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場靜悄悄的雨
石橋村的冬天一向很冷,尤其在下了一場雨以後。
這兒雖說地處西北,但因為挨着一片極大的森林,空氣不算很幹。雨一下,将土圍子、矮城牆上僅有的灰塵都沖洗幹淨。
空氣冰而薄利,葉三抽了口氣,踩着地上的石塊往村裏走。地上的水窪和泥坑有點多,他并不是很想報廢掉這雙鞋。
走到街角最右邊的巷子裏,葉三猶豫了一下,攏在口袋裏的手慢慢捏緊。他的手心裏躺着八個大銅板,是巷子裏相師算一卦的價格。
街邊的屋子都很矮,大部分的牆都是泥糊的,上面還嵌着茅草和石塊。冬天的風一吹,硬邦邦,帶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天邊的雲也很矮,就像堆積在屋子頂上一樣,而且灰蒙蒙的,看起來馬上又要來一場大雨。
這時候應該趕緊回家,雖然他的小破屋子也會漏雨。他這麽想,腳卻不由自主往巷子裏跨去。
葉三就叫葉三,爹娘死得很早,好像是生下他不久,上游連着大湖的河就決堤,淹死了很多人。他自小無依無靠,吃百家飯長大。在酒鋪裏端過盤子,也在糧倉裏幹過苦力,上山砍過柴,也下河撈過魚。
好在他雖然年少,總歸有一點力氣,餓是餓不死的,習慣了這種生活以後,有時候還會躺在床上做夢。
唯一不太好的地方,葉三只有一個泥糊的房子,每次一刮大風,茅草堆成的房頂就會被整個掀翻。于是做完夢以後,免不得再爬起來糊屋頂。
夢是各種各樣的,有高中皇榜做狀元,也有一劍縱橫三萬裏。葉三捏着手裏好不容易攢的八個銅板,準備去問一問,到底哪條路更靠譜一點。
巷子裏算命的人穿着一身滿是補丁的麻衣,坐在兩塊磚頭上,看起來更像是個乞丐。眼看葉三往面前走,瘦骨伶仃的相師咳了一聲,猛然挺直了背。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這位小相公,來算一卦,蔔兇問吉的。”
葉三心中一動,腳下卻并不停頓,沖他搖搖手,似乎只是路過。
麻衣相師眼看他要走過去,忙提高了嗓門,道:“今兒個趕早開張,我可四文錢替你算上一卦。”葉三腳一頓,還沒回過神來,已被相師扯着衣服坐到地上。
一個穿補丁麻衣,一個穿破舊短襖,兩個人不知誰比誰更窮。葉三才剛坐穩,這才聽到相師補了一句,“若是上上簽,可得再補四文錢。”
葉三正要說話,卻見相師忙不疊拿起簽筒搖了起來,一支竹簽噼啪掉在地上,沾了很多泥水。
葉三伸手要去拿,卻被相師一把搶了先,“小相公,讓貧道替你解簽。”話音未落,臉上糾結一團,不要說上上簽,是連下下簽都不如,竹簽上赫然寫着,身寒骨冷苦伶仃幾個大字。
相師臉上一陣白一陣青,躊躇了片刻,又道:“今日趕早,可再替你測一卦。”說着,又噼裏啪啦搖起簽筒來。
第二枝竹簽上寫了一長串字:披麻無情,一親當傾,又是窮困又是孤。
冬天的風吹着屋檐上的積水,涼飕飕的箭風從石頭巷子裏射來,麻衣相師有些尴尬地擦了擦臉,咕哝道:“這鬼天氣……還挺冷。”
葉三沉默地坐在地上,也不知在想什麽。過了片刻,相師竹簽放在地上,正襟危坐,道:“雖不是上上簽,倒也頗有玄機。俗話說得好,命裏有時終需有,貧道今日送你一場機緣……”他身子慢慢前傾,低聲道:“只需四文。”
葉三嘆了口氣,道,“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麽鬼機緣。”說完,數了四個銅板放在地上,起身就要走。
相師慌忙扯住他的袖子,道:“南邊!貧道算了,今日南邊有你一場大機緣,你只管往南邊走。”
葉三搖了搖頭,他并不是信不過這位相師,相反,這算命的來石橋村三兩個月,就已經顯露出非同一般的玄能。測禍福、算機緣,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手。就連王財主家找不到的那罐銅板,也是他算出來在後院老槐樹下的。
只是今日兩個簽,像兜頭一盆涼水。葉三搓了搓快被凍僵的雙手,徑直往回走。
走到家門口,他習慣性往口袋裏一摸,才發現剩下的四個銅板不見蹤跡,顯然是剛剛被相師扯袖子時候順走了。
他頓了一下,剛想回頭找相師,想想又作罷了。那個臭算命的,當然不會呆在原地等他打上門來。
有點想不明白的是,在這兒呆了幾個月,算命也有些準頭的相師,為什麽為了幾文錢做出這種下三濫的勾當。除非……他要離開石橋村了。
葉三還沒想明白這件事,腳已經往南邊邁了出去,好歹是三文錢測出的機緣,內心深處有個不甘心的聲音說,不能浪費了。
葉三的小破屋子在村子最北邊,往南邊去,會經過一個打鐵鋪,一個燒餅店。雜貨鋪的老爹見到葉三,佝偻着背問了句早,又說,你要是還有打來的皮毛,可早點兒寄在我店裏賣。今年冬天冷,好賣。
