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風月
管家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不對,眼睛眯得快成了一條線,“太太,您教訓得對,夫妻之間最重要的就是感情的培養,先生前些日子只顧工作,把您給疏忽了,是他的不對,該罵!”
這話調侃意味滿滿,容慎川聞言非但沒生氣,還無奈地跟着笑了兩聲,溫和從容,“聶叔,是我的錯,前段時間事情實在太忙了,可您也別老在我的妻子面前落我面子吧?”
管家“诶”了下,擺擺手,“也是,你們小夫妻之間的事,我就不摻和了,先去看看老太爺。”
說完,他便起身,往裏屋走。
方疏淨兩根手指緊緊絞在一塊兒,更加忐忑。
容家的氣氛似乎與她所想象的不太一樣,就連管家都多了幾分人情味。
曾經無論是在方家還是昭陽路的宅子,她所接觸的所有人仿佛都戴着一副極為公式化的面具,就連笑容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她想找人說說話,最終得到的也不過是官方而又敷衍的關心。
所以就算每日有人來來往往精細伺候,她仍會感到冷清。
許是這類氛圍經歷久了,乍一感受到不一樣的氛圍,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想要将自己藏好。
這時,容慎川捏住她兩根手指交叉的位置,輕輕把她已經搓紅的手指分開。
“別緊張,”他道,“老宅裏的人都很好相處,老爺子也一樣。”
“……”
方疏淨沒說話,微不可查地颔首,心頭的顧慮仍未減輕。
管家對她這般在外形象沒有意見是一碼事,老爺子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碼事。
畢竟容家再怎麽曾經也是威風赫赫鐘鳴鼎食之家,難說沒有多的豪門規矩。
更何況她還當着那麽多人的面說老爺子唯一的孫子的壞話。
說不定,老爺子這次叫她來,就是為了立規矩。
這個猜測一浮出水面,方疏淨心頭更緊了幾分。
老爺子直到午飯時才從房中出來。
方疏淨與容慎川早已落座。
老爺子坐在輪椅上,頭發花白卻也算精神矍铄,神色三分嚴肅,與方疏淨那日在婚禮上對他留下的印象無差。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
越安靜,方疏淨心頭就越慌亂。
老爺子沒說話,她也就低着頭,專心扒拉自己碗裏的飯和面前的兩盤素菜。
為了顯示自己和容慎川之間的感情沒有什麽問題,她還特意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容慎川碗裏。
就在這時,老爺子擡了擡眼皮,出聲道:“子虛。”
方疏淨知道,“子虛”是容慎川出生時,老爺子給他取的字。
她垂眸,靜靜地吃飯。
容慎川應了一聲,便聽老爺子繼續道,“給丫頭夾點肉,只吃菜對身體不好。”
方疏淨猝不及防間被點到,愣了一秒,才意識到這是老爺子對她的稱呼。
眼前的碗裏出現了一片肉,容慎川一邊夾給她,一邊道,“這些都是你喜歡吃的。”
方疏淨一時沒反應過來,讷讷道了聲謝。
“丫頭不必那麽拘謹。”老爺子再次悠悠開口,“之前聶管家應該已經給你說過,來這裏就當回自己家。”
“關于你們夫妻之間的矛盾,我不去過問,但若是子虛的疏忽讓你感到難過,可以來這裏陪我這個老爺子說說話,你的房間早在婚禮那天就一直準備在宅子裏,是屬于你的私人領域。你不願意見到子虛,我便不會同意他來找你。”
耳邊的聲音逐漸模糊,方疏淨眼中有一瞬的失神。
——如果是她的家人,會說什麽?
腦海裏自然浮現記憶裏的尖刻嗓音。
“你想回家?你當自己還是方家人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更何況你這個掃把星!”
“有什麽苦什麽委屈不能忍忍?萬一惹惱了容家,這個後果你承受得起?我們生你養你這麽多年,別因為這個再成為方家的罪人!”
會是這樣吧,把一切與方家利益相關的事,都看得比她重要。
“丫頭。”
這時老爺子的聲音再次把她地思緒拽回來。
眨眨眼掩蓋自己的情緒,方疏淨應了一聲。
“你是不是很喜歡喝酒?”
“……”方疏淨沉默了一下。
果然最終還是提起了這個話題。
思緒百轉千回許久,她才斟酌着開口,“畢竟我的職業是調酒師……要是您不喜歡,我可以——”
“可以什麽?”老爺子截斷她的話,突然帶了點笑意,“丫頭,我不是這麽古板的人,更何況你調酒我也愛看,我知道你在怕什麽,不過你放心,我不會阻止你。”
得到明确的答複,方疏淨心裏的石頭總算落地。
她見老爺子放下筷子,轉頭與管家說了些什麽。
過了會兒,管家拿了一沓厚厚的文件過來。
老爺子點點頭,管家把文件遞給方疏淨,示意她接過。
方疏淨帶着疑惑地拿過來,發現這是一份合同。
“人老了不愛喝酒,對于這方面不太了解,就直接買下一座酒廠當做禮物,丫頭,以後這就是屬于你自己的産業,你要怎麽處理,子虛沒有資格幹涉。”
方疏淨還處在狀況外,愣愣地把合同翻過去幾頁,仔細浏覽着。
是艾拉島的一座威士忌廠,雖歷史不太久遠,但也算在國際上小有名氣。
剎那間,方疏淨覺得,自己手裏的合同燙得驚人。
她指尖緊了緊,喉嚨發幹:“……這太貴重了。”
老爺子搖搖頭。
“丫頭,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你做出什麽決定,你的背後都是容家,你不需要擔心別的,只用去追逐你喜歡的就可以。”
“這是補償上次的見面禮,婚禮那次我沒來得及準備,所以有些草率,這次了解到了你的愛好,應該不會出錯了吧?”
