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木瑜
“瑜姐,張醫生今天有急事,他問您能不能多等半個小時?”
“嗯....?”
輪椅壓過小石子的顫動激得淩塵的心一并顫抖,身後那熟悉的聲音令她下意識回頭。
“沒事,不用着急。”木瑜總是這樣溫和地對待所有人,淩塵轉過頭就看到她臉上挂着的微笑。
淩塵站在喊瑜姐那人的身後,這樣看來似乎就是木瑜在對她柔柔地笑。
木瑜也看到了她,神色有一瞬間的怔愣,但很快就回過了神,移開目光繼續同推着自己輪椅的保镖說話。
大抵是一些無關緊要轉移注意的話,什麽今天李總又說了什麽,白總又提出應該怎麽辦。
她的目光再也沒有放到淩塵身上,仿佛兩人确實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淩塵毫不避諱地盯着她,驚訝于她那難以忽視的變化,一時來不及感傷對方的冷漠。
木瑜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初秋的路上有人依舊穿着單衣,她坐在輪椅上卻已經穿上了厚厚的棉衣,乳白色的棉帽遮住了她曾經茂密的頭發。
木瑜作為家喻戶曉的頂級明星,當然是非常好看的,此時的她帶上了些風侵雨損的憔悴,整個人無力地縮在輪椅裏。
除了一如既往的溫柔神色,其他所有關于從前的木瑜的特征都有或多或少消褪或是完全消失,因為身體的不适,還有最愛的人的離開。
淩塵心中星點的怨惱被她這虛弱的狀态吹滅。
木瑜......她真的瘦了好多,即使衣物厚重,在她身上卻完全看不出來臃腫,仿佛這只是骨架裹上了衣服。
她究竟發生了什麽?是不是生了什麽病?
淩塵将這段時間對她的埋怨抛之腦後,急急忙忙走上去想要向從前那樣很自然地說一些關心的話。
木瑜卻像見了洪水猛獸,心虛地低頭別過腦袋,輕輕拍了拍保镖的手,示意他趕緊離開。
兩人一前一後拉扯距離,淩塵不敢追急了,生怕保镖跑起來颠着玻璃做的般易碎的木瑜。
“木....瑜!”
淩塵追在後面慌張着急地喊道。
木瑜的輪椅轉進十字路口,淩塵追上去時人已經沒了蹤影。
她茫然地順着木瑜消失的方向走去,狹窄的路口到了盡頭豁然開朗。
一棟大樓屹立在眼前,那樓後面立了衆多小樓,其上牌匾無不與大樓上那醒目的幾個大字相同。
“人民第一醫院”。
全國數一數二的醫院竟然就在這裏,在木瑜消失的小路盡頭,它靜靜地立在那裏,與路過的病弱人群一同勾起淩塵悲傷的情緒。
木瑜絕對是出事了,所以才那麽堅決地推開自己,而不是因為那子虛烏有的十八個被包養小鮮肉。
她總是這麽溫柔,在面對困難時只想要自己一個人痛苦,就算離開交往了五年的女友,也不願意讓對方因為自己傷心。
淩塵跟随求醫的人們湧進醫院,大廳內一片喧鬧,面色枯槁的人們來來往往。
擔憂着木瑜的情況,又被這氣氛感染,淩塵額頭上冒出一層薄薄的細汗,指尖因為冰冷而泛白。
她快步穿過人群走到護士站前,裝作探望病人的樣子詢問關于木瑜的情況。
“木瑜?你是說那個女明星?”
護士小姑娘不疑有他,非常爽快地告訴了淩塵,“第一次見肝癌晚期了還能保持好形象的人,果然明星和普通人不一樣啊。”
“額....”她低頭翻出電腦裏木瑜的數據,“病房在住院部一號樓302。”
“她過兩天就要做手術了。”護士露出可惜的表情,“你還是趁這幾天多看看她吧。”
她随意的話仿佛一道晴天霹靂擊中了淩塵,她站在原地,腦海中的世界變得空白寂靜。
護士的嘴一張一合說的無關緊要的話已經傳不進她的耳中了。
淩塵茫然地離開護士站,茫然地坐到椅子上茫然地盯着空氣發呆。
肝癌晚期....
多去看看她.....
淩塵忽然回過神來,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跟着指示牌跑向住院部。
一號樓....一號樓.....
她兩步邁作一步跳下樓梯,飛快地穿過走廊跑進一號樓。
301....
淩塵等不及電梯從十樓緩慢下到一樓,擠出等電梯的人群,拐彎跑進緊急出口,從樓梯上到了三樓。
301......
