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周六當天。
晨起的日光明媚耀眼。
趙家的別墅裏難得聚齊了人。
羅碧薇剛收尾海外的一個項目, 昨天下午才到的家,此刻半靠在棕色皮質的沙發上閉目養神。
趙充慢條斯理地從卧室出來時,手指扶着手上的腕表, 又整理了一下銀色的袖扣,不緊不慢地順着扶梯走下來。
“趙沉星呢?還沒起來?”趙充冷着臉道, “這都幾點了!”
羅碧薇心情不好,睜開眼瞥他, “在這嚷什麽, 到他房裏叫去。還不都是你養的好兒子, 要不是為了他,今天犯得着這麽多事?”
羅碧薇話音剛落地,就聽房門咚的一聲震響。
清晰的腳步聲響在樓梯臺階上,趙沉星扶着扶手, 趴靠着看向一樓客廳,嘴角向一邊咧起弧度, 懶洋洋的語調, “昨晚學習學得晚睡得遲,久等了。”
羅碧薇轉過頭, 擡起視線。
她昨晚一回來随便吃了點東西就洗洗睡了, 壓根沒見着這位作天作地的主。
說起來也有幾個月沒見了, 她上一回見就發現趙沉星似乎變了點, 收斂了一點脾氣。之前在海外偶爾也有聽說趙沉星發奮學習現在升到A班的事, 但真見面還是覺得大不一樣, 甚至,十分陌生。
趙沉星一身深灰色衛衣搭淺灰運動褲,寬松到顯得散漫疏懶,和以前一樣的風格, 偏偏精神極好的模樣。
臉上神采飛揚,明明眼下還有些青黑,天生的濃顏底子和亮黑的眼眸輕易地将疲憊怠惰一抹而去,更別說唇角那抹笑有多麽添光增彩。
這麽随便一瞧,顯然就是個活潑陽光的富家小公子,哪還像以前那個誰都欠他幾百萬的大爺模樣。
羅碧薇眸光一閃,很快掩下不悅。
趙充看見人出來了,面色并不好看,“你笑什麽?做錯事還這麽開心?還有,今天去沈家,你就穿成這樣?”
趙沉星抄着兜慢吞吞地下了樓,“那不然我哭着去?而且,我又不去談生意,穿什麽樣不行?”
這是明着諷刺趙充是為了談生意才急着去了。
趙充被噎了回來,眉間皺起紋路,“今天是去上門賠禮道歉、看望你生病的同學,你就這副态度?”
羅碧薇開口,“他不是一直都這樣?随他去,別去了就被沈家轟出來。”
趙充看了眼今天毫不掩飾脾氣的羅碧薇,皺着眉,“你……”
羅碧薇擡手,“別看我,我是不會去丢這個人的。”
說罷,她又補充,“你帶琰之去吧,琰之還算懂事,能幫上你,比沈家孩子也不大幾歲,說不定能交上朋友說上話。”
意思就是不指望趙沉星能好好道歉争取好感了。
趙沉星不置可否,頂着羅碧薇冷淡的目光,慢悠悠地晃到餐桌前吃了飯。
……
好好的周六休息日,趙琰之被叫起來讓好好拾掇去沈家的時候,是極其不情願的,因着羅碧薇和趙充都在,才忍着沒有發火。
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們這次去沈家,只會被冷眼招待。
誰讓趙沉星盡做蠢事。
他早從趙充那聽說了,趙沉星打了人沈律一次不夠,疑似又追去打了一次,期間人家還因為受了寒又氣急攻心正生着病。
這話其實已經在附近一個小圈子裏傳開了。他告訴的人少,也不知道是誰嘴碎傳出去的,趙琰之被好幾個朋友問了幾次要怎麽收場和收拾他弟。
能怎麽收拾?趙沉星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罵也罵了,打也打不過,總不至于直接扔出家。至于怎麽收場,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他原先是這麽想的,誰知道收場還真能牽扯到他。
趙琰之換好西裝出來時,目光逮着趙沉星,心裏把他罵了個遍。
“一人犯蠢,連累全家。”
趙沉星不鹹不淡地端量他一眼,然後對着備好禮品準備上車的趙充微嘲道:“要不你們別去了?這種‘丢臉’的事我一個人去就行。”
趙充瞪他,“現在知道丢臉了?讓你一個人去,你再把人家裏給拆了?真不知道你跟那沈律到底多大的仇,以前你打架我都不管你,真是越大越不懂事……”
趙沉星原本聽一句忘一句,毫不在意,直到聽到最後半句才斂去眸光,唇邊的嘲諷卻越來越尖銳。
趙充見他不作聲,以為他知道錯了,認了慫,緊皺的眉頭才松開些許,緊接着視線下滑,盯着趙沉星手裏的包,“你帶了什麽東西?”
