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風月
“你開玩笑呢容慎川,人在那邊盯着掐表,你真以為沒人注意啊?”方疏淨舒眉,“一看你就是沒玩兒過,沒事兒,今天你攤上了我這個免費教練,萬一就發現了這裏面的樂趣呢?”
坐上車,方疏淨歪着身子,拍了拍方向盤,滿臉炫耀地沖容慎川揚眉:“見過沒?我的寶貝,陳子帆照着我的意思改的,你悠着點開啊,別飛出去”
“寶貝?”容慎川把這兩個詞在舌尖打了個轉,語調舒展中帶了些微缱绻的意味。
明明只是在重複,沒有任何別的意思,卻無端引得方疏淨心跳胡亂跳動了一下。
“嗯,對啊。”方疏淨故作雲淡風輕,“花了大價錢,當初陳子帆就差跪地認我再生父母來着。”
容慎川沉默半晌:“你和陳子帆,關系很好?”
“啊?”方疏淨沒明白容慎川這句話的意思,想了一會兒突然釋然,“我差點忘了你大學那幾年一直在國外,對我的這些情況不了解。”
“我和陳子帆大學那會兒認識的,一個班,關系一直很不錯,”方疏淨思考片刻,補充道,“大概就和我們高中那會兒一樣,鐵哥們兒了。”
“……”
“哥們兒”一詞落下,容慎川眼中有抹暗色劃過。
天色很黑,方疏淨全然不覺容慎川的情緒有所變化,弓着身子目視前方,“你要是想找他了解這些,不如直接找我,多方便。行了,出發吧?”
容慎川一言不發。
油門聲驟然震響,方疏淨猛地被抛回椅背,耳邊風聲漸起。
“也別這麽吓人……”方疏淨回過神來,小聲吐槽,回頭又注意了幾次容慎川的操作,放下心來後,往外看去。
山路仍蜿蜒開闊呈現在眼前,說險也不險,說危也沒到一不小心就能丢了性命的程度。
窗外的景色快速向後倒退,隔着頭盔,方疏淨也能感覺到身側空氣的快速流動。
但實在有些——
過分平穩了。
沒錯,平穩。
方疏淨撐直身子,上下觀察容慎川的操作。
少頃,她半開玩笑道:“容慎川,你以為這還是市區公路上,你飚個車還跟三好市民一樣遵守交規?”
“你這樣壓根兒不會有什麽感覺,待會兒下去的時候我來示範一遍,你就知道有多——”
最後一個“爽”字還在喉嚨裏堵着,耳邊油門的轟鳴聲仿佛聽到了某種命令,怒號着駁倒了她所有話音。
方疏淨猝不及防下,再次被抛回座椅靠背。
“你怎麽突然……”方疏淨睫羽驚得顫動兩下,如蝴蝶翅膀一般掙紮地撲閃着朝向容慎川。
容慎川面色未變,沉穩冷淡得仿佛什麽都沒做,下颌的輪廓在路邊光影的急速變化下,忽明忽滅,模糊不清。
超速的快感使得血壓在一秒之內飛快升高,方疏淨只覺得頭皮發麻,再也無暇顧及周圍。
太久沒有體驗過這般感覺,難得讓她有了一種歇斯底裏的發洩感。
車身如離弦的箭般朝山頂疾馳,耳畔引擎的嘶吼持續刺激大腦皮層,方疏淨不知道這樣的狀态持續了多久,最終一股推背感襲來,她往前狠狠傾了一下,才終于有了結束的實感。
輕喘一口氣,方疏淨眯着眼想要緩過勁來,忽然聽見安全帶解開的“咔”聲。
解開安全帶,容慎川向她傾身,動作輕柔地幫她摘下頭盔。
熟悉的木質調氣息萦繞鼻尖,男人一雙眼深邃且專注,眼底仿佛有暗流湧動,絲絲縷縷地誘她向深處探究。
動作間,手臂繞過耳際,同時習慣性地向她又靠得近了些。
分明極為随意正常的動作,卻讓方疏淨突然有了一種,他下一秒就會吻下來的錯覺。
月光隔着車窗罩下,為周圍鍍上一層暧昧的光暈。
“這樣呢,有感覺嗎?”