301竟然在走廊最左側,是一間看起來比別的病房要大一點的普通病房。
淩塵松了一口氣,幸好不是重症監護室。
她推門試了試,然而并沒有像她心想象的那樣,門被打開一個縫隙,病房裏枯敗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壓根就推不開。
“姑娘你找誰?”保潔阿姨提着水桶站在一旁問道,“這病房沒住人,是事先準備好了的。”
也就是木瑜還沒有到住院的程度?
“住這裏面的姑娘可是個有錢的。”保潔阿姨說,“專門把醫生請到家裏去。”
“走吧,這兒可能得等到她做完手術才會來住。”
保潔阿姨率先離開,又只剩下了淩塵獨自一人站在木瑜病房外。
手術之後....
手術之後,事情又會變成什麽樣?
她的木木....這會不會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
木瑜再次見到淩塵時,心情異常複雜。
她不願意淩塵因為自己既定的死亡傷心,所以用荒謬的包養謊言氣走了對方。
可她似乎也不願意将淩塵永遠藏在內心深處,忍住時時的思念,孑然一身走過人生最後一段黯淡的路。
木瑜依舊記得第一次見到淩塵時,心髒跳動的劇烈幅度。
她受邀到母校演講,人群簇擁中,不知為何,第一眼便看到了淩塵清清淡淡地遠遠站在教學樓下,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不如其他同學炙熱,也不如其他同學冷漠。
深秋,淩塵穿着單薄的衛衣,瘦高的身形被描摹得挺拔。
木瑜似乎看到了從前的自己,身處貧窮泥沼,目光始終放在光明的遠方,不急不躁地一步步往前,像一塊璞玉,靜靜等待綻放光彩的時刻。
但兩人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沉默了一秒,對視了一秒,木瑜下一次看過去時,淩塵已經不在那裏了。
心中的悵然若失讓她明白了一些事。
下一次再見時,木瑜走到她面前問,“同學,可以和你坐在一起吃飯嗎?”
淩塵藏好眼中的悸動,平淡地點了點頭。
兩人并肩坐在一起,陪伴着走了整整五年。
五年裏,木瑜跌宕的人生正在低谷,對手的迫害,粉絲的瘋狂,都讓她不敢公開自己的戀情。
好在淩塵愛的只是她,也對她有足夠的信心。
她們在娛樂圈中掙紮,又在貧窮與富裕間橫跳,木瑜建立的公司因為資金周轉問題出現巨大危機,人也因為積勞成疾,體檢查出了肝癌,晚期。
于是就出現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木瑜裝出渣女的樣子,甩掉了淩塵。
雖然狗血,但是替淩塵免去了許多傷心。
因為這幾個月木瑜過的日子,實在.....
“你不能再這樣了。”張醫生看完木瑜的情況,“再這樣,每天忙上忙下,開會熬夜,不輸液,也不按時吃藥。”
“你會死的。”他吓唬道,“病情已經發展得很不好了,必須在最近這兩天手術。”
木瑜看着他着急的樣子,安撫地笑了笑,“再等兩天,事情辦好了,我一定好好配合治療。”
她其實沒想為了茍活幾天而大費周章地治病、做手術,她的身體她自己明白,這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她靠在床上,輕輕地對張醫生說:“麻煩你了,謝謝你。”
在她放棄自己後依舊為她努力。
張醫生被木瑜這個大名鼎鼎的明星這般正式地感謝,她還露出了那樣溫柔的笑,整個人都像被火燒了一樣,提着醫箱急急忙忙跑出門。
他跑出門步伐就變得萎靡起來了。
木瑜是他見過的最奇怪,最可惜的病人。
別的病人在确診後都想方設法地治療,偏方也好手術也好,他們只想多活就算一秒也行。
而木瑜卻只在乎應該怎樣讓愛自己的人,在自己死後不要那麽傷心。
他知道木瑜的女友,一個同樣溫柔的姑娘。
木瑜每晚會讓保镖推着輪椅到人民廣場角落裏,靜靜地坐在那裏,遠遠地隔着人群看着她心愛的人。
看着她有了別的牽絆,看着她逐漸從失去自己的失落中走了出來。
張醫生不知道世上為什麽會有這樣溫柔的人。
他知道木瑜把自己的所有資源都給了合作夥伴,安排好了員工去處,也安排好了死後每一個傷心的人應該怎麽安慰。
她就連死後要發的微博都已經定好了,為她的那數量巨大的粉絲們。
她會說,“我走了哦,大家依舊要好好生活,千萬不要傷心。”
張醫生回想起剛才木瑜對自己說的那些道謝的話。
就連自己這個不相幹的醫生她都關照到了,那究竟為什麽不好好為自己想一想,當個自私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