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沈家是簡約偏設計感的風格, 一眼看過去十分舒服敞亮。
書房裏是靜谧的冷色調,半掩的暗藍色窗簾透進些赫赫亮光,旖旎地流瀉在牆面桌角。
明明是讓人容易感到平靜舒适的環境, 趙沉星的心跳卻不争氣地驀然加快,他記不起那個令人血氣上湧的吻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又是什麽時候結束的,只記得一陣心馳神蕩之後, 分開的間隙發麻的舌尖扯出的晶亮的絲線。
他的神情應當頗為震動, 沈律喉間逸出笑, 再覆上來時卻發現趙沉星牙關緊閉,便只安撫地蹭了蹭他的下唇。
鼻尖親昵地磨蹭片刻,趙沉星阖上眼,漸漸喘勻了氣。
沈律盯着他閉眼時才能瞧見的、眼窩上不惹人注意的一顆小痣半晌, 才擡開視線後退一步。
又趁着趙沉星毫無防備,低身握起他剛剛被砸着的左手揉了兩下, 才彎腰拾起剛剛被丢開扔在地上的包。
“分量不輕啊。”
趙沉星暈暈眩眩地緩了好一會兒, 慢慢動彈了兩下,才走到書桌前打開包, 把書本試卷一股腦地掏出來, 嗓音還有些低啞, “四天的作業, 你說呢?光數學就有三張試卷和練習冊後面的期末綜合測試, 物理也差不多, 只有生物周五沒課所以布置的少,本子我都給你帶來了,慢慢寫吧。”
這最後一句話滿含着幸災樂禍和自憐自哀,不過前者占比更多一點, 畢竟大半的試卷都在昨天的課上課間被他邊聽邊寫寫完了,剩下的預估半天加一晚上就能解決。
如果不是昨晚要整理那要命的筆記,作業的剩餘時長還能再短一半。
沈律微挑眉尾,将手裏的一疊空白試卷整理好放在書桌正中央坦開的化學課外讀本上,又拿起幾本練習冊擱在一旁,才拿起被壓在最底下的活頁筆記本。
最普通簡約的那種封皮,紙質很好。
沈律翻了兩頁紙,手指碾磨着紙張邊角。
趙沉星看了眼自己親手記的筆記,又看了沈律兩眼,“講的差不多都記了,這是原版,我複印了一份在我那。”
“謝謝。”
沈律垂眸掃過字如其人、立體灑脫洋洋灑灑的字跡,和有些地方想要不拘一格卻硬生生規整起來的痕跡。
他原先看過趙沉星的筆記。
趙沉星的筆記早先其實只止步于在書上随意标注,錯題本倒是有一個,全是拍照或掃描打印的合集,按着大概只有趙沉星懂的順序東拼西湊成一個A4紙大的活頁本,其實倒也方便。大概因為被翻看的次數多,紙張蓬松,重新疊上的字跡随處可見,紅黑藍三色競相争放,很有特色。
後來到了A班,老師講課講的快,一節課內容多,不容易全部記住,趙沉星才另找了個活頁本三三兩兩地記下一些他覺得重要的點,也是沒什麽章法,全憑他自己理解的框架來,偶爾又把那些紙頁取下來随意塞在書本相關內容的某一頁裏,所以那個活頁本也是亂糟糟的缺斤少兩。
沈律合上筆記本,放在卷子左側,眸底清淺澄澈,盈着幽幽泓光,“可以拿去評選優秀筆記了。”
框架具體,一目了然,細微的點也标注的清清楚楚,卻并不顯得擁擠,很明顯下了功夫。
趙沉星不大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又将手掌撐在桌面上,衛衣的繩墜随着動作在身前晃蕩,“畢竟算我害你感冒請假的,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啊對了。”趙沉星擡頭,“你感冒應該已經好了?”
不咳嗽了,也沒有濃重的鼻音,剛剛親吻時的喘氣都正常的很。
這才兩天的功夫。
沈律點頭,“差不多算好了。本來也只是小感冒,燒退了之後喝藥休息兩天就沒事了。”
“那周四中午到底……”
趙沉星話未說完,就聽見桌角的手機震了幾下,屏幕亮起,從底部滑出幾條新信息。
沈律順着他的視線,伸手拿過手機,低眸瞥掃而過。
他頓了頓,指節在屏幕上扣了兩下,眸光移向趙沉星。
“黃浩文你認識吧?”
