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滿腦子都是她
聽說西衛秘術能醫好皇上,寂然道長立時來了精神,眨巴着小眼高聲喊道:“青荇公主千萬別藏私,若你願意貢獻出一部分元神,老道拼了性命不要,也得給您采來十朵八朵優缽羅華養身子!”
他叫聲太大,帳外頃刻就些騷動,聞訊趕來的聞總管探頭探腦在門口張望了下,就差把耳朵扔進來了。
青荇一張臉白了又青,勉強壓着不忿道:“姐姐真會說笑,我修行秘術十幾年,從沒聽說過這種法子,姐姐不想獻出優缽羅華,也犯不着拉別人墊背。”
“不是我不想給,是皇上拿了根本沒用——寂然道長的話總不會錯的吧?”桃夭直直怼了回去,一時間是暢快無比。
“你沒聽說過不要緊,我告訴你。”她随手拿過一張紙,刷刷幾筆寫下心法,“拿去邀功吧,不必感謝我。”
青荇不接,“你身上嫌疑還沒洗清,誰知道你寫的什麽東西,也許你要借我之手毒害皇上!”
桃夭冷笑道:“你盡管告狀去,叫皇上來抓我好了。”
“老道瞅瞅寫的啥。”寂然打着哈哈道,“不然找倆術士先試試,驗證沒問題了再給皇上用也不遲。”
青荇陰沉着臉,眼角餘光掃到門口的聞總管,仿佛見到救星般道:“聞總管,您來評評理,現下誰不為皇上的龍體擔憂,偏生皇後如此自私,有了養元神的好東西藏着掖着死活不拿出來,生怕咱們大夏沾了她的便宜!”
聞總管清清嗓子,一臉的肅穆慎重:“公主慎言,皇上龍體安康無恙,請您切勿妄言擾亂軍心。”
青荇徹底呆住了,皇上那副消瘦憔悴的模樣還用她“妄言”?有眼睛的人一看就知道皇上不是生了重病,就是中了劇毒!
聞總管簡直是睜着眼睛說瞎話。
可她也知道,聞總管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着皇上的态度,她沒膽子和皇上擰着來。
是了,現在沒事找事的人是她,借機邀功不成,反而有了擾亂軍心的罪名,簡直弄了個裏外不是人。
桃夭輕輕嗤笑了一聲。
這笑聲刺耳極了,刺得青荇臉都有些扭曲。
她畢竟有幾分心機,馬上意識到風向變了,遂迅速調整好臉上的表情,屈膝行禮說了些妹妹無心姐姐莫怪之類的軟話。
回應她的只有桃夭的冷漠。
桃夭一直都懶得與她玩好姐妹的把戲,幹脆當着所有人的面,用紅蓮火直接融了優缽羅華。
火與冰本不相容,桃夭用之前也有些擔憂,但随着一股沁涼的清流緩緩淌過四肢百骸,渾身是說不出的舒坦和輕松,只是琉璃珠仍舊黯淡無光。
寂然猜測道:“琉璃珠救治了幾百號傷員,靈力損耗過大,或許要慢慢養才能恢複。皇後別急,等幾日看看再說。”
青荇低着頭立在角落的陰影中,無人瞧見,她嘴角啜着的那絲冷笑。
看熱鬧的人慢慢散去,屋裏只剩下桃夭二人,小狼左瞧右看,似乎在找人。
“阿吉媽媽不在了。”桃夭吸吸鼻子,聲音發悶。
小狼怔楞了下,純淨的眼神漸漸蒙上一層憂傷,手指輕輕抹去桃夭腮邊的淚珠,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在包袱裏翻了翻,找出張紙遞給桃夭。
那是一張空白的狼毒紙。
桃夭問:“誰給你的?”
小狼先是比劃了個高大的身影,接着捋捋并不存在的長胡子,然後往床榻上一躺,閉眼籲籲喘着氣,不時發出“咳咳”的聲音,偶爾痛苦地抽搐兩下。
桃夭猛地反應過來:“父皇?”
小狼點點頭。
桃夭将狼毒紙浸在水裏,滴入一滴血,随着血絲逐漸散開,空白的字面顯現出四個字:“父危,速回”。
但覺耳邊“嗡”的一聲,桃夭耳鳴了好一陣,慌慌張張攥着信來到楚離大帳外,也不等人通禀,直接挑簾進來道:“皇上,我有急事要禀。”
帳內正在議事,那幾個将士見狀,起身便退了下去。
桃夭三言兩語說完,急切地望着楚離道:“我現在就想走,給我兩匹馬……”
“不行!”楚離面無表情打斷,“戰事未完之前,朕在哪裏,你就必須在哪裏。”
桃夭又急又氣:“為什麽?”