葉三心不在焉應了聲,忽然想到什麽,問:“張伯,上次托你帶的幾本書……”
雜貨鋪的駝背老板尴尬地笑笑,“我前兩天去鎮子上買貨的時候問了、問了。”石橋村很偏,平崗鎮也很偏,書鋪一個沒有,要買書只能靠江湖賣貨郎。
駝背老板把手抄在口袋裏,有些不太好意思,“賣貨的郎中說,那些道書聽也沒聽過。”他嘆了口氣,“這鎮子上,哪裏來修道的人,就是讀過書的人都沒幾個。葉三,本來你幫了我那麽多忙,你想要幾本書,我說什麽都要給你帶回來……”
葉三聽着笑了起來,大步走進店鋪,一邊取下存在鋪子裏的弓箭,一邊扭頭對老板說道:“我也就随口一問,又不是非要不可,再說,我又不是真的要修道。”他嘻嘻笑道,“真能修道,我還呆在這破地方啊。”
駝背老板釋然道,“這小地方,太窮、太窮。”一邊說,一邊拿了兩三根粗繩,讓葉三把箭套在棉布裏,然後系在背上。又叮囑了幾句,“去黑森林要當心,那裏誰都摸不進去。”
葉三腰上橫插着酸木彎弓,幾支帶着野雞毛的箭就插在布套裏。他出門的時候看了看天,還沒下雨。
剛走了幾步,駝背老板就喊道,反了反了,北門往左邊走。葉三轉過頭來,溫和地笑笑,“我先去南邊轉轉,順道買點幹糧。”
地上的積水還沒幹,混着黃色的泥巴,整條泥巴路濕濘濘,一不小心就踩進水坑。
今年冬天冷,而且多雨,水汽混着寒氣,從布眼裏往骨頭裏鑽,站在地上時間長了,腳都冷得發疼。
石橋村的村長劉鐵海,這時候就覺得兩腳很疼,哪怕他穿着一雙新的皮靴子。
眼前的年輕人長相并不兇惡,笑起來眼睛彎彎,看起來很好說話。劉鐵海卻覺有一股無形壓力從簾子後面直逼腦門。
那位坐在簾子後面的老人,從進屋到現在連半點聲響都沒發出過。他們就在晌午時候,徑直走進了石橋村村長的屋子,占用了桌子、凳子以及布簾。
而一向以脾氣暴烈兇蠻著稱的劉鐵海,此刻卻溫馴得像村口常年卧着的貍花貓。
他站在地上,微微彎着腰,道:“你說那位老先生要去黑森林,這當然沒問題,黑森林就在北邊,難的不過是找人帶路而已。可那林子的兇險誰都知道,我活了幾十年了,也沒見過敢走進去的……”
年輕人穿着一身棉布的衫子,他擡了擡眉,眉心微微蹙起,“這麽多年來,石橋村從來沒人進過那片林子?”
劉鐵海将腰彎得更低一些,恭敬道:“這事哪有假,三年前村頭的順子偷偷溜進去,到現在還躺在床上,可憐上有老下有小……”
年輕人低下頭,不着痕跡地在屋子裏掃視一圈,終于笑了起來,“閣下這是和我開玩笑,三個月前,平崗鎮有人去九華的集市上賣過一車皮子,裏面夾了一張灰底白花的狐貍皮。我從九華追到平崗,人人都說石橋村往鎮子上賣獸皮。”
他用手撣了撣板正的棉布衣袖,又道:“我來的時候看過石橋村地形,雖說依山傍水,但山皆是荒山,且地氣早已拔幹,并沒有能打獵的地方。況且那張土狐貍的皮,除了黑森林,我不知還有什麽地方有,正要請教閣下。”
劉鐵海心裏咯噔一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低聲道:“這村子裏的人本來就少,萬一到林子裏出點兒事,老婆老娘一起鬧上門來,誰頂得住?”
年輕人有些玩味地盯着劉鐵海,手腕一轉,小半個拳頭大的銀錠子磅當落在桌子上,“早說。我既然雇個向導,車馬費還是出得起的。”末了,又補一句,“也能把他完完整整送回來。”
劉鐵海忙不疊抓起銀子,用手捏了捏,終于笑道,“好說好說,稍坐,我找人去。”
屋外的年輕人表情複雜,終于有一個忍不住問,“老劉,葉三認識路啊,他三天兩頭去打一次獵,不就給這一老一小帶個路麽,這麽容易賺的錢,你就沒必要給他截了吧?”
劉鐵海的臉頓時窘得發青,惱火道:“放屁!我擋他的門路幹什麽。再說,他天天往林子裏跑,這兩天不在家,怪我?”
有個個子矮點兒的,猶豫了會兒,道:“葉三不帶咱們去黑森林打獵,那是人家掙錢的門道,不帶上咱們,應該的。你沒必要因為這事記恨他。”
衆人身後的房門被推開,年輕人走出門,頗有禮貌地朝各位拱拱手。然後靠着窗戶,抽了根大片煙葉子卷的粗煙。
在零星的火光和嗆人的煙氣裏,一個背着長刀和彎弓的少年從樹下疾步走過。倚着窗戶的年輕人嗤笑一聲,懶得看劉鐵海鐵青臉色,扯開嗓門喊:“呦,那邊的小哥,是要去林子裏打獵嗎?”
石橋村周圍打獵的地方只有黑森林,認識去黑森林深處的路的,只有葉三。葉三聽到這句話,下意識扭頭應了一聲,一瞅,是個不認識的人。
“巧的很,我也要去,給帶個路呗。”年輕人笑眯眯地靠在窗棂上,扔掉半截煙草,“十兩銀子。”
葉三看着他,慢慢地也笑起來,手朝背後一抓,碰到了弓,這才回道:“行啊。”
十兩,開玩笑,他攢了這麽些年,渾身上下也沒一貫錢。葉三一邊想,一邊往屋子裏走,機緣啊,真就來了。
走到屋子裏的時候,雲中積壓了很久的雨絲,這才紛紛揚揚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