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做得很棒
起初暴雨呼嘯而至時,軍訓教官并未太當回事,在他們看來,惡劣天氣其實更加能磨煉這些學員的意志,考驗大家的心裏素質和應對能力。
這雨雖然大,但沒有夾雷,路線是經過他們嚴格挑選,也不可能會遭遇山洪或滑坡,只要全員聽從指揮,不慌不亂,沿着來時的路有序折返就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只是教官們沒有考慮到的是,這些學員身體素質不同,心裏素質也不同。
他們不過是一群剛剛參加完高考的孩子,不是一個指令就能一個動作哪怕在這樣的暴雨中半夜疾行50裏也不會喊累的鐵血軍人。
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的往下砸,勢如傾盆,天地間一下子變成了灰蒙一片,山也好樹也罷,四周幾乎什麽都看不清,手電照出去看到的除了雨還是雨,雨點砸得軍帽啪啪作響,流到眼睛裏澀得要命,那些帶着眼鏡的同學遇上這種情況簡直就成了半個瞎子,教官命令全員有序折返,但崎岖山路遇水就全變成了泥路,一踩一滑,哪裏是這麽好走的?
所有人都成了落湯雞,背上的背包被雨水打濕後沉得要命,就連老師們也自顧不暇,不多時文學院的跟隊輔導員就不小心滑了一跤,被同學攙扶起來時渾身上下全沾滿了稀泥,繼續往前走了兩步,才發現左側腹有些拉傷,雖然不嚴重,但走起來就有點扯着疼,只得在兩個學生的幫助下一瘸一拐的繼續前行。
雨越下越大,路況也越來越不好,不時有積了水的泥坑,避無可避只能踩過去。濕透後的軍訓服粗糙冰冷還不斷往下滴水,貼在身上被風雨一刮冷得要死,解放鞋裏也被雨水灌滿,一腳踩下鞋幫子就有水被擠出,雨幕把山區籠罩得好似漫無邊際看不到頭,近兩千人的隊伍也蜿蜒得仿佛看不到頭,暴雨中前行的學員們只覺得越走越艱難,實在走不動便只能找個路邊的石塊上坐下喘口氣,漸漸地隊伍越拉越長,許多體力不支的學員掉了隊,有嬌氣的女生手電筒進了水不能用了,昏黑的雨夜只能靠着別人照過來的光慢慢走,又累又怕邊走邊哭,下坡時還摔了好幾個,教官們被哭得頭疼不已,這邊剛扶起一個,遠遠那頭又聽見呼聲,不得不迅速趕上前方處理意外。
下至半山一處七拐八拐的陡峭斜坡,石塊裏夾雜泥漿極易踩滑危險性比較大,就近趕來的幾個輔導員和教官就商量着分別守在拐角處,用手電照着路然後幫扶着将學員們一個一個送下去。
寧西出事的時候閻骁處在隊伍的後方,登頂時最早,下山反而變成了最後,但他速度快,背着裝備跟沒背一樣,大部隊被拉長後教官們人手不夠有時難以顧全所有人,他便沿路幫着處理了一些突發狀況,趕到中間位置準備去找寧西的班級隊伍時,突然聽到前方一陣騷亂,漫天嘩嘩雨聲中,隐約有哭泣聲和呼叫聲傳來。
那一瞬間他心裏突然掠過了一絲很不适的感覺,沒來由的一陣心慌。
趕到那處,驚慌失措的幾個男生指着道路一側草木叢生看不見底的陡峭溝塹告訴他,剛剛寧西被人踩了腳後跟,不慎失足從這裏滑了下去,一旁有個女生大哭,“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另一裹着雨衣臉色蒼白的女生小聲指責,“張妤你就是故意的,你看他把雨衣給了我覺得沒面子,故意踩了他鞋幫子..我看到的...”
“我沒有!嗚嗚嗚......我沒有想他掉下去....我只是想捉弄一下他.....我真的不知道會害他踩滑摔下去......”張妤哭着搖頭,淚水和雨水齊落。
她真的沒想到後果這麽嚴重,送了幾天的巧克力都被閻骁拿給寧西吃了,她是有些郁悶但不至于要害人,剛才兩個院差不多走混在一起,她們藝術院幾個女生身體單薄淋着雨有些受不了,寧西看見了就把自己身上的雨衣脫下遞了過來,當時她以為是遞給自己的心裏還挺高興,誰知寧西的雨衣繞過了她,給了後面那個冷得全身都在發抖的女同學。
她知道自己不該生氣但又覺得被無視了很不開心,新仇加上舊恨,所以就趕路的時候伸腳踩了一下寧西腳後跟,想着等他回頭的時候就故意找茬說他擋道了,沒想到寧西當時正踩進一處泥坑,一踉跄滿地的黃泥讓他腳下突然踩滑摔向了泥路一側,原本他為了照顧同行的女生就是走在小路外側,摔倒那地兒剛好是個空口沒有樹木遮擋,寧西一腳踩空又抓不到借力的樹木和枝葉,幾個男生沖上去也沒拽到他,就這麽眼睜睜看他驚呼一聲從草叢間滑了下去。
大家一邊呼救一邊拿手電往下照,這才發現路邊茂密的草叢下是極為陡峭的溝塹,這會兒大雨滂沱,下面更是黑壓壓的根本看不到底,呼喊了幾聲也沒有任何反應,一時慌得不知該怎麽辦了。
心中惶恐懼怕到極點的張妤哭得稀裏嘩啦,閻骁只覺太陽穴突突發脹:“閉嘴!”
收回往下探照的手電他一把甩下背包,迅速從裏面找到所需的繩索,四下搜看了一眼後很快找到了套繩點,一旁淋着雨的幾個男生看到他的利落動作知道他是要下去找人,小心翼翼地勸他,“同學你這樣下去太危險了,已經有人去找教官了....”
