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佳人歸
第7章 佳人歸
林無憂做了個很長的夢。
像深海,像藍天白雲,像幼年時無意間一剎那盛開的童稚笑顏。
那年,林無憂五歲,第一次随當時還是尚書的父親進宮。
一群衣着華麗小女孩、小男孩正在圍住了一個同樣衣着華麗的瘦弱、怯生生的男孩子。
一個稍微高的男孩子一把把他推在地上,地上的男孩子流露出小鹿般驚恐的眼神。
大家齊齊嗮笑,童稚時看起來毫無惡意的傷害是最容易成為一生的陰影。
男孩子像是發現了什麽,彎腰想要扯下小鹿腰間的物什,一塊晶瑩剔透的微微閃着光澤的碧玉。“你這叫花子怎麽可能有這個東西!是不是父王賞給你的!”
小鹿拼死捂着腰間,他站起來,小小的拳頭握得緊緊的,敢怒不敢言。
“松手!”那男孩子睜大了眼睛瞪着他。
小鹿捂得更緊了,他豁出去了。他拼盡全力用瘦弱的肩膀撞到那個如小牆的男孩子。
身手矯健,速度如風一般,他對掩在姹紫嫣紅的花叢中的女孩子笑了一下,帶着些許少年意氣。
她,剛才一直在偷偷看自己,不是嗎?
時空轉換,一弦一柱,已經十一年過去了。
林無憂慢慢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立馬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胸口,什麽都沒有。
萱毒草呢!?
視線裏出現一襲淡青色的身影,淡淡茶香味鑽進鼻息裏,他神情淡淡、眼睛卻出賣了他,目光灼灼,凝視着床上的她。
“塵風.....”聲音嘶啞艱澀。
顧塵風眼圈一紅,轉身給她倒了杯水,細細喂她。“你可知道,我有擔心你?”聲音帶着哆嗦,是脫險後悵意和自責。
林無憂擡眸,視線與他對上,她蒼白的臉淺淺一笑:“我不能見你去死。”
喜兒連爬帶跑地撞進來,眼淚全是淚花,撲在床沿:“小姐,你終于回來了!奴婢都快擔心死了!你一聲招呼都不打,又找不到你人。”
喜兒這頓哭天喊地震得林無憂耳膜隐隐發響,“別哭了!”
喜兒忙抹抹淚:“對了,你之前吩咐熬制的藥,喜兒已經熬好了。大黑喝了,本來大黑都快死了,現在逐漸好起來了。”
林無憂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咳了兩聲,不能讓顧塵風知道自己讓條狗給他試藥。
喜兒會錯意,補充道:“王爺的那份,奴婢也已經熬好了。”
顧塵風黑線。
顧塵風按時服了藥,吐血和呼吸急促的症狀的确慢慢好轉,林無憂心裏那個敞亮。老天總會在你原本就坎坷的人生路上時不時使點小絆子。
例如現在。
蘇子青來給林無憂複診,房內只有喜兒在側。
蘇子青一身白衣,溫良謙和,他收拾好藥箱,并沒有立刻告辭。眼神閃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林無憂揮揮手:“喜兒,你去庫房取點碎銀子來。”
喜兒唯唯。蘇子青這才放心,刻意壓低聲音:“王妃,子安那邊動靜不對。我今日來,看到他的人在王府周邊盯着,還請您出行小心。”
林無憂不語,到底怎麽回事,她心裏跟明鏡似的。
她懶懶開口:“不知蘇公子可聽說過柳煙這個人?”她不明白,為什麽柳煙要刺殺顧塵風。
蘇子青嗓音染上幾分惆悵:“是個可憐女子罷了。”
“怎麽說?”
蘇子青道“這柳煙本是青樓女子,後來被子安看中,圈養了一年不到,他為了讨好王爺,便送給敬王了。柳煙對于子安可是一片癡心,她甘願入王府。後來聽說她懷了一胎,無故小産了。再後來,在下就聽到些風言風語,說她和子安.....”蘇子青瞟了一眼面前的女子,林無憂若有所思地樣子,慢慢講下去:“再後來就聽說她被王爺杖斃了。”
“那.....柳煙可會功夫?”
