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方手帕
喬安安和周瑾中學都是在縣中念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兩棟大樓面對面連在一起,中間只隔着一座天橋。
喬安安第一天做中學生,課間操的時候就溜到對面周瑾的教室門口去找他。那時候,教室門口有異性來找都是能起轟動效應的,所以周瑾出來的時候,身後就跟着幾個起哄的男生。
“周瑾,這個漂亮的小妹妹是誰啊?”
“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喬安安那時還是很老實的,回答說:“我叫喬安安,我跟周瑾是鄰居。”
然後就有人發出怪異的驚呼了,“原來你就是小喬?”
從那以後,喬安安只要一出現在周瑾教室門口,裏面就有男生大聲嚷叫:“周瑾,你的小喬來了。”
“周瑾,他們為什麽叫我小喬?”回家的路上,喬安安坐在周瑾的自行車後面問。
“因為你姓喬啊。”
喬安安覺得周瑾是不會騙她的,所以她信了。
周瑾參加運動會跑1500米的時候,喬安安從自己班級的後援團叛變成了周瑾班上的後援團,她在終點的地方跟着他班裏的同學一起為他吶喊助威。
周瑾不負衆望,第一個沖過終點線。班裏做服務的同學遞給周瑾一瓶水,周瑾擰開蓋子直接遞給喬安安,“你先喝。”
喬安安平時對周瑾的關照向來是來者不拒的,但是在外面她還是羞澀了一把,手一推,說:“我不渴,你喝吧。”
事實上她當時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冒煙了。
“叫你喝你就喝呗。”
喬安安推拒不過,接過去喝了一口還給他。
“再喝一口。”
喬安安又喝了一口。
然後周瑾仰頭把剩下的水一飲而盡。
所有的轉變也許都是從那個下午開始的,可能那個時候周瑾的心就已經不一樣了,只不過他們當時都沒有預料到。
那一天,喬安安和往常一樣去教室門口等周瑾下課,周瑾班上的同學告訴她:“周瑾提前走了,好像家裏出了事。”
喬安安回家的時候,在樓底下看到好多人圍在那裏,樓下還停着一輛警車。
“都是那個不要臉的賤人害的,周醫生也是鬼迷心竅了,竟然喜歡上那樣的狐貍精。”
“可不是,那女人一看就是個小三臉,周醫生也不知道看上她什麽,這下可好,一下子兩條人命,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麽散了。”
“可憐的還是孩子啊,周瑾以後可怎麽辦……”
……
一路走來都是類似的議論聲,喬安安繃得緊緊的心一下子落進了深淵裏,她沖上樓去,一把抓住站在門口的喬媽媽,“周瑾家出什麽事了?”
喬媽媽很難過地告訴她,周瑾的媽媽殺死了周瑾的爸爸,然後自己從樓頂跳下去自殺了。
喬安安撥開圍堵在門口的人群擠進周瑾家裏,四下環顧了一周,然後推開了周瑾的房門。
他當時站在窗戶邊,雙手垂在身側,夕陽斜斜的照在他身上,整個人像一座雕像。
喬安安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然後她沖上去從身後抱住了他,“周瑾,你還有我,還有我……”
那一年,周瑾上高三,高考的時候平時成績足夠上重點大學的他只考了省內一所普通大學。
走的那天,喬安安去火車站送他,她站在月臺上,拉着周瑾的手哭得稀裏嘩啦。
周瑾摸着她的腦袋,眼裏含笑地說:“傻丫頭,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那一天周瑾還說:“安安,我喜歡看你笑,你一笑,我的世界都亮了……”
周瑾上了火車,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隔着玻璃朝她笑着擺手,喬安安一邊擦眼睛一邊朝他笑。
火車啓動的鳴笛響起,原本坐着的周瑾突然站了起來,雙手撐在窗戶兩側,額頭抵在玻璃上,幽深的眼睛居高臨下看着站在外面的她。就在那一刻,喬安安清楚的看見,眼淚從他的眼睛裏流了出來……父母雙亡的那天都沒有見他掉過眼淚,卻在此時哭了,喬安安一下子難過得不行,眼淚也越發洶湧。當時兩個人就隔着那一面薄薄的車窗玻璃,你在外頭,我在裏頭,相看淚眼。
那一天是喬安安人生中哭得最慘烈的一次。
想不到多年以後,她還會為了他哭得這麽難以自已,連多走一步路,躲進車子裏都做不到。她像個傻子,站在這随時都有人走過來的停車場,雙手撐在自己的車蓋上,哭得一塌糊塗。
斜剌剌裏,一方手帕遞到了模糊的眼前,喬安安怔住,而後……側首。
“市長……”
喬安安覺得一定是她哭的樣子太難看了,不然市長怎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眉頭微蹙,薄唇緊抿,連下巴線條都是緊繃的,見她轉頭他也沒說話,拿着手帕的手擡了擡。
好丢臉,作為市長的随行記者,她竟然能在大庭廣衆之下哭得這麽沒有形象。市長一定是嫌棄她丢人了。
“對不起……”喬安安接過市長的手帕,擦了擦眼睛,當着市長的面她也沒敢用那手帕擦鼻涕。
周韓眉頭一蹙:“為什麽說對不起?”