……
趙充父子登門到訪時就已經是上午的十點多,不多時廚房就備好了菜。
趙充覺着沈家夫婦脾氣委實太好了,他起初想對方多半是裝的,沈家就這麽一個兒子,怎麽可能會不緊張自己兒子,反而來心疼他家兒子的。
但沈雍兩人不僅半點沒怪趙沉星,還屬意自己之後合作的事。
這就見了鬼了。
趙沉星這人明明除了那張臉過得去以外,沒有一樣能讓人稱心的。
就是他那張臉,他也不喜歡。
畢竟太像他母親了一點。
脾氣也是一樣的倔,着實不讨喜。
挨着他坐着的趙琰之,好話說了半天,也沒能得夫婦倆青眼,慢慢的就話少了,跟個癟嘴鹌鹑似的。
親友當中,大多對趙琰之贊譽有加,沒見有誰欣賞趙沉星的。
總不能是沈氏夫婦偏偏喜好這種莽的。
這個圈子裏的人大多愛藏着心思,也不一定就是面上表現的那樣。
尋思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趙充只能順着他們的話。總之禮也送了,一會兒讓趙沉星當長輩面道個歉,就當這事揭過了。
反正對方也是輕拿輕放。
裝糊塗還不容易麽。
但面上的工夫還是要做足的。
“哎呀。”趙充雙手撐着膝蓋站起身,擡腕看了眼表,“都聊了這麽久了,沉星這孩子怎麽還不出來,送個作業而已,別又起矛盾了,我去讓他下來!”
“爸,打個電話不就好了……”突然被瞪了一眼,趙琰之一激靈站起身,立刻擔起小輩的擔當,忙道:“這麽近我去喊他下來吧,叔叔阿姨在這坐一會兒,我去喊。”
“急什麽。”易芝也站起身,含笑說:“他倆現在是同班同學,說不定是在互相幫助輔導作業呢,現在喊他們不就打擾他們學習了。”
趙充不大贊同地回應:“沉星這小子渾,做事不穩當,怕他打擾沈律休息。而且他成績又差,他能輔導什麽?不給沈同學添麻煩就不錯了。”
易芝斂了些笑,“別這麽說,沉星明明是個很好的孩子。”
趙充抽了抽嘴角,直覺不該再提這事,才慢慢坐回去。
趙琰之見狀,一時不知道還要不要叫人下來,正籌措之際,忽然就見二樓長廊上一道灰色人影閑散地順着扶欄走,雙手抄兜戴着兜帽,頭頂約莫只到身後男生的眉眼處,兩人只離了一拳距離。
“這不是下來了。”易芝回眸一笑。
趙沉星心頭上還是剛剛聽見的那件事,伴着點斑駁昏暗的回憶,心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轉過彎,正要下樓,他才瞧見客廳幾人正瞧着自己。
趙沉星醒過神,站定。
沈律同時停步,冷白手指下意識要搭上身前少年的手臂,晃了一下又落在一旁樓梯扶手上,卻恰恰在少年身側。
趙沉星忽然半側過頭,低聲問:“你跟你父母說了我倆的事沒?”
多半是說了,他看沈雍那态度就能猜的出來。
他從沒自大到以為自己能毫不費力獲得誰的喜愛過。
沈律大概算某種意料之外。
與有沒有費力讨好沒有半點關系。
沈律也學着他輕聲說:“沒有。”
趙沉星驟地一愣,回頭看他。
“那……”
“他們是自己猜出來的。”沈律低聲道。
“……”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及至客廳,趙沉星朝着幾人走過去,視線碰着易芝目光時,不自覺地拘謹起來,擡手将兜帽摘了,拖沓的步子也利落起來。
剛想指責趙沉星在別人家裏沒個正形的趙充見狀只得将斥責收回肚子裏,看向他身後向自己問好的沈律,笑着道:“沈律看着比上次壽宴的時候更高了,病好點了嗎?”