方疏淨凝視着老爺子一雙清明的眼,張張嘴,半天蹦不出一個字來。
在冷眼中活過二十多年,她習慣了保持悲觀,習慣了得不到的一切,也習慣了掙紮着摸爬滾打,獨自面對漆黑一團的前路。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堅定地告訴她,他們是她地家人,她有後盾,有依仗,不會向後一步就是萬劫不複。
他們說,這是她的家。
深吸一口氣,方疏淨莫名的眼眶泛熱。
她垂下手,對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一時慌亂到不知所措。
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報答。
桌子底下,容慎川悄悄握住了她垂下來的手。
“收下吧。”他俯身,低聲在她耳邊道。
體溫的互相過渡大概真的有安撫神經的作用,方疏淨晃了晃手臂,奇跡般地慢慢安定下來。
她抿抿唇,“……嗯。”
“要是實在想要感謝我,那就快些有個孩子,”老爺子頗為滿意地看着兩人的小互動,不忘開個玩笑,“結婚這麽多年,也該有個了。”
“……”
方疏淨聽到“孩子”二字,下意識低頭,迅速把合同壓在了膝蓋上。
盯着自己藏在桌下的一雙手,半晌,她的眼神逐漸變得有些缥缈。
仿佛在思考什麽。
吃完飯,方疏淨本想坐上一會兒再走,耐不過老爺子覺得疲憊,早早回房歇息。
于是二人只好告辭離去。
管家把人送出去後,快步進到了老爺子的房間。
老人并沒有像剛才所說的那樣卧床休息,而是立在床邊,頗有幾分精神氣地目送汽車遠去。
欣慰地眯了眯眼,他看向管家,“子虛這小子果然不讓人省心,你說是不是?”
管家也往窗外看了眼,附和道:“是啊,可這不也意味着,先生是真的對太太上心了嗎?”
昨天半夜他突然接到容慎川的電話,讓他準備一下,今天要帶人回老宅,還特意叮囑了許多細節方面的事情,弄得他差點沒來得及記好。
今天一看,才知道原來是為了哄人。
管家自年輕起就在容家做事,也算是見證了容慎川的成長。
記憶裏,這位小少爺出了名的散漫疏離,拒人于千裏之外。
除了中學時的某次,他還從沒見過容慎川對別人如此用心。
老爺子手扶着窗框,輕哼了兩段曲兒,“我看不只是上心,子虛他這次,是完完全全的栽了啊。”
另一邊。
方疏淨回到家,就一聲不吭鑽進了書房。
容慎川雖覺奇怪,但也沒阻止,猜想她是在研究合同相關,于是徑自上樓,用房間裏的辦公桌處理事務。
大約一個小時後,房間的門被小聲推開。
容慎川停下手上的事務,擡眼看過去。
方疏淨扶着門框,做賊似的與他的視線錯開。
一閃身,她跑進了衣帽間。
容慎川視線停留了一會兒,便又把注意力放回公事上。
幾分鐘後。
“容慎川。”
他聽見方疏淨喚他。
“嗯?”
容慎川再次擡頭。
入目的場景讓他眼底一深。
方疏淨站在衣帽間門口,換了身平日不常穿的真絲吊帶睡裙,略帶忸怩地捏着裙擺。
裙擺很短,堪堪遮住大腿上半部分,又随着動作往上稍微提了一點。
細細的肩帶勒住瘦削的肩頭,鎖骨很深,愈發顯得她脖頸線條精致漂亮。
是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形象。
似是為了鼓起勇氣,她深呼吸兩次,迎着容慎川探究的目光,上前去拉攏窗簾。
一邊拉,她一邊狀似無意地小聲解釋:“老爺子不是一直想……讓我們要個孩子嗎?”
“……所以?”
确認窗簾把外面的光線遮擋完全,方疏淨輕咬唇瓣,閉着眼跨坐在了容慎川的腿上,“所以,我想讓老爺子安心。”
“只因為這個?”
“嗯。”
“……方疏淨,”容慎川皺着眉向後微仰,雙手固定住她的腰,阻止她再向前一步,“你先弄清楚,你在幹什麽。”
“我知道我在幹什麽,”方疏淨仍閉着眼,“我們要個孩子吧,容慎川。”
容慎川抿着唇,斂起情緒:“老爺子只是開玩笑,你沒必要——”
“你之前不也想過嗎?我這是第一次,你溫柔一點。”
方疏淨迅速打斷他的話,感覺到腰上的力道加重,她說話氣息變得越發不穩。
“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蒙住我的眼睛。”
說完,她擡起手臂,搭在容慎川的肩上,如壯士赴死一般,作勢便要吻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女鵝有點付出型人格的感覺,歸根結底就是太缺愛。
會被容狗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