草從那些書本上掃過,看封皮樣式就知道大多是吟游詩人出品的冒險小說和愛情故事,也有不少關于歷史政治的書籍,散亂地這邊一本那邊一本,也不知道路西恩是認真看過,還是只不過用來裝裝樣子。
安娜給他們添上茶水,便帶着書房裏等候的女仆離開,給路西恩和客人留下單獨交談的空間。
“你們在那邊守着,別讓人過來。”她指了兩個女仆看門,又帶着人去檢查客房是否已經準備好。今天路西恩不知道要跟安達西聊到什麽時候,但這麽晚來造訪的
客人,不管怎麽樣也是沒有讓人深夜回去的道理。
還要讓廚房準備些柔軟好消化的夜宵,太晚了喝太多茶的話路西恩肯定要半夜肚子疼,等會把夜宵端進去替換掉茶水點心……
安娜一邊這麽想着,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對跟在身後的女仆道:“你們這幾天都老實些,老爺心情不好,抓到了你們偷懶肯定要責罰的。”
她身後的年輕女仆互相看看,恭敬地點頭稱是,又有膽子大的好奇的湊過來,想聽安娜多說上幾句領主老爺的事情。
雖然她們也經常跟在路西恩身邊,但路西恩很少會叫她們靠近侍奉,看她們跟看花瓶器具沒什麽兩樣,更別說像是對安娜這樣依賴親昵,偶爾還會跟孩子似的軟語撒嬌。
她們私底下有人說,安娜之所以到現在都沒嫁人,說不定是跟領主老爺有什麽呢。
安娜打量着湊過來的姑娘,冷着臉皺緊了眉頭,“不該問的別多問。”
她冷冷地警告對方,卻好像暫時性失明又發作了一下似的,沒看見滿臉惶恐的幾個女仆之間,互相交錯傳遞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