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這位姐姐!
北方的夏天又幹又熱,夜晚習習涼風吹來,忙碌了一整天的人們來到人民廣場散步放松。
彼時深藍的天上挂了一輪圓圓的月,清澈皎潔照亮廣場中央的女孩。
她随手紮了個簡單的馬尾辮,白襯衣奶黃短褲坐在軍綠色小馬紮上,懷裏抱着把老舊的二胡。
輕柔的音樂從她手中緩緩淌出,白雲晞輕輕彎着嘴角,渾身随着曲調而起伏。
全場靜悄悄一片,除了不遠處大媽廣場舞曲的噪音之外,白雲晞演奏出的旋律是唯一的聲響。
“好!”
喝彩聲在曲子結束、餘韻回蕩四方時炸響。
白雲晞露出一個腼腆的笑容,微微欠身,迎着衆人目光抱着二胡離開。
她踩上自己那輛五毛錢淘來的破爛自行車,嘎吱嘎吱駛入夜色,留給大家一個神秘的背影。
“啧啧啧,看看這氣質,誰家的少爺小姐,出來體驗生活呢。”
路人不知其中苦處,只以為她是閑來無事拉拉二胡。
白雲晞單腿撐着自行車等在紅綠燈前,路上人物形形色色,她可以很自信地肯定,在場的各位,沒一個比她窮。
不然誰在廣場拉二胡,還得擺個小破碗求賞錢?
白雲晞數了數碗裏八張五毛共四塊,無奈地,笑了。
她住的地方是有名的魚龍混雜之地,在城郊某個上世紀風格小巷裏。
先從破爛大排檔廚房進去,往裏走拐進一米寬的小巷道,然後走過兩排亂七八糟立在路邊的樓房,盡頭最爛的小樓就是她家————樓上。
白雲晞住在這樓的地下室裏,地下室不算太大,被木板隔成十個房間,在這寸土寸金的城市裏,一個房間五百塊一個月,水電費自理,已經算得上天大的便宜。
如果不是因為房東同情自己年紀小,她肯定搶不過隔壁鄰居大哥。
那大哥是個老鸨,租下九個房間日日夜夜莺歌燕舞。
“回來了?”他一口大金牙,嘿嘿笑着同白雲晞打招呼。
白雲晞站在地下室通道口,東張西望看看有沒有姐姐上班沒關門。
“啊。回來了。”所有門都關得好好的,門裏時不時傳來幾聲激動的尖叫和急促的喘息聲,“今天生意不錯嘛。”
姐姐們都在忙呢。
“今天周末,下工的人多。”他咧嘴露出大金牙,“生意好着呢,隊都排到四五點了。”
“不過如果是你的話,可以插隊喲。”老鸨大哥逗小孩那樣笑着說,“二胡,要來嗎?”
白雲晞被叫做二胡,主要是因為人比較二胡。
又二又糊。
她臉轟一下紅透,手忙腳亂地往房間裏躲,“別,別亂說。”
她可是個冰清玉潔的青澀少女呢。
老鸨大哥哈哈大笑起來,渾身都被得意籠罩,他攔住白雲晞,到最後才說了句正事。
“今天中午遇到你姐姐了。”他拿出一包紅綢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她叫我把這個給你。”
白雲晞的姐姐是這片地區最霸道彪悍的女流氓,诶不對,不能叫流氓,應該叫老大。
身份說起來居然還蠻高貴,堪稱流氓界的土皇帝。
但是白雲晞從小和她不熟,只敢偷着用她的名號作虎作威。
今天怎麽了?
白雲晞疑惑地皺着眉接過包裹。
好了輕飄飄的,排除金條的可能。
她一下子失去了興趣。
“行吧,我回去了。”
白雲晞總感覺站在這門口,萬一遇上個嫖客是自己認識的人,多少會有點尴尬。
老鸨便像迎客一般把她送了回去。
說起來這麽艱難的環境下,白雲晞能夠守身如玉潔身自好安然無恙,幾乎都是因為她那同父異母不太親熱的姐姐。
當初白雲晞十五歲沒了媽,哭唧唧地去投奔她這個唯一的親人。
白遙站在衆多小弟面前一把推開她,只冷冷地說了句,“我可以保護你,但你得自己活下去。”
然後白雲晞就開始了她摸爬滾打的艱苦生活,而白遙絲毫不過問。
如果不是因為真的沒人來找她麻煩的話,她還以為姐姐不要自己了。
現在白遙的勢力逐漸壯大,聽說還要轉型,她送來的東西是什麽呀?
好激動呀,這是白雲晞第一次收到禮物。
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她瞄了一眼迅速蓋上。
天吶她看見了什麽?!
這東西竟然包了一層又一層!
