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吳英玉安頓了下來,找地方把那一袋糧食磨成了面粉,正式開始了新生活。
她離開楊家的時候,收拾了鋪蓋衣服等物,租了房子又添置了一口鍋加碗筷,一根扁擔兩個竹筐,第二日就發了半盆面,加了香豆粉,準備做香豆白餅去街上賣。
永喜身處內陸縣城,東臨黃河,西接威武,南臨金城,北依回蒙之地,地處黃土高原,常年以面食為主。因此農村做饅頭也有種秘而不傳的絕技,拿玉米粉加面粉放了老面酵頭發起來,揪成比雞蛋略小的一塊塊,搓圓壓扁發酵曬幹,等到做饅頭的時候拿一塊出來,放進石臼搗成粉末狀,加溫開水與面粉攪拌成面糊,置于溫暖之處,很快便發酵起來,數次續面之後加鹹水揉勻,或蒸或烤,出來的饅頭狀如蜂窩,按下去就能彈起來,松軟可口,咬一口透出濃濃的麥香味。
本地土生土長的人更喜歡在饅頭花卷裏加一種叫香豆子的調味料,有種天然的香味,烙餅或花卷放點進去,味甚奇特,香而清苦,百吃不厭。
吳英玉既打定了主意要重新開始,老面酵頭也趁着楊婆子沒注意的時候裝了五六個,連香豆子也裝了一袋子,就包在鋪蓋卷裏。
香豆子在鄉下都是種在田埂地頭,産量驚人,葉子跟果實揉搓出水,曬幹磨成粉就是做吃食上好的調味料,家家戶戶都有。
倆孩子跟小尾巴似的跟前跟後,搶着要替她燒火,第一塊餅子熟了的時候,兩孩子不住吸氣,都誇她:“媽,好香啊。”
吳英玉拿了碗各撕了一半給她們,将其餘的餅子都烙好了,外面金黃裏面松軟,足烙了三十幾個餅子,拿布裹好了,留了一塊餅子讓孩子們端到堂屋去送給周家老兩口嘗嘗,她自己趕着飯點去石膏廠門口賣。
倆孩子笑着送她出門,給她打氣:“媽媽全部賣光光!”
吳英玉這兩天已經打探好了路徑,心裏雖然還有一點怯意,可是腳下生風,卻是一點也不敢耽擱,直奔着石膏廠而去。
楊杏兒跟楊桃兒吃完了自己碗裏的餅子,小心端着媽媽留下的送到堂屋去,進門便見周大娘一個人坐着織毛衣,周大爺不知道去哪裏轉悠了。
“周奶奶,我媽烙了餅,讓你們嘗嘗。”楊杏兒小大人般将金黃噴香的香豆餅端到了周大娘面前,老太太噴到香味,低頭瞅瞅面餅,先撕了一塊放進嘴裏,吃了兩口便笑:“你媽這手藝不錯。”
吳英玉住進來兩天,是個話不多卻利落的孩子,每天早早起來把院子掃了,廚房用完也收拾的幹幹淨淨,兩孩子也是乖乖巧巧,不吵不鬧,周大娘又想起周婉所說,她不得不來縣城讨生活的原因,對她多了幾分同情,對她也客氣了幾分。
永喜縣城吃公家飯的人對鄉下人總有點瞧不上,覺得鄉下人窮、小氣、粗野、不講衛生,一張戶籍猶如天塹,把吃公家飯的人跟土裏刨食的人隔成兩個世界。
這一年間,縣城漸漸有了人氣,除了每到季節挑着擔子賣水果瓜菜的鄉下人,還有陸續過來的一些南方人讨生活。
南方人多是有一門手藝,比如釘鞋的,做木工打家具的,做裁縫的小手藝人,在縣城租了房子做些小生意過活。
周大娘對南方的手藝人倒是頗有好感,但是對鄉下的農民卻天然有股優越感,沒想到吳英玉的孩子收拾的幹幹淨淨的,她雖然落魄到無家可歸,卻還是知禮數的。
她吃了半塊餅子,投桃報李,去院裏的菜園子裏拔了一大把白菜給倆孩子:“我瞧着你們娘仨都吃了兩三天的面湯了,連口菜也沒有,奶奶送點菜給你們。”
楊桃兒甜甜一笑:“謝謝周奶奶,周奶奶最好了!”小孩子嘴巴這麽甜,周大娘寂寞許久,對上一張天真無邪又眉目如畫的小臉,心裏覺得吳英玉這倆孩子倒是生的白淨漂亮,随了娘,也不由的一笑:“你這麽乖,奶奶再拔倆蘿蔔給你們姐倆。”
挑着個頭大的拔了倆蘿蔔遞給倆孩子。
姐妹倆謝過了周大娘,把廚房裏的小板凳搬出來,坐在院子裏把白菜全都摘幹淨,還把爛菜葉子掃起來。
周大娘坐在屋檐下觀察着姐倆的舉動,心裏贊賞不已:真沒想到吳英玉一個農村婦女,把孩子教的這麽好。她家大孫子都小學三年級了,還沒這點眼色,只知道憨吃憨睡,上天入地的淘氣。
姐妹倆收拾幹淨了,就站在大門口等吳英玉,兩人心裏都緊張,很怕吳英玉第一次做生意失敗,影響士氣。
兩個小時之後,吳英玉腳步輕快的回來了,楊桃兒遠遠看到她的臉色,跟楊杏兒說:“媽很高興。”
楊杏兒脆聲聲喊了一嗓子:“媽——”吳英玉看到大門口站着的倆閨女,眼眶都紅了,幾步趕過來在倆孩子巴巴的眼神之下,笑着小聲跟她們報喜:“媽今天掙了兩塊八毛錢呢!再差兩毛就三塊了!”
