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路西準備在維爾維德建一座城市。”盧瑟斯一手撐着下巴一手捏着棋子, 語氣神秘兮兮像在說什麽重大機密。
要是再仔細探究一下他的表情,還有點得意洋洋的炫耀意味。
尤其是在發現對面的魯法爾并沒有得到這個消息,氣得半死差點當場掀棋盤的時候。
比起魯法爾這個臭弟弟, 路西更願意寫信跟自己講事情——光是這麽想想,盧瑟斯就能同時感受到被幺弟依賴信任的成就感,以及【贏了!】這樣無比單純的勝利快樂。
不過快樂歸快樂,棋盤還是不給掀的。他還差三個棋子就能下贏魯法爾,以他們兩個陣營這段時間的關系看最近幾個月都不一定有機會再湊在一起下棋, 怎麽可能錯過這個再贏一次的機會。
魯法爾無能狂怒了幾分鐘,隔空罵罵咧咧了好半天路西那個沒良心的臭東西, 才勉強平靜下來回應了盧瑟斯開頭的那句話。
“啧, 還是維爾維德太窮, 不然估計他一過去就要開始動工了。”
路西恩是很贊同城市這一存在對于文明發展的積極意義的,這一點一定程度上有悖于他們在皇室課程裏所學到的內容。
他們的老師對于城市的存在大多持反對意見, 哪怕他們自己就居住在這塊大陸最大的城市帝都之中, 也不妨礙他們認為城市這種完全由商業行為支撐起來的集合體是對固有體系的沖擊與亵渎,使得居住其中的人失去對自己地位認知的“本分”,繼而成為僭越失禮的潛在不安定因素。
“用路西的話來說就是……”盧瑟斯每次想到路西恩談論這些事情的表情,都會忍不住笑起來, “會用這種價值觀來評價事物的人本身, 就已經是潛在的不安定因素了。”
雖說路西恩交上去的論文從來沒有半點出格, 格式标準嚴格按照老師的論點進行論述, 在老師眼裏一直是聽話規矩的好學生。
魯法爾撇撇嘴,“裝模作樣的家夥。”
路西恩很少很少會跟他們讨論政治歷史相關的嚴肅話題, 問就是聽不懂聽不明白題太難了不會做, 即使他們抓住了這個弟弟裝傻的小尾巴, 也沒辦法讓躺平了裝死的路西恩張嘴說話。
……
路西恩咀嚼着鮮嫩可口的牛肉, 抿了一口杯子裏的果汁,對發言完畢滿臉期待看着他的莊園主們露出了迷茫無辜的神情。
“嗯……剛才幾位先生說得都很有道理。”
先肯定對方的發言,就和他當時被兩個便宜哥哥當面戳穿裝傻裝廢物的僞裝一樣。
您說得很有道理,但是呢——
“但是啊,你們說的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見衆人愣住,路西恩只好說得更加明白一點,“好處啊好處,誠然幾位說得都非常非常有道理,可是對我沒有半點好處吧?”
“一座城市!”路西恩加了重音強調,“設施集中,産業鏈完備,每年還會固定有冒險者大量湧入的城市!它能帶給我多大的利益與好處,你們計算過嗎?”
道頓适時地開口給路西恩捧哏:“根據今年春狩季的集市稅收推算,如果城市建立,一年就能創造近千萬金幣的交易額,只稅收就能達百萬金幣以上。”
而且城市所在的土地是路西恩的,就跟今年春狩集市一樣,他掏錢在那裏搭起帳篷營地和各種設施可不是免費的,就連郡政府在集市的辦事處,都得向路西恩繳納一天一個銀幣的場地租金。
當然,這些收入路西恩也依法向郡政府納稅了的。
一個生态良好的城市就是一個造幣機,不僅能帶動整個維爾維德郡的産業發展,還能給城市的主人帶來巨大的財富。
“所以啊,各位說了那麽多,要求我放棄建造城市,你們說得都很有道理。”路
西恩咬下叉子上的肉,擡眸注視着他的客人們,“那麽,各位準備如何賠償我放棄這個項目的損失呢?”