“柳煙從小流浪街頭,後來被騙入青樓,怎麽可能會......”蘇子青像想到什麽,聲音戛然而止,一臉驚惶樣。
林無憂目如幽谷。顧塵風這個人□□寡歡,從來都沒有碰過柳煙。就包括之前的林無憂,也未曾染指半分。孩子是誰的,自不必明說。
蘇子安獻給顧塵風一個會武功的姬妾,這個姬妾在日後又企圖刺殺顧塵風。其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王妃,二小姐來啦!”喜兒的聲音劃破了凝重的氣氛。蘇子青起身告辭。
喜兒進來,身後一個着水藍色的衣衫的女子微微向她點頭,旁邊的丫鬟手捧錦盒,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壓低了眉眼。
“妹妹來!快請坐!”林無憂面上招呼着,“喜兒,快去讓小廚房做些妹妹愛吃的蓮子羹送來。”
林雅琴微微欠身“姐姐,父親和母親聽聞姐姐在臨北受傷了,讓我來看看姐姐,送來了一下補品。”說着眼角微微一睨,喜兒接過東西,出去。
林雅琴坐在一側,臉上是淺淺地笑意“不知姐姐怎麽會不惜千裏迢迢去臨北呢?”
林無憂望着她寒潭般的眸子“心情不太好,想要去出去走走散散心而已。聽說妹妹上次落入湖中,好久都沒緩過來呢!姐姐可真是心疼啊!”
林雅琴廣袖之下粉拳緊握,面帶笑意,目光如刀“這還要感-謝-姐-姐-呢!”“感謝姐姐”這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楚,生怕別人聽不出來是用咬後槽牙說的。
“姐姐這般病容,恐怕三日後的太後生辰宴去不了了吧。”那日,林雅琴要盛裝打扮,豔壓群芳,絕不可讓林無憂搶去了風頭。
而且,那天敬王爺也會在場......
論文才,二人相差無幾,可論相貌,林無憂一雙靈動的眸子略勝過她。重中之重是。論地位,林無憂是嫡女又是地位尊貴的敬王妃,而自己只是個庶出,尊卑可見。
林無憂在心裏猛翻白眼,自己這個虛榮的妹妹。
只見外面一聲“王爺來了!”
只覺一陣清風香茶拂面,一身淡青色長衣的顧塵風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幾人行禮。
顧塵風忙扶起林無憂“無憂,你的傷還沒好,趕緊起來。”
聲聲關切,情誼真摯。
一旁的林雅琴只覺得這敬王爺有如仙人下凡,舉手投足之間盡顯王公貴氣。做事殺伐決斷,私下待人溫和謙良,潔身自好,從不流連煙花之地,果然是夫婿的不二人選。
他轉過目光“這位是?”
林雅琴擡眸,笑得從容大方“小女乃是相國府二小姐,王妃同父異母的妹妹,林雅琴。王爺難道不記得了嗎?”
顧塵風臉上風清雲淡,心裏閃過一絲不耐,他記得正是這個女子對自己死纏爛打,直到自己成親以後,還頻繁托人送信給他,內容之露骨,直直讓他惡心。
林雅琴欠身,“我就不打擾姐姐和姐夫了。”說着,媚眼如絲,眼角風光,瞟了一眼顧塵風。
顧塵風攜着林無憂柔若無骨的手,道“三日之後的大皇子十歲生辰,本王想無憂陪同一起去。不知無憂身子如何了?”
林無憂點點頭,“都是小傷不礙事的。王爺的藥,可按時服了?”
“服了,最近的确感覺好多了。”
“那......”林無憂那眼角偷偷瞥了一眼顧塵風,小心翼翼開口“下毒之人,王爺可查到是誰了”
顧塵風不語。他沉默着,眼神一點點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陷入那些痛苦的破碎的回憶裏,那無數個片段把他的心髒剜出了一個大口子,口子流着血。他捂着傷口,學會了僞裝,學會了城府,學會了喜怒不顯于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