“作為你的随行記者我不應該這麽沒有形象。”
她這句話不知道有什麽魔力,周韓的表情忽然一下子放開了,“唔,這個不算對不起我。”
不算麽?喬安安擡頭,那你剛剛為什麽擺着臉?
“還能開車麽?”
市長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溫和,喬安安吸了下鼻子:“我沒事,謝謝你,市長。”
“嗯。”市長點了下頭,“小心駕駛,注意安全。”
市長最後那句話讓喬安安覺得無比親切,後來車子開上大路,看到路邊豎着的交通警示牌,她才有些頓悟了。
市長大人果然是心系萬民啊!
——
周韓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十指交握放在膝頭。
一個能笑得那麽光彩奪目的人,為何也能哭得那麽徹底?也許,人生本來就是該哭的時候哭,該笑的時候笑。
只是,她明明已經哭成那樣了,他的眼前為何還是能浮現出那天傍晚她在落日的餘晖中熠熠生輝的笑臉?
秘書李海第n次往後視鏡裏看。
第一次他看到市長眉頭緊鎖似乎在思索什麽;第二次他看到市長側臉看着窗外,第三次市長的表情好像放開了……
而這一次,市長的唇邊噙着淺笑。
噓,李海吐出一口氣,沒事了。
平時一回到家不是進廚房看姐姐做什麽好菜就是窩進沙發看電視的喬安安,今天一進門破天荒直接走到了陽臺,勤快的把那條印染了她鼻涕眼淚的手帕洗了。出于謹慎她洗了兩遍,晾好後一轉身,吓一跳。
“你鬼鬼祟祟躲在我身後幹嘛?想吓死人啊?”
蘇駿仰着臉,好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兩眼閃着金光,“安安,你在洗男朋友的手帕?”
喬安安被他噎了一下,正在想要怎麽跟他解釋,總不能說她今天像個神經病一樣哭得死去活來,然後市長把手帕借給了她吧?這麽說肯定要被他笑死的。
“安安,我太開心了。”蘇駿忽然說。
“……?”
“哈哈,終于有男人肯要你了,我再也不用陪你逛公園了,也沒有人跟我搶東西吃了,哈哈哈……”
喬安安惱羞成怒,一巴掌拍他腦門上,“臭屁孩,什麽叫終于有人要我了?我行情很好的你難道不知道?”
蘇駿揉着腦門,漲紅着臉朝她叫嚣:“你又拍我腦袋!”
“你活該,誰讓你胡說八道!”
“我哪裏有胡說八道?你的行情本來就很差,不是,是一點行情也沒有!”
喬安安咬牙切齒:“蘇駿!”然後張牙舞爪撲了過去。
“老媽救命,安安殺人了……”
“啊,我要報警,你虐待兒童……”
……
戰火的硝煙一直彌漫到飯桌上。
兩雙筷子交叉插在盤子裏最後一根糖醋排骨上,兩雙眼睛大眼瞪小眼怒視對方。
“我先夾住的。”
“我先。”
“安安,和小孩子搶東西吃的行為是很可恥的!”
“對待無恥的人就要用無恥的方法。”
“老爸老媽,你們評評理。”
“姐姐姐夫,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
蘇駿漲紅了臉,忽然哼了一聲松開筷子,“讓給你吃,貪吃的人會變成肥豬,變成肥豬就徹底沒人要了!”
喬安安不理會他的詛咒,得意地把排骨送進嘴裏,“哼哼,我樂意。”
蘇遠宏看一眼對面的喬平平,“老婆,下次做排骨還是分兩個盤子放吧。”
第二天早上喬安安起來後就直接往陽臺走,一邊走一邊伸伸胳膊踢踢腿。到了陽臺一擡頭,吓一跳……夾子上空空如也。
喬安安咬咬牙氣哄哄走到餐桌前,啪的一拍桌子,朝正在喝豆漿的蘇駿喝道:“拿來!”
“什麽拿來?我不知道你說什麽?”
喬安安知道這小子是睜着眼睛說瞎話,“是嗎?呵呵,蘇駿,我忘了告訴你了,明天你們去區裏的比賽還是我去。”
“……那又怎樣?”