掀開了一角,露出來的依舊是紅綢緞!
白雲晞咽了咽唾沫,緊張地猜測,會不會是支票或者寫着自己名字的房産證?
現實的貧窮讓她的幻想充滿了銅臭味。
貧窮像一只手緊緊地掐住她的咽喉,若不用金錢賄賂就不會撒手。
可是白雲晞十九歲屁大點兒小孩,只能用稀薄的錢讓貧窮稍微松一點點,一點點到非常難受卻不至于被掐死的程度。
她雙手微微顫抖緩緩揭開禮物真面目。
瞄了一眼立馬蓋住。
白雲晞:我,我踏馬??
夢想破碎如暴風雨猛烈無情。
她姐姐一個除了臉全身紋身的女老大,究竟為什麽要送自己一張泛黃的照片?
也許是因為這是她倆唯一同框的照片?
但站在白雲晞身邊的小女孩又是誰?
她比白雲晞大個三四歲,高了一個腦袋,溫溫柔柔地攬住白雲晞,笑得很好看。
但是好看不能當飯吃啊,支票呢?房産證呢?
姐你一個女老大也開始文藝懷舊起來了嗎?
白雲晞絕望地倒在床上,絕望地閉上眼。
她想絕望地回憶一下從前絕望的貧窮人生。
但今天太累了,晚上十二點的風好大,星星一閃一閃跳躍旋轉,宛如催眠師手裏的催眠圖案。
她一不小心就真的睡過去了。
一夜無夢,第二天白雲晞被巷子裏養的公雞叫醒,叽嘓叽嘓吵得人心煩。
“老娘書包呢???”隔壁房間的小姐姐加班那麽辛苦,大清早還要趕着去上學。
“二胡,今天早上又要去貼小廣告?”
另一個小姐姐把被瘋狂尋找的書包扔床上,只穿了件破爛得透明的衣服,将擋未擋地遮住了胸前風光。
“嗯。今天去富貴小區。”白雲晞飛快轉過腦袋不去看她。
“那都是些有錢人啊。”小姐姐攏了攏衣服,面露不虞,只一個勁往嘴裏塞地溝油炒成的難吃飯菜。
“嗯。”白雲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明明大家這麽努力地生活,卻被生活翻身壓住,終有一天會死在生活之下,與那些享受生活的有錢人截然不同。
“去吧。”小姐姐朝她抛個媚眼,迅速掩蓋了剛才的情緒,“早去早回~死鬼~”
白雲晞抖一抖雞皮疙瘩,頂着張猴屁股臉飛也似的跑了。
這些姐姐人雖好,就是太開放了。
太開放了,白雲晞護住自己發育不太良的小胸脯,呼出一口驚魂未定的熱氣。
她現在正騎着破爛自行車,搖搖晃晃趕往十二公裏遠的富貴小區。
白雲晞其實知道貼小廣告是不文明的行為,但是不恰飯不行啊,在生命面前,市容市貌什麽的,暫時管不了那麽多了。
新換的老板脖子上挂了根又粗又長的金項鏈,環抱雙臂站在他們廣告小分隊面前。
“還是老樣子,一棟樓兩塊錢,平安小區,和睦小區,富貴小區,榮華小區,都分好了啊,工資最後結算。”
“快走快走,別磨蹭,保安已經被我們的人支開了。”
白雲晞最先跑開,她得貼快一點,下午三點還要去人民廣場邊的奶茶店上班。
她鬼鬼祟祟地捂着包包前行,路上的噴泉忽的噴出水,草地上散養的孔雀對着母雞開屏,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也能把她吓一跳。
白雲晞走向最近的一棟樓,路上忽然冒出個穿着碎花連衣裙的泡面頭老太太。
她見着白雲晞的衣服眼睛一亮,異常熱情地迎上去緊緊抓住白雲晞的手。
白雲晞:.......?
怎麽有一種領導巡查既視感?
“姑娘!”老太太中氣十足呀,“你這衣服可真好看!”
白雲晞滿臉不相信地低下頭,入目便是洗得快沒顏色的五毛錢地攤貨。
“......是麽?”
不過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這老太太不是帶着紅袖章,專門抓貼小廣告的人喂狗的居委會大媽。
這就足夠白雲晞友善地與她講話了。
李三水今天早上起來其實有正事要幹,不過剛走出門就在小區裏遇上個長得乖乖巧巧的小姑娘。
李三水:!我與這個妹妹有緣!
