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眼中又恢複了往常那種……
雨點打在紫宸宮的門窗上,沙沙的,聽起來就像小蟲子在啃噬綠葉的聲音。
楚離坐在書案前,眼睛盯着奏折,眼神卻顯然不在這裏。
這本奏折在手裏拿足足半個時辰,上面講的什麽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自打昨日回宮,做什麽都靜不下心來,那雙破碎的眼神總是不經意間出現,打斷了他所有的思路。
有不确定的危險一定要排除!他不後悔揮劍,也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可不知為何心頭總有一股排擠不出來的郁悶。
他本能地排斥這種感覺,放下奏折去取杯子,不妨手指竟插到了熱茶裏,燙得他手一縮,杯子“啪”地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粉碎。
伺候的宮婢吓得跪了一地,楚離看見她們戰戰兢兢的樣子,愈加煩躁,起身慢慢踱到廊下,望着霧一樣的細雨只是發呆。
一陣呢喃燕語,他下意識向游廊盡頭望去,拐角處紅衣羅裙一閃,他的心不由跳了兩下。
卻是青荇。
“是你啊。”語氣中透着他也未察覺的失望。
青荇心裏盤算着另一件事,也沒聽出來。
只見她神色激動,連鼻息都有些調不勻,“恭喜皇上,龍鱗甲降臨大夏,真乃皇上之福,大夏之幸!”
楚離斜眼睃了她一眼,嘴角微翹,沒說話。
青荇以為這是鼓勵她繼續說,頓時更興奮了,“後日皇上即将奔赴戰場,危險自不用我多說,若是有龍鱗甲在身……”
青荇頓了頓,故意沒把話挑明——她在等楚離的反應。
“哦?朕要奪了皇後的龍鱗甲?”
“怎麽是奪呢?姐姐又不上戰場,皇宮裏層層護衛,她身邊又有小狼這樣的高手,能出什麽事?龍鱗甲于姐姐是錦上添花,于皇上卻是雪中送炭,況且她自诩愛皇上勝過一切,只消您略提一提,她肯定會主動獻給皇上的。”
“皇後惱了朕啦,恐怕不會給。”楚離遺憾似的說道。
“姐姐的性子我清楚,吃軟不吃硬,只要皇上說兩句軟話哄她開心,沒有不答應的!”
“就算她願意給,龍鱗甲也不聽她使喚——你親眼瞧見了,皇後一旦脫離危險,它立刻就會消失。莫非……”楚離似笑非笑道,“你有法子讓龍鱗甲聽話?”
青荇讪讪笑道:“我道行尚淺,驅使不動這上古神物。”
“那說這些何用?”
“若姐姐給不了龍鱗甲,她身上還有……”青荇忽然住了嘴。
楚離看着她,眼中是洞悉一切的了然,“有什麽?”
冷風挾着沁涼的雨珠打在她臉上,好似一盆冷水澆醒了她,昨天被那些莽漢一吹捧,她竟膨脹到不知自己是誰了!
眼前這位心機難辨,疑心深重,既用她,又防她,豈能看不出她用意不在龍鱗甲上面。
她竟妄圖哄騙他去取琉璃珠,那是犯了他的大忌。
青荇強壓着心頭的驚慌,自知不能再失去他的信任,心一橫“撲通”跪下,苦笑道:“什麽都瞞不過皇上的眼睛,我心想姐姐給不了龍鱗甲,必會心存愧疚,說不定就會把琉璃珠送給您。”
“我曾在西衛古書上看過,琉璃珠與龍鱗甲相生相伴,向來是一起出現,龍鱗甲禦百刃,琉璃珠解百毒……我想借琉璃珠一用,姐姐肯定不會給我,我就想假皇上之手要過來。”
青荇左右看看,欲言又止。
楚離手一揮,滿院伺候的人悄然退了下去,“講!”
青荇以頭叩地,臉上堆出凄苦萬分的樣子,“西衛皇後在我體內種了蠱蟲,命我時時刻刻監視皇上的行動和大夏的态勢,可我不想背叛皇上,又不敢說出來,正不知如何是好,龍鱗甲出現了。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絕非有意欺瞞皇上。”
“唔,這麽說你是一片忠心。”
青荇低着頭,看不到楚離臉上的表情,他語調平平沒有一絲感情,也聽不出是反諷還是誇獎,青荇緊張得手心都攥出了一把冷汗。
“蠱毒什麽時候發作?”
“月中。”
“今天是六月初三,不急,下去吧。”
沒得他一句準話,青荇雖不甘心,卻不敢再言,只能忐忑不安地走了。
這場雨淅淅瀝瀝直下到晌午時分,才雲散雨收,複得碧空萬裏。
楚離本要去禦花園散步,結果走着走着竟來到鳳儀宮門口,在風中默然立了會兒,擡腳走了進去。
花牆上薔薇開得正好,點點露珠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着寶石般晶瑩光華,他随手摘了一朵,頭也不回吩咐随從:“門口候着。”
聞總管趕緊閉上驚訝的嘴,佯裝什麽也沒看見。
楚離不緊不慢踱着步子,沒有刻意放輕聲音,可走到寝殿門外,那個總是雀躍着奔向他的身影也沒有出現。
他愈發覺得胸口發悶。
裏面傳來幾聲輕聲笑語,楚離怔楞了下,随即輕輕咳了兩聲。
笑聲停了。
桃夭蓋着薄被躺在床上,恹恹的精神不大好,見了他也沒有起身,小狼坐在腳踏上吃東西,手裏嘴裏全是肉,頭也不擡,就像沒看見他。
只有商枝和阿吉媽媽畢恭畢敬向他問安。
楚離眉頭微皺,卻很快松開,上下打量小狼一番,眼中閃過一瞥意味不明的光:“不過一日的功夫,繃布都去了,傷好得這樣快!”
