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雨中的兩場談話
第2章 夜雨中的兩場談話
因為雨下得太大,葉三和那一老一小的行程就被擱置了一晚。為了給兩個生人騰開床鋪,被銀子收買的劉鐵海把老婆孩子送去弟弟家,然後攥着銀子,在路邊的小酒鋪裏喝酒。
他本來每晚會來這裏喝最便宜的黃酒,再加一疊花生米。今天破天荒要了最貴的燒刀子。
這時候已經很晚,外面的雨還在下,落在頭頂的篷子上,啪嗒啪嗒響。酒鋪裏就點了一兩盞燈,火苗在風裏晃個不停。
劉鐵海喝到第三杯的時候,黑黢黢的路上走來一把黃色的大油紙傘。葉三擡腳走進酒鋪,把傘收了靠在桌腿上,坐在劉鐵海對面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劉鐵海散亂的頭發在昏暗燈光下不停飄動,他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道:“你什麽時候回來不行,非得趕在今天回來,還非得從我家門口走?”
“劉叔,是我來得不巧。”葉三笑笑,竹蓬下的風從四面八方勁射而來,将小小的酒鋪吹得直晃。
劉鐵海沉默了很久,道:“我不是對你有什麽意見,也不是想貪那點銀子。”他嘆了口氣,把那小半個拳頭大的銀子丢在桌子上,冷風猛地夾雜雨絲吹進酒鋪,在桌子上澆了一層水。
“葉三,你是村子裏身手最好的年輕人,也是認字最多的一個,我們都知道你心氣大,也知道你在村子裏幫了不少忙,如果是別的機會,我不會攔着你。”
說到這兒,劉鐵海看着桌上的銀子,冷笑道:“如果晚點兒回來幾刻鐘,他們就走了。”
葉三擡頭看看劉鐵海,認真道:“沒用的,劉叔。我看了那個年輕人的手,虎口上的老繭并不比我少,他的身手可能比我更強。這樣的人要在石橋村找個向導,沒必要躲,也躲不了。”
劉鐵海聞言一驚,擡起頭來直視葉三,半晌才道:“你能猜到?”
葉三看着桌子上的酒碗,伸手抓了過來喝一口,火辣的酒氣往胃裏一灌,熱氣從身體裏竄上來,“容易猜。那個年輕人未必比我弱,他帶的老人也有點意思,這樣的人想進黑森林,一定是有很麻煩的事情,他們都解決不了的麻煩事,我卷進去未必能撈到好處。”
劉鐵海握着兩只常年鋤地的手,有些緊張地來回摩挲,不知過了多久,他才下定決心,罵道:“滾吧,小兔崽子,村子裏欠了你的,誰讓上次大河決堤的時候你來報信。”
他有些無力地揮揮手,也不擡頭看葉三,“趕緊收拾收拾滾蛋,帶着銀子去平崗鎮,坐運貨的牛車再去九華,能飛多遠就飛多遠吧,這麽本事的人,呆在這小破地方做什麽。”
葉三捏着手裏的酒碗,笑了一聲,“我走什麽,那年輕人看着不是太兇蠻的人,不說我常年進去打獵,就算真有什麽意外,見勢不妙就溜,我肯定也能保住自己小命。”
葉三一邊說,一邊撿起被雨水打濕的銀子,朝它吹了口氣,“好東西啊,十兩銀子,帶個路而已,誰不心動?反正我是挺樂意跑一趟的。”
劉鐵海神色複雜地看着葉三,深吸了口氣, “見勢不妙就溜?”他重複了一遍,有些絕望,仿佛下了一個很要命的決定,一字一頓道:“那個老人是修行者,真有什麽事,你怎麽跑,修行者要去辦的事,你卷進去?”