容慎川聲線微啞,在這樣的情境下,平白染上了別樣的意味。
骨節分明的手指擦過臉頰,幫她把一縷碎發別在耳後。
通紅的耳垂與冰涼的指節相貼,好像什麽秘密被戳破,方疏淨有片刻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她別扭地向後拉開距離,轉臉望向一旁的計時器。
“有、有什麽感覺,就那樣吧。”
車身靜靜停在終點線往前,旁邊的電子屏幕明晃晃顯示着戰績。
由于一開始有所落後,所以成績算不得太好看。
方疏淨為轉移注意力,拿數據在心裏默默算了一遍,驟然雙眼一亮,“不錯啊,你第一次能玩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
容慎川薄唇微抿,打開車門,“其實之前有嘗試過幾次。”
“只是舍不得,帶着你冒這份風險。”
聽此,方疏淨拖長的尾音有點變調,“是嗎——”
那怪不得。
想起之前自己跟他說的那些諸如她教他她帶他飛的話,她突然覺得有點羞恥。
見容慎川沒有要回車上的意思,她索性也下車,踱步到他身邊,“在國外學會的?”
“嗯。”
“噢——”方疏淨點點頭,長腿一屈,坐到地上。
從山頂往下俯視,視野開闊得不可思議。
整個城市的星點燈火連成縱橫的漂亮圖像,與天際閃爍的星光交相輝映。
方疏淨偏愛這類景致,這也是她喜歡上這裏的理由之一。
坐在這裏,會給她一種逃離現實,逃離一切煩惱的感覺。
身邊傳來微小的窸窣聲,容慎川也随着她坐下。
“诶,”方疏淨往容慎川那邊坐過去一點,抱住自己的兩條腿,“你要不要給我講講,你在國外那些年,都做了什麽?”
“嗯?”容慎川看清她一雙滿是八卦的大眼,失笑地搖頭,“沒什麽,那幾年基本都是跟着老爺子學習公司事務,很枯燥。”
“是嗎?”方疏淨明顯不信,“那您老時間管理學得不錯啊,娛樂也沒落下。”
容慎川眉眼從容地解釋:“平時為了解壓,會參加一些社交活動。”
方疏淨點點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吊兒郎當坐着,帶點意味深長地感嘆:“你要是中學的時候能這樣,別跟個悶葫蘆一樣八百年不社交,也不愁追不到阮蘇了。”
容慎川微微皺眉,似乎解釋得累了:“我說過很多次,我沒有喜歡過阮蘇。”
“……哦。”方疏淨明顯不信。
中學時偷偷摸摸給人買禮物不敢承認,假裝正經地搶走別人給她的情書,幫人做作業做筆記,這些哪一項不像是一個卑微落寞的舔狗所為。
別人不知道,作為幾年老同桌,方疏淨可是完完整整見證了容慎川的隐忍掙紮。
若不是念念不忘,誰在醉酒的時候還會下意識喚出這個名字?
但為了維護男人這點自尊,方疏淨不決定拆臺,頗為捧場地點頭。
風起,一個姿勢靜坐久了,寒意自後背泛上。
方疏淨抱緊手臂,整個人小幅度縮了下。
注意到方疏淨的小動作,容慎川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用身體幫她擋了一部分的風。
“回去了嗎?”