趙沉星打開車門,将包丢了進去,才看向趙充,“沈律的作業。”
趙琰之在一旁低聲譏笑:“多大仇啊帶作業給人家。”
趙充沒聽見,只和緩了臉色,彎腰上了車。
他們啓程的時間不算早,到沈家時陽光已經熾盛熱烈。
一下車,行至門前,沈父沈雍親自出來迎接他們。
一見面,父輩自然互相招呼起來。
趙充瞧着眼前溫儒的沈雍,略微詫異。
他原以為自己這次上門,就算不是冷言冷語,也不可能會是笑臉相迎。
但沈雍一向見人三分笑,也不好說這是不是先禮後兵。
“今天帶了兩位公子?”沈雍停頓一下,轉向趙沉星,不着痕跡地打量,“這應該就是沈律的同學了吧?上次好像見過。”
趙充颔首,致歉道:“對,叫趙沉星,小孩子不懂事,只會給人添麻煩。”
沈雍笑了一下,“這個年紀的孩子都這樣,脾氣爆點正常,大了就好了。”
說完又看了趙沉星一眼,“不過确實和沈律媽媽說的一樣,很活潑帥氣。”
趙琰之猛地一愣神,懷疑自己幻聽。
趙沉星也沒想到過沈雍見到自己會是這麽個反應,心跳都莫名快了一些。
趙充也反應消化了好一會兒,最終只把這話當客套話,笑道:“您太客氣了,小孩子做錯事還是要教育教育長長記性的。”
沈雍看向他,卻少了兩分笑意,和氣道:“但這事原本沈律也做錯了……先不說這,快進來坐。知道你們要來,特意泡了上回才托人帶回來的雨前龍井。”
趙琰之一路上鮮少說話。
不知道怎的,沈雍給他一種壓迫感,比前一次在壽宴上見的時候的感覺更甚。
明明看着是個很和善的人。
想起趙充說過的關于沈雍表裏不一一類的評價,趙琰之一凜,不由更謹言慎行。
幾人穿過玄關走廊,踱到客廳時,易芝才露了面。
易芝今天穿了件寬松絲質襯衫搭法式長裙,袅袅婷婷,妝容依舊精致,容貌昳麗,眉眼帶笑時便顯得漂亮奪目,絲毫顯不出年紀。
趙琰之知道沈雍這位夫人是位設計師,不過因為平時圈子不同,她又不大愛陪同沈雍出席活動,所以以前并沒怎麽見過,當下見了,先愣了一下,聽趙充稱呼才反應過來是誰。
易芝不冷不熱地和他們閑聊兩句,就将視線轉向趙沉星,目光掃過他張揚明亮的五官時,語氣親切,又隐含擔憂,“有段時間沒見,小沉星好像瘦了點,學習太累了吧?”
趙家父子一怔,趙沉星有些不自在,“還行,謝謝阿姨關心。”
趙充疑惑地看過來,“你們之前見過?”
趙沉星順着這話驀地想到他和易芝見面的那次時間地點,沈律的房間,淩晨,剛睡醒,還一起吃了早飯。
“之前在學校見過一次阿姨。”趙沉星連忙道。
話音未落,他又接着道:“沈律在哪?我把他作業給他。”
趙充沒懷疑他的解釋,聽到後一句倒急了,壓着脾氣道:“人家還生着病,現在應該在休息,你給我老實點待着,不要亂跑。”
不然讓他找人再打一架嗎?
不是他小心,他完全相信他這混賬兒子能當着他面幹出這種事。
易芝含笑道:“沒關系的,沈律在他的書房裏看書,是我看他太專注才沒叫他下來,沉星你上去找他吧,就在二樓盡頭拐角那間,貼了标識的。”
主人家都已經這麽說了,趙充雖然擔心,但也沒繼續拒絕,只用眼神警告了一下。
趙沉星半點回應都沒給他,謝過易芝之後,拿着包徑直上了二樓。
身後易芝合攏雙手站到沈雍身側,笑盈盈道:“是個有禮貌的好孩子呢。”
剛被親兒子直接無視了的趙充假笑回應。
……
按照易芝指的路,找書房毫無難度。
趙沉星在書房門前頓住步子,躊躇了一秒,在這悄無聲息的一秒後,猛地按住門把手往裏一推
沒能推動。
趙沉星後退一步。
門鎖了?
他原本是想吓沈律才沒敲門,現在這樣不就打草驚蛇了?
“沈律?”趙沉星喊了一聲,提步靠近,試探地伸手扶上門,然而沒等他擡起手腕扣門,屋內突然傳來聲響。
開門的過程極快,力道也大。
趙沉星本就是傾着身,沒等反應過來就朝門打開的方向歪了過去。
一只寬大瘦長的手從底部抄住他的手臂,才止住了他歪下去的趨勢。
沈律另一只手将人往懷裏一撈,後退兩步,順勢關上房門,重新落鎖。
鼻尖抵着的是肩臂處暖融融的毛衣,能嗅到混合着苦澀藥味的清雅草木香,右手碰着的地方應該是腰。
趙沉星懵了一瞬,手裏的布質背包立時飛起,直沖人肩側撞過去。
他帶的包重量不輕,劃過空氣時帶出獵獵風聲。
“嘭——”
趙沉星抖了抖手,虎口被突然松手時背包反彈的力撞的生疼,且麻。
“你怎麽不躲?”趙沉星焦躁地丢開包,又擡手去摸沈律的腦門,“這兩天燒傻了?”
沈律卻挨的更緊,将那張虛弱起來顯得漂亮無害的臉貼在他耳側,“好像是,你養嗎?”
趙沉星揣着懷裏這個大包袱,“……”
過了片刻,才想起要問的話。
趙沉星:“你幹嘛鎖門?”
沈律的聲音悶悶的,分不清是不是在笑,“守株待兔啊。”
趙沉星被一旁的呼吸撓的有點癢,忍不住避了避,“我是問現在幹嘛鎖門?”
沈律又挨了挨,還蹭了蹭,“幹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