沈律掃過趙充父子二人,不冷不熱地點頭道:“已經好多了趙叔叔。”
趙充又說了兩句好好學習但要注意身體的話,皺着幾條褶子的臉頰上笑意融融。
趙琰之也仔細打量了一眼沈律。
他原先印象并不算深,只知道這是個他母親那邊的遠親,長得好成績好,現在留神細看了,關于趙沉星為什麽要跟他打架,他突然有了新的看法。
沈律今天穿的簡單,白襯衫黑長褲搭寬松的長款深灰色開衫,幹淨舒适,是很讨長輩喜歡的風格。
再加上他雖然衣着不打眼,但長得打眼,修頸寬肩長腿,氣質卓然。
只是清泠泠的,不好靠近。
他那個弟弟心思敏感,看不順眼的人太多了,看人家優秀又不搭理他,顯得欠揍,想收拾人家,也挺正常。
不然這種看起來清瘦沒有武力值的男生,怎麽可能會去主動招惹趙沉星。
不過把兩人打架的原因歸結于此是十分主觀的,屬于他男人的直覺。
他更相信另一種說法。
還是他從長淮校園群裏瞧見的。
趙沉星喜歡A班一個小男生他一直都很清楚,可惜上次去的時候因着突發事故沒見着,不過他篤定趙沉星考去A班也多半是為了人家。
但是據說那個小男生喜歡的是沈律,所以兩人打架應該是積怨已久情敵互毆。
趙琰之這兩天一直懷疑趙沉星電話裏告白成功的男生就是之前追的那個,不過今天看到兩人的狀态,又開始不太确定起來。
如果趙沉星把人追到手了,沈律會是這個稱得上和氣的表情嗎?
所以會不會是趙沉星和別人在一起了,他倆不是情敵了,所以才冰釋前嫌了……
趙琰之剛剛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着樓上始終沒什麽打起來的動靜時,就在思考這件事,現在看沈律一家人的态度,聯想上一回在學校看到易芝時的情形,只覺得真相十分朦胧。
這姓沈的一家人,果然和他爸說的一樣,捉摸不透心思狡猾。
趙沉星那嘴又始終撬不開……
這廂趙琰之心理活動豐富的很,趙充卻已經轉了矛頭,一雙利眼看向趙沉星,語氣和藹,“怎麽去了那麽久?沒麻煩人家吧?”
趙沉星看了看沈雍兩人,斂了下意識要尖銳起來的語氣,“才半個多小時。我給沈律記了筆記,所以得當面說對應的知識點和題,順便講了下老師課堂上說的下周一些安排變動。”
趙充有些不信,就算在家裏,當着他面,趙沉星以往都能和趙琰之打起來,到人家家裏,還沒人看着,就老實了?
但到底是解釋清楚了,他也不能說什麽。
“看,沉星這孩子還幫忙記筆記,老趙你把兩個孩子的關系想的太差了,明明要好的很。”沈雍拊掌道。
趙充點頭應着,心裏卻依舊不太放心,“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易芝瞧見趙沉星乖乖巧巧的,像忍着什麽似的,又見自家兒子稱呼完來客就沒事人似的站在一旁,懷疑是不是沈律又欺負人家了。
她抿了抿唇,又挂起笑來,“飯菜都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先吃飯吧。”
缭繞着熱氣的菜被一碟碟呈上桌,易芝落了座,瞧見沈律作勢要坐自己身邊,忙止住他的動作,“去和沉星坐一塊,你倆不是同學麽,都兩天沒見了。”
趙琰之聽得臉皮一抽。
兩天沒見,說的跟兩年沒見了似的。
“對,沉星過去坐吧。”趙充也說。
沈家願意主動修複兩家關系,他何樂而不為。
原本就還沒落座的趙沉星見狀,二話不說挑着沈律左邊的椅子坐了。
沈律面不改色。
吃進兩口肉,趙充滿桌子看了一眼,才發現沈家并沒有準備酒或者飲料,每人手邊只有一杯茶水。
他停了筷子,擡起眼皮看向趙沉星,和悅道:“沉星,正好趁着大家都在,你給沈律道個歉,咱們就正式把這事揭過去了,說起來人家還比你長一輩,你平常應該多親近他才對,打什麽架,還惹得人生了病。”
沈雍夫婦動作一頓,歇了繼續談笑的心思。
趙充又想起什麽,看向沈律,“沉星之後沒再找過你麻煩吧?”