感覺到熱意,方疏淨不自覺依賴地靠過去一點。
心情開闊許多,她颔首:“回去吧。”
下山時,方疏淨手撐着下巴,靠在車窗邊出神。
容慎川刻意放慢了速度,使得這段路顯得格外漫長。
方疏淨盯久了外邊,恍然有種懷念的情緒湧起。
記得高三那年,容慎川剛成年就去考了駕照,能上路的當天,她就拉着他讓他當司機。
那時候容慎川開車也像這樣,慢慢悠悠,仿佛度假。
一時感慨上頭,她長舒一口氣,斟酌着提起心裏積壓許久的話題——
“容慎川,你覺不覺得,要是我們沒有湊合着結婚,關系會比現在好上很多。”
當初作為青梅竹馬,從小打打鬧鬧長大,至少在方疏淨看起來,他們的關系還算親密無間。
後來容慎川回國,與她結婚後,他們的關系反倒像是憑空生了一道隔膜,無聲無息地拉開了距離。
也不知道是怎麽漸行漸遠的。
想必容慎川也和她一樣,不适應這種男女關系間的轉變吧。
胡思亂想了會兒,方疏淨也沒聽見容慎川回答。
心頭忽覺無趣,她洩氣地擺手,“你不用說了,我大概也明白。”
從結婚那一刻起,他們的關系就成為了兩家利益相連的犧牲品,方家依附于容家,地位本就不對等的情況下,她也要求不了那麽多。
許是剛才的刺激感給了方疏淨滿足,在回到俱樂部的時候,她已然有點昏昏欲睡。
容慎川讓她先回車上,他去還車。
方疏淨迷迷糊糊的沒想那麽多,直接把車鑰匙和頭盔一并交給他,打着哈欠回到了車上。
目送方疏淨出門後,容慎川過去還車。
陳子帆接過車鑰匙的時候,比起之前已經清醒了一些。
他奇怪地端詳了一陣容慎川,費勁地在腦海裏搜尋了一遍,終于想起了什麽似的,指着他問:“你是……S.Rong?”
容慎川斂着眸,把頭盔放在一旁,不承認也沒否認。
想起剛才走出去的方疏淨,陳子帆眼中清明一瞬,看了看手裏的車鑰匙,又看了看他,“卧槽,稀客啊,你和她……”
“我陪她來玩一玩。”容慎川緩聲道。
“哦,”陳子帆畢竟和容慎川不熟,沒什麽特別的反應。
簡短的對話本該在這時結束,陳子帆在此刻一念忽起,警惕道,“你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還熟到能送她回去??”
迎着陳子帆滿眼的“你不對勁”,容慎川眼底淺淡笑意浮起。
“我是她丈夫,自然要和她一起回家。”
陳子帆:“?”
陳子帆:“!!!”
“什麽時候的事?”他酒倏地醒了大半,連忙追問。
“三年前。”容慎川輕簡答道,“前幾年我不常回國,夫人承蒙你們的照顧——”
說到這兒,他輕瞥一眼紀錄排名的大屏幕,輕勾的唇角意味不明。
兜裏手機輕快地響了兩聲提示音,容慎川拿出手機,在看見屏幕上的消息時,笑意擴大幾分。
【Jinz:你怎麽還在磨蹭,我在車裏先睡了啊——】
回了一句“馬上”,容慎川放下手機,泰然自若越過陳子帆,往門口走去。
“至于最近你們資金緊缺的事,不必擔心,我負責解決。”
……
直到看不見容慎川的身影,陳子帆如夢初醒。
“他怎麽知道我們最近缺資金……”
自言自語了一會兒,他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既然不是壞事,他也沒必要去深入思考。
抛棄掉這個耗費腦細胞的問題,陳子帆回頭細品了下容慎川的眼神,又覺得好像有哪兒不對。
——他為什麽還感覺到了,容慎川對他的敵意?
他哪裏惹到他了?
本以為是錯覺,直到又往大屏幕看了一眼,陳子帆才宛如醍醐灌頂明白過來——
他這個橫在兩人名字中間電燈泡,好像确實,有那麽一點礙眼。
再往下紀錄榜似乎有所刷新,榜單偏後的方位,多了一個名字。
陳子帆好奇地望過去——
S.Rong
大字一橫,剛好在方疏淨某次成績的後面一位,與方疏淨牢牢挨在一起。
陳子帆:“……”
明白了,他只能爬。
另一邊。
容慎川回到車上時,方疏淨坐在副駕駛,規規矩矩系好安全帶,早已睡熟。
看來真的已經困倦到了一定程度。
容慎川在打開車門時頓了一秒,旋即放輕手腳,關好車門。
他不急着開車,而是借着車上的亮光,定定地觀察一旁女人的睡顏。
沉睡時,方疏淨周身的攻擊性減弱許多,一張小臉精致中透着絲絲縷縷的恬靜。
她右眼下面有一顆很淡的淺棕色小痣,閉上雙眼後就藏在了濃密的睫毛之間,若隐若現,卻又為她平添幾分妩媚。
容慎川視線靜靜地停留在那處許久,突然小心地伸出手,指尖克制而又珍重地輕撫過她的眼睫。
“蘇蘇。”
又過了良久,他啓唇,低聲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