楚離扔給她一封信,“因為有詐。這是前幾日衛後給青荇的密信,命她帶西衛術士悄悄回去,字跡是衛後的,蓋的小印卻是衛帝的。”
桃夭失聲叫道:“莫不是衛後劫持了父皇?那我更要回去!”
楚離擡眼看了看她,嘆道:“有這種可能,但還有一種可能……西衛打算和南濮聯手,或者想讓大夏南濮兩敗俱傷,所以給朕來個釜底抽薪。怕你不肯回去,才诳你衛帝病危。”
這是桃夭沒有想過的,呆呆望着手裏的信出神,半晌才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青荇是衛後的眼線?青荇暗中投靠你,所以你才會百般護着她?”
楚離默坐一言不發,沒有否認。
一時間桃夭心中五味雜陳,所有的酸澀苦楚終化成一聲嘆息:“是呢,一個女人怎能與江山社稷相比?楚離,不管此信是真是假,我都要親眼看見父皇才放心。”
楚離額頭泌出細細的冷汗,略換了個姿勢靠在軟塌上,強忍着周身的疼痛道:“不要感情用事,明知事有蹊跷還回去自投羅網?”
桃夭道:“那是生我養我的父親,這信是他親手交給小狼的,他現在也許病重,也許被劫持,明知他有危險我能不回去?”
“或許是他裝的,”頭疼欲裂,楚離也變得煩躁,“嘴上說疼愛你,轉手就塞個滕妾,你不過是他手裏一枚棋子而已,哪有什麽父女之情!”
一句話戳中她的痛處,桃夭霍地起身,臉白得吓人,“閉嘴!”
楚離卻不肯就此放過她,“任何一個疼愛孩子的父親,只會讓孩子遠離危險,怎麽可能讓你回去?他絕對在騙你。”
還有一種可能他不願說出口,或許衛帝知曉他的身體狀況,料定大夏必敗,所以裝病把桃夭騙回去。
不管真相如何,他都不願放手,“朕再說一遍,不準走。”
他直直瞪着桃夭的眼睛,看到她眼中的光亮逐漸暗淡,出現與她年齡極其不相符的死寂,好像一口幹涸多年的枯井。
他突然很想,很想有涓涓細流淌入那口枯井中。
夜風很涼,楚離默默立在桃夭帳外,順着骨頭縫鑽進來,就像有千萬根鋼針紮着他,略走幾步都疼得他滿頭大汗。
可他每天還是悄悄來到這裏,離她近一些,身上的疼痛似乎也會減輕一些。
這就是幻林霧氣的作用?其實他最渴望的不是天下,而是桃夭?
楚離自嘲般笑了笑,把這個荒謬的念頭壓在心底最深處。
探子回報,南濮大軍已悄然集結,距離營盤不過百十裏地,這讓他愈加心煩,寂然法力減半,他現在俨然就是個病秧子,而青荇就是根牆頭草,誰強大就依附誰,一看勢頭不對,保不齊就會投靠南濮。
一團亂麻!
腦子亂哄哄的,身子就失去了控制,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帳篷裏面了。
楚離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幸好夜黑看不見,也幸好桃夭早已入睡,不然他定要窘死。
床下還卧着一團黑乎乎的人影,聽見動靜,那黑影霍然起身,無聲無息蹿到楚離面前,銀光一閃,一柄匕首帶着森森寒意貼在楚離的脖頸上。
“是朕,退下!”楚離低低喝了一聲。
小狼紋絲不動,大有你不退我不退的意思。
“誰?”桃夭醒了,單憑一個模糊的身形就認出了楚離,忙令小狼退下,一邊燃起燭臺,一邊問道,“你來幹什麽?”
楚離語塞,半晌才木着臉道:“睡不着,出來随便走走。”
“過來看看我有沒有偷偷跑了?還是看看我是不是妖魔,暗中和幽都往來?”
“之前的确懷疑過,但即便你真和幽都有關系,朕也不擔心你會倒戈。”楚離道,“恐怕你比誰都想殺了那個黑影人給阿吉報仇。”
桃夭一陣默然,昏昏的燭火照亮一片小小的天地,裏面只有她和他。
楚離忽道:“明兒個朕派幾個內宦過來伺候你,小狼畢竟是外男,沒有睡在皇後寝室的道理。”
桃夭想也沒想就拒絕了,“我只信得過小狼。”
兩人皆是無話,又是死一樣的沉寂。
楚離恍惚記得,以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桃夭總是圍着他叽叽喳喳說個不停,即便他只是心不在焉“嗯嗯”兩聲,她也高興得眉飛色舞,好像得了糖吃的小孩子。
何嘗有過這種無話可說的尴尬。
楚離臉上不由現出愠怒,目光卻是茫然的,他頭一次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桃夭,這種失去控制的感覺令他十分煩躁而不安。
“皇後的體面你還要不要……唔!”強烈的疼痛襲上來,楚離疼得渾身打顫,差點暈過去。
桃夭吓了一跳,忙扶他躺在床上,“是不是毒性發作了?我去叫寂然!”
