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周胤前來開的是行業內部峰會,他本來是讓一位高管來參會,但他臨時決定自己前來了,會場上基本上都是老面孔,如此一來,人情應酬是少不了的,第二天晚上,他雖然盡量推掉了一些活動,但回到家依然是晚上九點多了。
他早上出門時,提過讓傅嬸陪着吳宇出門走走,不過下午他給傅嬸打電話的時候,傅嬸說吳宇一直在畫畫并不願意出門走走。他有事要做,周胤自然不能讓人去打擾他,他甚至自己也沒有給吳宇打電話打擾他。
晚上回家,他依然帶着酒氣,洗了澡收拾了一番,才去畫室裏找吳宇。
吳宇這天沒有在門口接他,傅嬸說他一直在畫室裏。
畫室門沒有反鎖,他輕輕打開了,往裏面看,吳宇穿着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系着圍裙,還在專注地往畫板上抹顏料。
周胤看了看時間,已經十點了,為了吳宇的身體着想,他應該睡覺了。
周胤走了進去,站在吳宇的身邊看,畫面上主色調是各種層次的黑色、藍色和黃色,周胤勉強看出是星空和大海,但具體要怎麽欣賞,他就不知道了。
他在吳宇身邊站了一會兒,聚精會神的吳宇才突然發現了他,他驚訝地看向他,嘴唇微張,大約是想問他回來了之類的話,但又沒能發出聲音來。
周胤說:“晚了,我們洗澡了睡覺,好嗎?”
吳宇看了看手裏的顏料板和面前的畫板,慢吞吞地說:“還有幾分鐘。”
周胤便一直站在那裏等着,吳宇把這天的畫完了,就沉默地去收拾了東西,又把圍裙脫了下來,對周胤說:“走吧,我關燈了。”
他精神有些恍惚,周胤覺得他雖然在自己跟前,但又像完全沒有在自己的世界裏,他有一個自己的世界,周胤過去摟住他的肩膀,吳宇想往旁邊讓一讓躲開,“很髒。”
但周胤依然沒有放,反而把他摟得更緊了。
吳宇去洗了澡,他只穿了一件寬松的白T恤從浴室裏出來,房間裏冷氣挺足,周胤為他倒了水來,看他這個樣子穿,趕緊去拿了睡袍為他披上,吳宇本來還沉浸在畫中的情緒才稍稍脫離了一點,他仰頭看周胤,然後将臉埋在了他的肩膀上,深深吸了口氣。
周胤掰了半片藥給他吃了,睡覺的時候,吳宇沒有任何話語,他将自己埋在周胤的懷裏,像一只需要母親懷抱的小鳥一樣。
周胤抱着他,輕柔地為他揉了揉額頭,問他:“今天還好嗎?”
吳宇吃了藥,在繪畫裏灌注了太多精神的他本就很疲倦,加上他又吃了藥,他倦倦地點了點頭。
周胤看他這樣,只好不再問他了。
周胤開會雖然說是要開五天,但是其實只有前三天需要參加,後面兩天多是各種聯歡宴會,宴會場上,請了好些據說是名模或者是明星的人來調節氣氛,但其實大佬們都不會在這種時候浪費時間和精力制造什麽緋聞,周胤也是非必要的應酬宴會,其他都推拒了。
他這樣就有了更多時間可以陪吳宇。
多和吳宇相處幾天後,他就明白吳宇是需要陪的。
因吳宇的精神狀況,周胤絕不放心他一個人出門,所以他對傅嬸交代了好多次,說吳宇要是需要出門,就一定要跟着他,看着他,怕他精神恍惚出什麽事。
吳宇之前沒畫畫的時候,他也精神恍惚,總感覺他不在狀态,但那時候好歹會對旁邊的人的話做出反應,他畫畫之後,經常對他說話,他也沒有反應,而且這不是因為他不想做出反應,而是他沒聽到。
周胤看他這樣,其實寧願他不畫畫,但周胤他想他沒有權利決定吳宇的愛好和事業。而且一個人存在的意義絕不只是活着就行了——他媽就是一個絕佳例子。
吳宇的畫畫完了一個階段,可以稍稍休息了,周胤也正好可以休假幾天,就對他說:“你最近睡眠好多了,生活也比較規律。”
吳宇乖乖點頭,“嗯。”
“飲食也比之前好些了,對嗎?”