沈律按了按碗筷,微微側頭,“沒有。”
“那就……”
“之前也并不是他找我麻煩。”沈律彎起唇,打斷他的話,笑得毫無侵略性,“叔叔,你誤會了。是有些矛盾要解決,我才私下找他商量,算我找他麻煩。”
趙琰之連忙捧起瓜。
趙充皺皺眉,“但他打人總歸不對,你就是脾氣太好了,你不要替他說話。”
“趙沉星。”趙充一雙肅然威厲的眼睛瞪向趙沉星,“怎麽還不動,道歉。”
當事人挑起眼尾眉梢,濃黑的眼眸泯滅了所有與愉悅相關的神采,冷冷地回視。
“沉星!”趙充又催促一遍。
趙琰之看他這弟弟無動于衷,絲毫不給趙充面子,當下也急起眼來。
趙沉星垂下眼睫,凝着眉,似乎終于想通一般,擡眸看向身邊的沈律。
然而視線相觸之時,沈律清冷的眸色蘊着的柔和的光彩輕緩地纏過來,他腦子裏原先醞釀好的說辭就忘了一幹二淨。
如果說還能記得什麽,大概就是之前親吻時和這相似的眸光。
仿佛眼裏存了那麽多的冷寂,唯一的熱忱便在他這裏。
趙沉星猛地轉回頭,意識到自己臉頰發熱後,低下腦袋,用力揉了揉後頸,松松溫度上升的皮肉。
那點被趙充激怒的情緒也悄然消失無蹤。
但這在趙充眼裏,只是趙沉星悖逆他的證明。
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并沒有看到趙沉星方才轉頭時的神情,只能瞧見沈律的神色一直溫和友好。
要是那對面的是他兒子多好,而不是趙沉星這個只會惹禍打架脾氣暴戾的。
……
易芝兩人卻能清楚看見趙沉星的整個過程當中的神色變化。
易芝看了自己在有意勾人的兒子一眼,噙着笑道:“別怪孩子了,也不用道歉,上次張老師請家長的時候,我就說過了,沈律肯定是有錯的,他學過散打,拿過冠軍,那獎牌現在還在家裏放着呢,真打起來,說不定還是沉星吃虧多一些。”
趙充第一次聽說這事,驚了一下,“散打……還拿過冠軍?”
趙琰之之前聽易芝說過,沒再驚訝。
易芝點頭,“這回生病也是他自己之前下雪天穿的少凍的,別看沈律看着乖,其實也不是個省心的。”
話題中的兩人皆已恢複了神色,不作言語。
“這次也就只是我們兩家平時見的少,抽空聚一聚而已,老趙別想太多。”沈雍開口道。
“沒錯,一會兒吃完飯再讓幾個孩子一起看看書打打球,交流交流。”易芝說着話,起身将圓桌正中的排骨湯盛了一小碗堆滿了肉遞給趙沉星,“沉星多吃點。”
她瞧着趙沉星的眉眼,笑逐顏開,“多漂亮這孩子,要是出生在我們家多好……不過将來也一樣。”
趙沉星正起身接過碗,聞言驀地一愣,不解其意。
趙充父子神情微怔,像沒反應過來。
不過趙充有一點算是明白了,沈氏夫婦居然是真的喜歡趙沉星!而且壓根沒為跟沈律打架的事生氣,這就奇了怪了。
為什麽會喜歡趙沉星?
還有,那他想拿下的那個項目又為什麽給了別人?
沈律手指指節抵在趙沉星所坐木椅的扶手上,低垂眼眸,克制地将笑意收斂在眼底。
易芝重新開始動筷,心裏卻還在感慨。
她還記得,前幾天她見兒子郁郁寡歡,找他問的話
……
“怎麽會打架呢?”
沈律似乎是認真思索了一會兒才回:“幫他認清自己。”
易芝不認同地搖搖頭。
這也太激進了。
“那現在?”
“不着急。”
易芝一直覺着自家兒子像他爸爸像的沒邊,眉眼像也就算了,玩小心思時也蔫壞的一模一樣,全然不知道他說着不着急的兒子當晚就着急忙慌地冒着風雪跑去了趙家。
易芝的思緒又回到打架這件事上來。
離譜。
追人居然追到逼人出手打架。
她只慶幸趙沉星還願意跟沈律來往。
算了,日子還長,孩子還小,慢慢來。
沈氏夫婦想着這事,言語間對趙沉星不由得更呵護關切起來。
趙琰之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