就事論事,親兄弟還要明算賬,當初他讓這些莊園主們放棄春狩營地,可是低價賣給他們了不少土地肥沃的林地作為補償,現在他們準備空口白牙就把他到了口袋裏的錢再拿出去……
路西恩建議他們去夢裏想。
不過這些老爺們呢,就跟他那兩個便宜哥哥當年一樣,自以為面對他占據高地所以嚷嚷得比誰都大聲,但一旦涉及到了實際利益問題要一個碎角一個銅幣的算錢了,就一下子氣短沒話,瞬間矮了半截似的。
明明路西恩自認為是個再好說話不過的人了,你甚至都不必花費太多的心思來跟他講什麽大道理,只要好處足夠誠信交易,路西恩就願意做個讓大家都開心的好孩子。
可惜,到了這種時候,總是一片寂靜,無人講話。
“呵。”
路西恩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的臉上顯出倦怠而冷漠的神色,意興闌珊地将銀叉丢在盤子上,敲擊出一聲清脆的“叮”。
“什麽玩意兒。”
他冷淡地嗤笑,向後靠在椅背上,端着自己的那一杯果汁。
最開始他是有一杯酒的,開宴致辭時,他端着的就是跟在場所有人一樣的酒,香氣醇厚回味悠長,酒勁滞後了一會才緩緩地返上來,在他臉頰眼尾塗抹上胭脂色的紅。
諾伯子爵沒有說話,如果是在路西恩初來乍到的時候,少年人的無禮輕蔑大概能讓他氣得跳起來,但他現在還穩穩當當地坐着。
除了維爾維德貴族聯合會會長的身份,他沒有任何理由反對路西恩的城市建造計劃。
這可是他女兒談妥了的合作夥伴,以他這一代諾伯家族遭受一定損失為代價,來保證下一代諾伯家族能在現在的同盟手裏留住家産和尊嚴。
也正是貴族聯合會這個必須共同進退的身份,讓他即便如此,也不得不明面上對路西恩的計劃表示反對。
但也只是明面上,路西恩的發言有着巨大的漏洞可供他反駁,他卻佯裝自己沒有發現,只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事關重大,請您三思。”
路西恩眯着眼打量諾伯子爵,“我的确是在三思啊。”他說道,“要不然,我怎麽會向諸位提出問題呢?”
“我又不是傻子,既然是你們讓我放棄計劃,我問一句賠償不是理所應當?畢竟我也一直沒能加入各位的聯合會,孤家寡人的,日子總得過得儉省一些。”
路西恩的視線轉向了諾伯子爵下首的其他人,“關于我的問題,諸位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這次諾伯子爵沒有說話。
于是其他人要麽想開口卻看着諾伯子爵的臉色欲言又止,要麽在路西恩的注視下直接放棄了思考。
還有的忍不住在心裏暗暗埋怨諾伯子爵當初不同意邀請路西恩加入貴族聯合會,渾然忘記了他們所有人都反對聯合會裏多一個皇室貴族,所謂的投票表決不過走個過場,最終的結果是全票反對。
如果路西恩是貴族聯合會的成員的話,他們就不用這麽辛苦講道理還被路西恩嘲諷嗤笑,他們可以直接以聯合會的名義要求路西恩放棄建造城市或者将城市建造的利益與衆人分享——集體的存在永遠高于個人,是這個世界颠撲不破的道理。
然而路西恩不是。
路西恩沒有給客人再更多的思考時間,掃視了一圈仍舊是一片沉默後,便開口把談話繼續推進了下去。
“看來諸位沒什麽想說的了。”他把果汁放回桌上,看向桌子另一邊的勞倫斯等人。
“不說的話,就請諸位好好地聽吧——這次建造城市的計劃,郡政府這邊也有許多要向諸位詳細解釋,需要諸位支持和幫助
的地方。”
“當然啦,我也不是那種白吃白拿還倒打一耙的人,大家都是維爾維德的子民,我自然是希望大家都能好起來的。”
勞倫斯接收到路西恩發出的信號,停下了默默吃飯的動作,适時接上路西恩的話:“是的,我知道各位對于建造城市有着頗多顧慮,但建設城市并非突然決定的計劃,而是根據維爾維德的實際情況和發展需要,經過大量數據統計和評估和得出的結論,對于維爾維德未來的發展有着很大的好處。”
他一開口講分析列數據,原本還有一點晚宴氛圍的宴會廳立刻就變成了會議現場,說服對面的莊園主們不僅需要大量數據事實支撐還需要巧妙的話術破防,同時還要小心不能被抓到語言漏洞,稍有不慎就會被對面的老狐貍們抓住機會反擊。
建設城市肯定會損害莊園主的利益,但是也不是沒有好處。城市會吸引的是工匠商人以及打散工為生的閑漢,莊園主們會因此損失與這些人相關的收入,可與此同時城市也會吸引大量的外來人口,帶動整個維爾維德的經濟發展産業升級,對于加工廠模式的生産需求會變大,而占據本土優勢和地皮資本的莊園主們,完全可以抓住機會大賺一筆。
路西恩這個領主很注重本地産業鏈的保護,他們這些本地貴族要建廠或者投資項目的話會有很大力度的政策優惠,同時也作為對城市沖擊莊園經濟的補償。
本來這個話題路西恩是準備在自己向莊園主們詢問放棄計劃的賠償時借由反問抛出的——他可以詢問放棄計劃的賠償,對方自然也可以向他詢問執行計劃對他們損失的賠償,奈何諾伯子爵積威深重,他不說話下面的人就跟着閉嘴,導致由郡政府這邊自己說出來的效果就沒有那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