閻骁臉色鐵青,恍若未聞,極快的綁好繩結将繩子環腰扣緊,兩手穿過另兩個扣固定在肩膀處,扯了扯繩子确定沒問題後将輔繩抛出然後毫不猶豫地就要從草叢處攀下。
趕來的兩個老師一身泥漿,見狀急得要命,一個伸手去拉他,“同學!教官馬上就過來了!他們是專業的他們會下去救人你別添亂了!”
另一個半蹲着探頭往下呼喊,“寧西——寧西——”
這麽喊有什麽用?大風大雨的呼聲根本傳不了多遠!
下面不知深淺不知狀況,寧西有可能撞上石頭暈迷,也有可能跌入水中被沖走.....
閻骁閉了閉眼不敢再往下想,一把拍開抓住自己的手。
“我來幫忙!”剛剛趕到的黃瑞陽抹了一把滿臉的雨水,找了處石塊凸起的地方借力,身子向後傾斜着給閻骁幫忙做緩沖放繩,閻骁擡頭看他一眼,朝他微微點了點頭,雙手繞緊繩子,從寧西摔下的雜草叢間瞬間滑了下去。
野草奇長,滑下時不住從身子兩邊打過,暴雨如注,雨水沿着雜草石壁流得很是歡快,聲音聽在耳中嘩嘩不斷,閻骁沿着崎岖陡峭的坡壁迅速往下深入,口中的防水手電不斷掃視着左右兩邊查看是否有人摔落的痕跡,方才旁人看他面容極為冷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會兒他腦子裏正轟隆作響,一顆心像被人點了油,燒出了火辣辣的疼。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
上輩子根本沒有這事發生,軍訓過後寧西是好生生回到宿舍的,那時雖然大家還不熟,但也因為軍訓的事情聊了幾句,甚至王俊當時還提議宿舍聚餐,寧西說要去看生病的老鄉大家才沒有聚成。
可這次為什麽寧西會出事?自己的重生究竟煽動到了哪個節點以至影響了寧西的命運?
猛烈的風雨聲呼呼從身邊刮過,帶着陣陣寒意,閻骁心裏卻翻騰如岩漿,重生以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和焦心,恐懼這看不見摸不着的改變,焦心寧西可能會遭遇到的危險。
這麽黑的夜,這麽大的雨,他該有多害怕?
閻骁抿着唇,快速而又極仔細的查探着四周,半點痕跡也不敢放過,幸好滑落這一路都沒什麽突出的尖銳石塊,下方也未聽見有洪流奔騰的聲音,坡度雖陡但基本被草葉覆蓋,雜草細木被雨水浸濕後反而變得柔軟,被人滑落時扯過壓過的地方很是明顯,他順着這一路的痕跡,很快就下降到了一處稍稍平緩的地帶。
這處的草葉尤其茂密,因為有點凹進地面,雨水将長長的野草浸泡成了一個淺淺的池塘,雖然又濕又滑難以下腳但也算是個極佳的緩沖帶,痕跡到了這處就再尋不到了,閻骁找了勉強能落腳的地方站穩,取下口中含着的小手電往黑壓壓的四周照去。
“寧西——”山澗裏的風夾着雨水呼呼的刮,這聲音比在上面聽更加轟鳴,瓢潑大雨中他竭力讓自己的聲音傳得遠一點。
不遠處突然閃過一束微弱光亮,閻骁又驚又喜,扯着繩子往那頭攀去。
陡峭坡壁上橫生出一棵粗壯扭曲的大樹,主幹在陡坡上長成了斜角形狀,茂盛枝幹的下方便成了一個可勉強遮風避雨的空間,手電的光就是從那裏照出來。
“寧西?”腰間的繩子有些礙事,閻骁飛快解開繩結,幾下撐攀至傾斜的大樹下方。
樹幹下狹小的空地處,寧西靠着樹幹坐在那裏,手裏的小手電朝他照射過來,“閻骁....怎麽...是你?”
閻骁一言不發,俯身鑽進。
濕漉漉的樹枝從身邊擦過,小股小股的雨水順着枝葉往身上澆下,他俯身半跪,借着手電的光一點一點地檢查寧西身上各處。
一路滑下,寧西的帽子已經不知道飛哪裏去了,手肘和手掌有些擦傷,腳踝微腫,輕輕按了一下,只是半脫臼不是骨折,其餘地方都沒有受傷。
“我有護住頭和臉。”
他在檢查的時候,寧西因為腳踝被碰到有些疼,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聲,等痛感消失,他眨巴着眼睛開口道,“背上有背包,滑下來的時候我盡量蜷起來了,用背包當緩沖...”
“我掉進那個水坑,因為抓着水草就沒有再往下掉了,可那邊太冷,我總不能一直泡在水裏,手電光被樹葉擋住照不到上面,我想一定會有教官下來找我的,所以就找了個能躲雨的地方待着了......”
因為寒冷寧西有些發抖,聲音很小,但沒有慌亂,反而帶點小小的得意,“這麽做沒錯吧?我看書上是這麽教的。”
檢查完人,閻骁擡起眼,昏暗中,寧西的濕發淩亂,發梢覆蓋在雪白的額間,長睫在手電光照射下垂落成極美的弧線。
這樣地漂亮,又這樣地聰慧。
閻骁伸出手,将眼前睜着一雙漂亮眼睛求表揚的少年攏進懷中,一點一點收緊雙臂,嚴絲合縫,掌心緊緊貼着那單薄的脊背,把他的小腦袋按進自己的懷中。
然後,他長長地,徹底地呼出憋了許久的一口氣,啞聲道——
“你把自己保護得很好,你做得很棒。”
“特別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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