“別去。”楚離扯住她的手,“朕能挺過去。”
桃夭知道他最看重的是和南濮的決戰,舍不得浪費寂然僅剩的那點子法力而已,當即也不說話,畫了一張祛病符燒了,但看他牙齒咬得咯咯響,手心裏全是冷汗,便知這符文毫無作用。
楚離全身蜷縮成一團,死死咬着被角,把所有的呼痛聲都悶在口中,雙手青筋暴起,幾乎要把錦被抓爛。
桃夭硬着心腸背過身子不看他,可他每一聲悶哼都像一柄巨錘,重重敲擊着她的心,把她裝出來的疏遠冷漠砸了稀爛。
她終究耐不住了,催動琉璃珠就要給他療傷。
“無用的。”楚離掙紮着,緩慢又堅定地合攏起她的掌心,“只會白白消耗你的元神,你過來,挨着朕。”
桃夭懵懵懂懂坐在床邊,楚離已是一把圈住他,牙齒咬得咯咯響:“你別走,朕離你近些就覺得好受些。”
他渾身硬邦邦的好像石板,桃夭被他抱得生疼,怕傷到他也不敢用力掙紮。
說來也怪,只是這樣抱着她,楚離便覺得疼痛消減了許多,但随即沉睡多年的躁動驟然爆發,他的手不受控制在桃夭身上游動着,下意識地伸向她的衣領口……
“楚離!”桃夭死命摁住他的手,瞪大眼睛問他,“你究竟是怎麽了?”
“怎麽了?我也想知道我是怎麽了!”楚離心煩意亂地說,“自從幻林回來我就滿腦子是你,奏折堆積如山我一個也看不進去,大敵當前我卻只想和你親熱,你告訴我我怎麽了,那個黑影人到底給我下了什麽咒?”
他根本沒和那個黑影人打過照面,不可能被下咒。
桃夭猛地想到一個可能,“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
楚離手一頓,仿佛不認識似的,一瞬不瞬盯着桃夭,喑啞着嗓音道:“你這個迷惑朕心的妖後。”
桃夭一推他:“那你快撂開手吧!”
楚離忽然間就洩了氣,慢慢把她拉回來,如夢呓般喃喃道:“喜歡,或許這就是喜歡,我從沒為任何一個女子這般煩惱過……”
桃夭身子一僵,擡眼看他,他也在低頭看她,眼中仿佛消融的冰雪映着春光,閃着細碎的光芒。
這一刻,桃夭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
楚離死死抱住桃夭,不容許她離開自己半寸,身體緊挨着身體,沒有一絲間隙。
即便他最後疼得昏死過去,也沒放開她。
白色的月光從窗縫中照進來,将黑暗撕開一條縫。
桃夭看到他的左耳垂,完好無損。
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水滴形的紅寶石耳墜,硌得她心口微微的痛。
風吹過,燭火熄滅,帷幔輕蕩,将那線白光擋在了簾外。
桃夭醒來的時候,身邊已不見楚離的蹤影,伸手一摸被子還是溫熱的,應該剛走沒多久。
她把被子裹在身上,他的味道也染在她的身上,他的手碰觸過的地方還在發熱,耳邊似乎還是他灼人的氣息。
桃夭縮進被子裏,無聲地啜泣起來。
如今,回不去了呀!
晌午過後,天漸漸陰了,鑲着金邊的烏雲一團團湧上來,向太陽張開了血盆大口。
寂然道長擡頭看看天,暗罵一聲鬼天氣,低頭走入皇後的大帳內。
桃夭穿戴整齊,高領中衣攏得嚴嚴實實的,臉上撲了薄薄的粉,顯得氣色很不錯。
寂然知道皇上昨晚留宿鳳塌,嘿嘿一笑:“怪不得皇上今天心情大好,皇後居功甚偉哪!您叫老道來,是要算算這胎是男是女?”
桃夭失笑:“你個不正經的老道兒!不是你想的那回事,皇上身子骨着實不成,別說騎馬打仗,我看他日常活動都困難,叫你來是商量個救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