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聚會結束駕車回到禦景,已是淩晨十分。
張秘書打着哈欠迎出來,面色凝重的往樓上還亮着燈的書房指了指。俞知遠将車開進車庫,留給他一個寬慰的笑容,快步進了客廳直接上樓。
“怎麽這麽晚?”俞老先生面沉似水,微微瞌着眼皮躺在搖椅上,手裏還拿着本字帖,聲音疲憊:“你爸的事叔公親自來電話說了。還有,今天鐘書記來了一趟。”
俞知遠泰然自若地搬了椅子坐到他身邊,靜靜聽着。
搖椅咿咿呀呀的聲響中,俞老先生再次開腔:“我從來不過問小輩的感情,你爸是如此,你亦如此。鐘書記既然親自登門,開尊口為自己的閨女說媒,我們總該給個說法不是。”
“鐘叔叔應該去找崔旭,而不是找我。”俞知遠雙手交握,目光落向地面的倒影,直言不諱的接着說:“我不喜歡霄霄,對她也沒有過類似妹妹的感情。”
俞老先生睜開眼,幽幽嘆着氣:“我如今已是黃土埋脖,這輩子唯一看不開的,就是我們俞家虧了你媽,虧了你。所以你若喜歡男人,我就當自己真的多了個孫子,真打算再婚,你愛娶誰便娶誰,這個人不能是蔔晴。”
俞知遠臉色沉了沉:“為什麽不能是她?”
俞老先生倏然生起氣來:“你既然喜歡男人,何苦坑害人家那麽好的一個姑娘!”
“喜歡男人?!”俞知遠本能的眯了眼:“法制晚報的事都過了多久了,您怎麽還提這茬。自個養大的孫子,我是什麽脾性您還不清楚,真是……”
“上了大學一年見兩次,工作後不是出差就是呆在國外幾年不見,誰知道你身邊的人是男是女,你讓我上哪了解去!”俞老先生氣哼哼的從躺椅上下來,随手将字帖甩上書桌:“我累了,有話明天說。鐘書記那邊,自己去處理。”
這老頭怎麽跟小孩似的,說生氣就生氣……俞知遠哭笑不得,跑下樓把剛躺下的張秘書折騰起來,問他爺爺剛才說的那番話,到底是幾個意思。喜歡男人?他自己怎麽不知道!
張秘書磨磨蹭蹭的從被窩裏坐起來,臉色也不是太好的模樣,簡單将從蔔晴單位打聽來的事複述一遍。末了又強調,這些是蔔晴親口承認的。
俞知遠太陽穴突突的跳了幾下,別了張秘書上樓洗澡休息。躺在床上,他卻怎麽都睡不着。第一次相親遇見蔔晴,她大大方方的端坐着,笑起來溫婉又甜美。兩側臉頰上的梨渦很淺,但非常好看,頗有幾分媽媽年輕時的風采。
然而真正覺得心動,卻是在奶奶的葬禮當天。按照寧城的風俗,人死後要将生前穿過的衣服、睡過的被褥,全拿去殡儀館燒毀。那一天早上天剛亮,她獨自呆在奶奶房裏,一樣一樣把東西仔細歸攏好,眼眶紅紅的,不時低聲抽泣。他站在虛掩的門外,一遍一遍聽她喃喃自語:奶奶,知遠趕回來送您了,他沒有不孝。
那一刻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沉沉壓在胸口,他想推門進去,又怕驚擾了她。一向堅硬的心房,在她的柔聲呢喃中,漸漸變得異常柔軟。
此後他暗暗決定,等國外的項目完工、驗收完畢,他就回來守着爺爺安度晚年,順便正式和她提不離婚的事。可惜世事往往出乎意料,俞知遠怎麽也沒想到,蔔晴會去起訴,眼下又編出如此離奇而荒唐的離婚理由。
此次北京之行的暫別,讓他終于有機會冷靜下來,反思自己的沖動舉止。親眼看到父親的遭遇,他感慨之餘又想到了蔔晴。相較于陳文月的貪婪,蔔晴對錢的态度簡直傻氣的可愛。
表面上那麽愛錢,骨子裏卻驕傲得容不下一點污垢,不屬于自己的一分都不願意多拿。
俞知遠工作時非常喜歡循序漸進,摸清儀器工作的規律,尋找一切可能會出故障的弱點。他心中所圖的蔔晴,弱點其實就一個——蔔家老太太,所以他才那麽爽快的答應說不追。
不過今晚聽了爺爺的話,他忍不住又在自己的賬上,給蔔晴記了一筆:膽敢說他喜歡男人,遲早得讓她好好認錯……
周日一早天公不作美,紛紛揚揚的飄起了毛毛雨。蔔晴7點多就爬起來打車去了南大,和其他的老師彙合後動手清理禮堂內的垃圾。忙到中午,彭小佳來電話,說自己要回景州,讓她陪着去惠之家采購。
回去不就是羊進狼窩……蔔晴頭疼的挂了電話,和其他老師将剩下垃圾搬出禮堂,趕緊打車趕去惠之家找她。到了惠之家樓下,發現超市正在搞促銷和大抽獎活動,等着抽獎的人裏三層外層的圍着抽獎點,場面熱鬧非凡。
蔔晴注意到滾動顯示屏上特等獎那一欄,竟然是二十八萬八千的現金支票,遂慫恿彭小佳,等會一定要買夠符合抽獎條件的金額,好拿小票過去參加抽獎。
彭小佳鄙夷的瞥一眼布告欄,一面護着她奮力往裏擠,一面大聲說:“這種的你也信,能抽個不知名品牌的轉運珠,就算是出門踩狗屎了,還二十八萬八千,做夢哪不是!”