“如果你們贏了比賽,我會給你們隊的球員一個特寫鏡頭,啊,你說誰比較上相呢?要不我就拍你們班上那個小胖子算了,仔細想想他還是蠻讨人喜歡的。”
“呵呵,安安,我其實是跟你開玩笑的。”蘇駿笑嘻嘻地從校服口袋裏掏出那條手帕奉到喬安安面前,“我是怕我爸迷糊當成他自己的拿去用了,所以我先給你收起來了。”
喬安安冷哼一聲,接過團得皺巴巴的手帕,展開抻了抻,随後大叫出聲:“蘇駿,你往口袋裏揣什麽了?為什麽我的手帕上有一股烤翅味?”
回答她的是嘭一聲大門甩上的聲音。
喬安安最後又洗了兩遍手帕,一邊洗一邊擔憂,千萬別洗破了,不然她拿什麽還給市長。
——
蘇駿的班級在區裏的足球比賽獲了二等獎,他們老師大放血竟然帶孩子們到國際酒店去吃自助餐,連帶着去跑這次新聞的喬安安也跟着沾了光。
喬安安心裏其實并不想沾這個光。
國際酒店對她來說就是個傷心地,一個多月前發生的那一幕感覺好像是錯覺,她怎麽也想不通,那麽離譜的事情她是怎麽幹出來的?
“安安,你快點啦,不然好東西被那幫人搶光了。”蘇駿從前面跑回頭來拉她。
喬安安慢吞吞走上前:“吃自助餐,不是搶吃啦!”
“安安,我們老師闊氣吧,贏了球賽還請我們來這麽好的地方吃飯,這得花不少錢吧。”
“組委會不是給你們發了獎金嘛,餐飲部的經理還是他的好朋友,你就別替你們老師心疼錢了。”
餐廳門口,喬安安又一次見到了上次客氣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經理,頂着一張油光發亮的笑臉正在跟蘇駿的老師在說話,眼睛瞥到喬安安幾乎是立刻就走了過來。
“哎呦,喬記者,您來了。”
喬安安一邊握着經理伸過來的胖乎乎的手,心裏一陣陣寒毛直豎,丫怎麽比上次還要熱情啊。
“呵呵,你好啊,經理,上次謝謝你的款待。”
“哪裏哪裏,喬記者,您今天是來找周市長的吧?他在竹韻廳,會走嗎,要不我叫人帶您上去?”
經理的話喬安安聽得一頭霧水,但是想到自己包裏裝着的那條手帕……不如……
話說她的記性不是很好啊,還有點馬大哈,如果一不小心弄丢了不好吧,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吧。
“哈哈,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哈哈,自己上去,對,應該自己上去。”經理也附和着笑,雖然喬安安不知道他有什麽好笑的,但是經理還是很周到地提醒她:“在八樓。”
“安安,你跟市長的關系很鐵?”蘇駿好像又發現了新大陸。
喬安安好像之前那句我的行情很好得到了印證一樣,面子十足地睥睨着蘇駿,“我可是市長的随行記者,市長走到哪兒我就得跟到哪兒。”
蘇駿糾結着小臉:“可是你現在已經下班了。”
“下班了我就不能找他談事了麽?”說完停頓了一下,“你先去給我占地方,我一會就來。”
喬安安精神抖擻地往電梯口走去。
到了包廂口,客氣地跟站在門口的服務生說:“麻煩你,幫我叫一下李海李秘書,你跟他說喬安安有事找他。”
服務生動也沒動,直接說:“李秘書不在裏面。”
喬安安愣住,“周市長不是在裏面嗎?”市長在沒道理秘書不在的嘛。
“周市長在裏面,但是李秘書不在。”
喬安安的腦子就有點反應不過來了,好在服務生的腦子比她清醒得多,很快就給了她解釋:“周市長今天是跟朋友吃飯。”
跟朋友?那就不是談公事,那麽把他叫出來不算打擾了吧?
“那麻煩你幫我叫一下周市長。”
服務生這會子看喬安安的眼神就有點不一樣了,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好像她不是騙吃騙喝的女騙子便是對市長有不軌意圖的可疑分子。
喬安安心裏也知道不能怪人家起疑心,誰讓她一下子找李秘書一下子又是找市長的。從包裏拿出工作證遞給服務生看了一眼,“我是周市長的随行記者,有點事找周市長,麻煩你幫我轉告一聲。”
服務生終于對她解除戒備,笑臉相迎了,“請稍等。”
不一會兒,門開了,市長大人出現在她面前。
“市長,我來還你手帕。”
市長大概被她的話驚到了,“你專程為了這個來酒店找我?”
“也不是啦,我跟……朋友來吃飯,聽說你在這兒,所以……呵呵,謝謝你啊。”喬安安恭敬的遞上那條被她洗了四遍的手帕。
市長嘴角上揚了一下,伸手過來接,正在這時裏面出來一個人。
“安安?”
“林岚?”
市長瞥一眼大眼瞪小眼的兩個女人,揚揚唇:“既然是認識的,那就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