阿吉媽媽打着哈哈道:“小狼這孩子,有肉萬事足,再重的傷也擋不住他吃。”
“所有人出去。”桃夭閉上眼。
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後,室內默然,良久,才聽楚離問道:“你不想見朕?”
桃夭翻了個身,背對着他。
“還真是長脾氣了。”楚離好氣又好笑,又覺得尴尬,隐隐還有點落寞,停了片刻,道,“後日朕就要離京去邊境。”
桃夭肩膀微微一顫,依舊不言語。
“走之前,朕有句話想和你說。”楚離聲音低了下來,“……對不起。”
桃夭霍然睜開眼,驚訝的眼中滿是淚水,盯着楚離,用力抿着嘴角。
“這是朕第一次和人道歉,你怨朕也好,恨朕也罷,總歸是朕傷了你。”楚離悄悄避開她的目光,一朵薔薇從他袖中滑落,輕輕落在桃夭懷中,“送你。”
桃夭再也壓制不住內心的波折起伏,低聲抽泣道:“你這個人,一陣好一陣孬,叫人愛也不是,撒手也不是,生生煎熬着……我對你一片真心,從沒對不起你的地方,你卻要殺我!”
楚離無奈道:“朕無法确定你的話是真是假,事關大夏安危,朕只能一試。”
桃夭猛地想起自己隐瞞了會法術這件事,臉頰一燙,喃喃道:“我不想你疏遠我……”
“你還有多少事瞞着朕?”楚離半是頑笑半是認真地說,“別總拿龍鱗甲當借口,朕瞧得清楚,禿鹫襲擊你的時候,龍鱗甲并未現身,也就是說,禿鹫對你并無殺意。”
“我說了多少次,我不知道!”
“好好,不去管它。”楚離罕見溫和一笑,又道,“朕最讨厭被欺騙,有事不要瞞着朕,有私心不怕,誰都有私心,朕也不例外。”
桃夭怔了怔,猶豫着是不是把琉璃珠告訴他。
楚離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
“我……”桃夭剛說了一個字,阿吉媽媽突然挑簾進來,手裏端着一碗湯藥:“皇後,該進藥了。”
桃夭碰觸到阿吉媽媽不贊同的目光,再一想昨日楚離提劍砍過來的情形,頓時攪心似的疼,下面的話死活說不出來了。
楚離發出一聲幾不可察的嘆息,煩擾他的郁結逐漸消失了,他眼中又恢複了往常那種冷冷清清的神色。
“歇着吧,朕忙,這兩日就不過來看你了,離京之前讓寂然多給皇宮加幾個陣法,好好照顧自己。”
他剛走,阿吉媽媽就開始唠叨:“他說句對不起您就心軟,這可不行,趕明兒他說一句喜歡,您怕不是把命都交給他了!”
桃夭赧然笑了笑,試探道:“媽媽,我想随他去戰場。”
“不行!”阿吉媽媽差點急眼,“除非我死了兩眼一閉再也看不着。娘娘臨終前把您托付給我,你要是有個閃失,我可怎麽對得起娘娘的在天之靈?您要想偷着走,我先一頭碰死在這裏!”
桃夭無法,略一沉吟,吩咐商枝道:“把櫃子最下面壓的黑漆匣子拿過來。”
匣子裏面整整齊齊放着一疊長條形淡黃色的紙,粗糙厚實,不像是寫字的宣紙。
商枝不認得,阿吉媽媽認得:“公主,您想用狼毒紙做護身符?這個太費神,您還沒恢複元氣,還是算了。”
桃夭只笑不應,細細調好朱砂,用一根扁平的小木棍沾着邊寫邊畫,一共做了十來張。
每制成一張,她的臉就白一分。
再把這些紙疊成巴掌大小的一塊方勝,用紅線穿起來,就算是做好了。
桃夭交給商枝:“給皇上送去。”
商枝調皮笑道:“您該親自送過去,讓皇上好好體貼您一片心。”
“快去,連我的話也不聽了?”桃夭作勢要打。
商枝咯咯一樂,蹦蹦跳跳地走了。
一來一去,商枝從紫宸宮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怕趕不及宮門落鑰,她便抄了條僻靜的永巷。
商枝心情不太好,方才皇上随手把護身符放在案頭,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着實令她替公主不值。
她瞧得清楚,皇上面前擺的文書,上面是青荇的字跡!
皇上冷性不假,青荇公主從中也沒少作妖,如果沒她就好了。
商枝悻悻然走着,卻見有條人影從岔路口閃過,頗為眼熟,躲在暗處仔細一瞧,不是玉竹又是誰!
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沒幹好事。
商枝渾身血液都沸騰了,撸起袖子蹑手蹑腳跟在玉竹身後——這次非得給公主出口氣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