“嗯。”吳宇又乖乖點頭。
“但醫生說,每天還要注意運動,這對你的身體和精神狀況都有幫助。”
“嗯。”吳宇繼續點了一下頭。
周胤看他像只天鵝似的不斷點脖子,就好笑地捧着他的臉說:“正好我也有時間,我們去游泳吧。”
吳宇這下不點頭了,說:“我不會游泳,也不喜歡游泳。”
周胤說:“我可以教你。”
吳宇怕讓他生氣,只好說:“好吧。”
但周胤看得出他興致不高,之後去游泳池裏教他游泳,吳宇身體缺乏力量,根本難以游動,只抱着游泳圈昏昏欲睡。
周胤看他這個樣子,再不敢要他學游泳了,以他的精神狀況,真在水裏精神恍惚地睡過去了,那還不被淹死嗎。
周胤有些後怕,之後甚至對傅嬸說讓她注意着吳宇,不要讓他獨自去泳池邊,去海邊更不行。
兩人就只好去打球了,周胤是很擅長網球的,但網球運動量太大了,吳宇堅持不了,吳宇想去打臺球,但臺球室裏光線昏暗,空間壓抑,周胤感覺不适合吳宇的病,而去打高爾夫,吳宇又覺得陽光晃眼睛,周胤沒有辦法了,抱着他的嬌得不行的寶貝,問他:“你還有喜歡的嗎?”
吳宇最後說:“打羽毛球吧。”
這裏的別墅群裏有專門的運動中心,是會員制,裏面人不多,設施也不錯。
吳宇打羽毛球,每十分鐘便需要休息一陣。
他穿着簡單的運動衫,手裏拿着球拍坐在椅子裏發呆,周胤握着手機去另一邊打電話了,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卻要避着自己。
吳宇心裏有點介意,但又不敢去介意。
周胤是在接鞏女士的電話,怕吳宇聽到介意,這才專門避開了。
吳宇看周胤打了十分鐘電話了還不回來,無聊地目光四處掃,突然,兩個人朝他這裏走了過來,來人一人在前,一人在後,兩人都長得挺高,前面的人到了吳宇的跟前,吳宇愣愣地仰頭看他,疑惑他是誰。
對方彎下腰伸手捏了吳宇的下巴一下,吳宇愣了愣,把他的手打開了,心想這是誰啊。
對方被他打了手也不介意,笑着說:“喲,不認識啦!真是下了床就不認人啊!”
周胤這時候走了回來,好巧不巧聽到了這句話。
吳宇自從開始吃藥,對外界的反應比以前還要再慢兩拍,這種呆愣和不在狀态,總給人他很傲慢和孤僻的感覺,對于某些人來說,他這種他自己非常苦惱的問題也成了一種氣質。
很多自信心爆棚又喜歡撩騷的人總是覺得征服他比較有意思,所以追他的人總是很多,但靠譜的人沒幾個,這是以前柯文富對他的追求者的評價。
柯文富出自書香之家,家中以“文富”做了他的名兒,但他對“文”并沒有什麽興趣,只對“富”有興趣。所以他熱衷于賺錢,其他都不熱衷。
因是做鑒定和評論的,所以眼光犀利的同時,嘴巴也非常毒。
私底下對別人都審美苛刻,唯獨對吳宇特別包容,不過在吳宇不肯給他畫複制畫後,他就第一次朝吳宇發了火,這成了讓吳宇再次發病的最後一根稻草。
吳宇看到周胤過來了,他望向周胤,有些緊張。
他之前有陣子的确和幾個人有過關系,但他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并不太記得對方的情況,所以此時對着面前這個人,他一時非常難記起他到底是哪位。
他怕周胤會生氣,所以就對這個人說:“對不起,我不認識你,你認錯人了吧。”
對方也看到了周胤,他對着周胤勾着唇笑了一下,對吳宇說:“喲,找上新人了,就說不認識我。吳宇,你倒是好樣的,之前給你打電話也打不通了,你是把我拉黑了?”