三塊錢可不是小數目,一條的确良褲子六塊錢呢,她加把勁兩天就能買一條的确良褲子了。
倆孩子高興的又叫又跳,興奮的兩張小臉蛋都通紅。
楊桃兒大松了一口氣,只要找到營生,她們就不用擔心露宿街頭沒飯吃,而楊杏兒何嘗不是如此作想。
母女三人邁出了新的一步,手牽手進了大門,吳英玉跟周大娘打招呼:“大娘,織毛衣呢?”
周大娘手底下都沒停,淡淡應一聲:“嗯,回來了。”
吳英玉在周家住了兩天,發現這老太太雖然不是周婉那種自來熟的熱心腸,可是也不是楊婆子那樣無故刁難的難纏人,你對她客客氣氣的,她也對你客客氣氣的,相處起來反而舒服。
她才離了婚帶着孩子過活,最怕人家尋根問底,跟周婉聊起來純粹是迷茫不知所措,總要尋個出口,可是落後安定下來,便極不想舊事重提。
周大娘抱着她的毛線筐跟織到一半的毛衣回堂屋去了,楊桃兒指指廚房門口臺階上堆着的小白菜跟蘿蔔向她報喜:“媽,周奶奶吃了咱的餅送的。”
吳英玉笑笑,把摘幹淨的菜抱回廚房,又從水窖打了水出來,把廚房裏的水缸挑滿,這才開始燒火做飯。
她今日沒敢多叫價,一塊餅賣八分錢,那些下班的職工們路過見到金黃的餅,有買兩張的,有買三張的,很快就買光了。反倒是路上費的時間久一些,回來的路上她還到各處轉了轉,賣過一回東西之後連膽子也變大了,總覺得除了烙餅還可以做些別的。
走的時候她只顧着烙餅,沒吃一口,想着萬一賣不完有得吃,哪知道香豆餅賣的很好,連一張也沒剩下,路上看到賣包子饅頭的又沒舍得買,挑完了水坐在竈前心跳的慌,洗了根蘿蔔啃了幾口,挖心挖心的辣,冷汗直冒。
姐妹倆見她直冒虛汗,吓壞了,忙扶着她讓她回去休息。
吳英玉心勁十足,奈何手不住抖,連連安慰孩子們:“媽沒事,就是餓得慌,心跳的慌。”
兩姐妹把她拉着坐在燒火的小凳子上,洗了點白菜切成塊,又攪了面糊糊,一起下進鍋裏加把鹽,一頓飯就算成了。
吳英玉直喝了兩碗白菜面糊,才覺得身上有了力氣,氣不短心不慌了。
楊杏兒小大人般數落她:“媽你餓了買個饅頭包子吃嘛,別餓出毛病來。”
吳英玉雖然餓過頭了,但長久以來精神處于高度的緊張,今日賺了第一筆錢,才覺得生活落到了實處,整顆心都回到了膛子裏,心慌氣短卻心勁兒極大,一掃往日的愁苦,高高興興的挽袖子:“媽餓不壞的。今晚和好了面,明天去商店買一斤油,烙的時候加一點點油,一張餅子可以收一毛錢了。”
一斤油八毛錢,加一點油的口感又不同,她總要做個長長久久的生意,才能養活住母女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