于是她跑過來搭話,說的都是事實,小姑娘的衣服好看。
小姑娘穿什麽都好看。
也許是年齡大了,做點什麽事情都開始講究緣分,今日這小姑娘格外合自己的眼緣,不同她聊兩句都對不起出門這一趟。
李三水拉着白雲晞天南地北叽裏呱啦亂七八糟聊了一大圈,到後來等在小區門口的司機以為她出事了,急匆匆跑進來找她。
“小姑娘住哪棟?阿姨下回找你玩兒!”
李三水被嚷着“太太您快遲到了!”的司機拽走,掙紮着抛下這句話。
白雲晞:.......
不等她亂扯個答案,李老太太就被司機半拉半送地塞進了車裏。
沒了阻礙,她很快貼完了小廣告,收好剛發的四十塊錢,騎上自行車心情愉悅地前往下一個打工的地方。
夏日已至末尾,星宿移到流火之位,風混在人們不同情緒中悄然涼爽,迎面是裹着灰塵的風,白雲晞低了低腦袋,只覺得活在世上很迷茫。
唯一的美好只是每晚在人群中央拉上一個小時的二胡,一曲兩曲美妙樂曲緩慢流淌,拂去每一個打工人心中的煩躁,白雲晞閉上眼感受二胡在懷中的微顫,音樂賦予了他們新生。
這是她短暫美好的文藝時刻。
然而貧窮依舊萦繞在她的心頭難以揮散。
奶茶店工資一個月兩千,這是店長定得死死的,只扣不漲。
時不時貼小廣告一個月能掙三四百。
二胡撐死一百不能多了。
扣掉房租,除去吃飯還剩個五百,加上莫名其妙一直在增加的水電費,就剩四百了。
路費盡量控制在五十以內。
剩下的錢亂七八糟每個月用得光光的。
老舊的自行車被白雲晞的體重壓得嘎吱哀鳴,白雲晞被生活的繁忙壓得透不過氣。
她停下車,紅燈停,所有人都停下來了,可是人并不相同,白雲晞見了太多不相同的事情,心中壓積的無力越來越重。
拐過幾個彎,奶茶店引人注目的招牌出現在眼前,她熟練地換上店裏的圍裙,藏好靜默時冒出來的惆悵,笑逐顏開地與同事插科打诨。
為了每一天都能在這個糟糕的世界存在,大家已經足夠努力了,優劣與否無法定義,她只知道每一個人都是相同且特殊的個體。
奶茶店一般會在三四點變得冷清,白雲晞無所事事地坐着,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瞌睡。
雲裏霧裏中,她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這兒就是這樓的入口?”一個上了年紀的女聲在門外問道。
“是,太太,入口面對人民廣場,更能吸引客人。”
“行。”買都買了,糾結這些有什麽用,李三水漫不經心地轉頭,完全沒有想到竟然又遇上了早上的小姑娘。
“走,進去看看。”她通知道,一個人搶先進了店,站在門口便喊,“小妹妹!”
白雲晞聞聲擡起頭看了看,又迅速埋下了頭。
富貴小區和這兒隔了将近二十公裏,這老太太怎麽到這兒來了?
老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奶茶店四周,确定似的問道:“小姑娘在這兒上班?”
白雲晞做了杯老年人都愛喝的養生茶遞給她,“嗯。”
老太太滿臉憐愛地說:“真乖!”
她果然絮絮叨叨抱怨起自己家的小孩,說什麽“二十幾快三十的人,整天只知道上酒吧,找些借口說是談生意”。
李三水看向白雲晞稚嫩的小臉,“小妹妹多少歲了?”
白雲晞:“上星期剛滿十九。”
“啊???”
老太太眼睛瞪得快要從眼眶裏飛出來。
“不得了不得了。”她使勁喝了口茶,神神叨叨地說,“小姑娘你不得了,長大了一定不得了。”
白雲晞覺得老太太這時的神态言語,像極了收錢算卦的假神棍,所以根本沒有放在心上,随便像哄小孩一樣回了句,“是嗎?借您吉言。”
李老太太啰嗦起來也很不得了,店裏客人已經排成了長隊,這時候白雲晞早就忙不過來了,還得分心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她。
“李老板,您去別的地方看看吧。”店長硬着頭皮打岔道,“白雲晞!別把牛奶摻果汁裏!”
“您看看她,已經暈頭轉向了。”店長臉上堆着讨好的笑,“別再聊啦!”
“這棟樓都是您的,照這個速度下去,看到明天都看不完呢。”
店長分出一只手打掉白雲晞遞錯客人的杯子。
李老太太看了看白雲晞,白雲晞正好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
“好吧。”她無奈地放手了,“小妹妹!有什麽事就來找我!”
她說:“我已經把這棟樓盤下來了!”
白雲晞:.......
“夫人,還有隔壁大樓。”一旁随行的助理還是司機提醒道。
他倆越走越遠,身後跟着唯唯諾諾的店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