吳宇要站起身來拉着周胤離開時,周胤已經黑着臉對上了這個人,說道:“不管以前是什麽事,都請你現在不要再糾纏吳宇了。還有,請你嘴巴幹淨點!”
對方是覺得全天下都要給他幾分薄面的人,在身後的朋友和面前的吳宇跟前被周胤掃了臉面,頓時臉色就不好看了,伸手就要抓周胤給他一點教訓。
吳宇別的時候反應都慢,這時候反應卻快,他一下子撲在了周胤的身上,擋住了他的動作,他像只渾身炸了刺的刺猬,對着這人怒道:“我不認識你了,你走啊。”
薛晉揚以前只是覺得吳宇文藝範兒得太過,沒想到他現在會突然朝他大吼,聲音尖銳,完全不像他了。
他兇狠地朝他大吼:“我不認識你,我真不認識你……”
薛晉揚被他吼得有點發懵,而他這樣子很顯然只是色厲內荏,因為他簡直要哭了,眼眶紅着,要崩潰的模樣。
他朝薛晉揚吼完,又望着周胤急切地說,“我們回去吧,我不認識他,真的不認識他。”
周胤把他摟着,手輕輕拍撫他的背脊,看吳宇突然這麽激動,其實他也被他吓了一跳,但他随即明白吳宇的意思。
周胤只好不去理會薛晉揚的事,說:“嗯,好了,小宇,沒事的,我們回去就好了。”
他要過去拿包,但吳宇緊緊抱着他不放,周胤感受到吳宇身體的顫抖,只好不動了,不斷拍撫他,“沒事的,我在啊。”
薛晉揚身後的朋友看着這怪異的一幕,意識到吳宇可能是有些精神上的問題,他拉了薛晉揚一把,說:“好了,人說不認識你,就不認識吧,我們還打球嗎?”
薛晉揚是真的有點懵,這還是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不過他也意識到吳宇可能出了什麽事。
雖然他很下不來臺,但也無可奈何了,他聳了聳肩,對着周胤說:“你們現在在一起?”
周胤沉着臉道:“我是他……”
他要說是吳宇的大哥,但剛才還對着薛晉揚大吼的吳宇卻突然轉過頭來,說:“他是我男朋友。”
周胤愣了一下,低頭去看吳宇,吳宇怯怯地擡頭看他,好像生怕他否認或者不高興,周胤突然又心疼又心酸,想把吳宇狠狠往懷裏摟,但又怕把他摟壞了,他一手摟着吳宇,對薛晉揚伸了右手,“我是吳宇的另一半,周胤。”
薛晉揚沒想到他這麽好涵養,居然還要和自己握手,不過他還是伸了手,和他握了一下就把手收了回去,說:“薛晉揚。”
大約是因為他的名字,吳宇想起他了,周胤感覺吳宇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吳宇之後不再看薛晉揚,他就對薛晉揚說:“不好意思,我們先走了。”
薛晉揚看周胤摟着吳宇的肩膀去拿了東西就走了,薛晉揚看着兩人的背影,即使他再粗神經,也明白剛才吳宇突然那麽激動是因為害怕周胤介懷他和他之前的關系,前任和現任見面,總歸是一個尴尬的場面。
但吳宇居然說不認識他,也真是太他媽絕情了吧。
薛晉揚心有不忿,但也沒有辦法,想到吳宇曾經的風情,他怔怔地頗為懷念,不過吳宇那種性格,在一起玩一玩還行,真走太近,誰都受不了,不知道這位姓周的會和他堅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