蔔晴想想也對,遂打消了心思。逛完三層惠之家,她買了些晚上打火鍋吃的菜,順便給奶奶和蔔朗,分別帶了兩套加絨的保暖內衣。彭小佳因為要回去,所以推車裏堆的滿滿當當。兩人在收銀臺結完帳下來,直接走另外一個沒有設立抽獎臺的出口出去。
別過彭小佳,蔔晴步行回到禦景,奶奶獨自蹲在後院的花圃裏,拿着把花鏟刨土。她過去幫了一會,見雨下得有些大,趕緊招呼她回去:“阿奶,天太冷了你先回來,等會雨小了我給你接着弄。”
老太太佝偻着背,拿着花鏟使勁刮幹淨鞋上的泥巴,顫巍巍的問:“大妹,你說我在這種點什麽菜好?”
“不能種菜,這房子不是我們的,不能随便動。”蔔晴為難的拒絕:“要不我去給你買個架子,再弄幾個花盆回來,把菜種到花盆裏頭好不好?”
老太太回到廊檐下,拍拍身上的雨水:“前頭你不在家,房東小夥來了一趟,給送了花鏟還說随便種。對了他走的很急,不過給你留了樣東西,說是什麽蛋的禮物。”
俞知遠來過,還補送了聖誕禮物?蔔晴抿了下唇,想象着他板着一張臉,把禮物遞給自己的模樣,立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攙着奶奶回到客廳,剛才進來沒留意,茶幾上确實放着一只精巧的盒子。将東西拿到手上掂了下,她想了想沒拆。
下午抽出時間,又回單位關好教室和寝室的門窗,結果剛進家門蔔朗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話還沒說兩句,就嚷嚷着要錢。蔔晴問清數目,直接上網銀給他轉過去。
元旦這天,她空閑下來立即包了個紅包給苗大姐,讓她放假,自己陪着奶奶去市場買菜種,買了雜七雜八的一堆工具。晚上張秘書過來請她和奶奶去那邊吃飯,她不好拂了俞老先生的意,到底還是去了。
柳媽告假去照顧生了二胎的女兒,家裏的保姆有些生疏,蔔晴想幫忙都插不上手。幸好大家聊的很開心,俞知遠吃一半接到單位的電話,碗一放就走了。
俞老先生趁他不在,熱絡的表示要給蔔晴介紹相親對象。蔔晴雲裏霧裏的,沒等想明白奶奶那邊已經滿口答應。
吃完俞老先生一直和奶奶聊天,蔔晴偷了個空問張秘書,到底怎麽回事。張秘書笑眯眯的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說理由。蔔晴無奈,等時間差不多,便領着奶奶回了俞知遠的小聯排。
經過兩天多的整理,房後的小小的庭院,變成了一攏一攏的菜地,還撒上了菜種。随着元旦假期結束,不幾天功夫就迎來了寒假。
假期裏來舞蹈班上課的學生的不多,蔔晴和彭小佳合計後,将剩下的課程推到新學期。又利用現有的場地,搞了個假期随托班,趁空賺點房租和零花錢。
自從有了後院的菜地,奶奶精神大好。時不時的還會稱贊俞知遠,說房東小夥子可靠又實在,讓她別去相親,直接考慮和他結婚就得了。他可靠又實在?蔔晴在心裏嗤笑了下,表示自己要等蔔朗大學畢業,才會結婚。
老太太也知道她的難處,提過幾次便作罷了。蔔朗一直留在北京沒回,放假的這段時間裏,他又來了兩次電話,從她手裏拿走差不多小三萬的錢,這讓蔔晴隐隐覺得不安。
俞知遠說不追便再沒主動來找,兩人偶爾在小區裏遇上,也僅是淡淡的打個招呼。轉眼到了農歷小年,天藍雲白的空氣晴朗又溫暖,哪有半點過節的氣氛。
蔔晴因為頭天在随托班不小心撞到左手臂,疼了一晚上沒睡踏實,早上手機一響情緒就特別的壞。她眯着眼在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半睡半醒的滑開接聽鍵後,立即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起來。蔔朗進了傳銷組織,目前人在合肥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