話音未落,雨聲夾雜着風聲呼嘯而至,蜿蜒的雨水順着頭頂竹篷流淌下來,砸落在泥坑裏。
葉三猛地站起身來,雙手撐住桌子,有些緊張,有些雀躍。昏暗的燈火映在他的眼睛裏,在黑夜裏亮得逼人。
“修行?”葉三摩挲着這兩個字,喝下去的酒這時候在胃裏沸騰,化作一團火,在心裏燃燒。
他是一個很早慧的少年,自己學會了寫字、讀書,也學會了打獵、武功。很多人都說他是個天才,時間久了,其實他也是有那麽一點不切實際的期待的。
這天下有很多修行者,有傳說中的道宗、劍仙,甚至是不可言說的魔宗。但是他這麽多年來,也只從貨郎箱底找到一本破爛經書。更多的日子裏,算命的瞎子和供奉時候的香火就是他離修行最近的時候。
既然這天下有修行者,那為什麽我不可以?年少的葉三躺在破床上,重複想着這個問題,于是他開始用自己的方法修煉,在湖水裏憋氣,背着石頭瘋跑,清晨在山中曬第一縷陽光,這種荒唐的行為終于在他意識到自己是個普通人後停止了。
從失落到失望到平和,他用了好幾年的時間,他認識字,可那座叫做上京的城池裏,端酒小厮都認識字。他會些拳腳,可聽說在上京,這樣的拳腳只能給人看家護院。
他是個普普通通的打獵少年,可既然黑漆漆世界裏打開了一扇窗,窗子裏飄着五顏六色的傳說,如果不能親眼去看一看,那麽他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太甘心的。
石橋村在很偏遠的西北荒涼地帶,偏到什麽程度呢,哪怕這兒是西北疆界線,官府卻從來沒有管理過,唯一的兵營都在百裏開外,那是大城市裏的東西了。
絕大部分時間,石橋村都又窮又破,像被所有人遺忘了一樣。因為往北邊去,有一片很大的森林,森林深處,有一片更大的湖,沒人說得清這片湖有多大。
書上說,這片湖叫雲夢澤,雲夢澤外是大片的荒原。除非魔宗的人長了翅膀,能飛上幾天幾夜,不然不可能從湖邊跳出來。
時間久了,官府也不管了,駐軍也消失了,而散落的流民聚在一起,建出大大小小的村子、鎮子。
這是葉三遇到的第一個修行者,也是石橋村迎接的第一個。葉三知道,如果這一次的機會他不抓住,那麽這輩子不可能再遇到第二個。
葉三深吸一口氣,後退幾步,或許是剛剛的酒氣發作,他的腳步有點兒踉跄,“我挺想去的,我一定得去。”
村長的屋子裏,年輕人恭恭敬敬站在桌前,肅手道:“師父,黑森林裏的地形太過詭異,一個普通人,搞不好把自己命送進去,實在不行,我先去探探路。”
“不急。”穿着一身青黃色麻袍的老人睜開眼睛,溫言道:“鹽湖貝場開啓在即,不要節外生枝。”
年輕人應了一聲,退到牆邊,從麻布袋子裏掏出一卷發黃的書冊來,“師父,都說黑森林中有天靈地寶将要出世,貝場對那幾個宗門來說,雖然算得上好東西,但我總有些疑慮,區區一個貝場,能夠引得清虛宗派出傳道人嗎?”
老人聽得清虛宗三個字,細長的眉毛一聳,放在雙膝上的手微微一動,“清虛宗弟子衆多,就算山裏幾位眼高于頂,也總有一些天賦不盡如人意的。倘若這次貝場裏孕出了貝母,自然另當別論。”
說話的間隙,年輕人手指從書脊上劃過,已經變得薄而脆的書冊發出一聲響動,即刻碎成幾瓣。
“能夠讓凡人感應天地靈氣的石王貝母……”年輕人低頭輕笑一聲,掀開外袍坐在地上,靠住門開始看手中的書,但挾着書頁的手指微微顫動,暴露了心底一絲隐約的亢奮。
老人複又閉上眼,卻微笑道:“不過兩句話的功夫,就叫你失了平常心。”
年輕人恭謹地回道:“是弟子修行不夠,這便退下冥想。”
正要退下,忽聽老人道:“我看那孩子,骨蘊神光,天賦靈秀,倒還不錯。”
年輕人聞言回頭,笑道:“師父這是起了惜才之心,要收他作徒麽?”
這話說得有些随便,修行者收徒向來不易,心性、靈根、因果皆需考量,而修行界天賦不俗的比比皆是,要在一個小山村中僅憑一面之緣就要收徒,倒更像一個玩笑話。
而老者似乎認真思索起來,清矍的影子,随着燭火在地上輕晃,“可惜。”
“确實有些可惜了,我那八位師弟,入門之前已修煉小成,而那位少年骨齡已有十六,卻還未踏上修行一途,僅按歲數來說,确實有些大了。不過這幾日一同上路,倒可觀望觀望他的心性天賦。”
屋內燭光聞聲而動,老人複又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布衣的年輕人見狀也閉上嘴,雙目似閉非閉,書頁在手指間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