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周胤聽從心理醫生何洵的建議,自己買了幾本有關抑郁症的書在有一點空的時候就翻着看,他桌上的那些書,他只看了一點,不過即使看了一點,這對他和吳宇的相處也是有幫助的,他也可以更加理解吳宇的一些行為。
除了自己看書,他有時候也和何洵打電話,向他咨詢問題,雖然何洵非常不滿他會占用自己的私人時間,但因為周胤給了他一大筆作為私人心理醫生的費用,他也就不得不做了随時随地都要為周胤服務的醫生了。
周胤其實很不理解吳宇受了他媽的打罵後還去他爸墓前的行為,而且從吳宇的膝蓋上的些許烏青,他還能判斷他一定是在他爸的墓前跪了不短時間。
吳宇為什麽要這麽做,明明是他爸傷害了他,他為什麽反而要去他墓前跪着。
他早上從吳宇家裏出門坐在車裏的時候才給何洵打電話詢問這件事,何洵還沒上班,正在上班的路上,在車裏接通了藍牙車載電話,和他說:“他挨了打反而要去你父親墓前下跪,是因為他覺得挨打這件事是他自己的錯,而且他認為他對不住你父親,心裏有很深的負罪感。”
“但這又不是他能控制的,他為什麽要覺得這是他的錯,而且還要有負罪感。”周胤非常不理解。
“抑郁症病人,會把很多錯都往自己身上攬,認為不好的事情都是因為他的錯造成的,而他又無法改變,他無法改變,就讓事情更糟,他就更加負疚,所以心裏壓力更大,更加抑郁。”
周胤:“……”
周胤聽何醫生分析了很多之後,問:“我要帶他去Y城住一陣,下周沒有辦法帶他去你的工作室看病了。他必須去看了病之後你才能給他開藥嗎?”
何醫生說:“我必須要他簽了知情同意後才能給他開藥,而且他也需要知道自己在吃什麽藥。你必須帶他來我這裏,我才能給他開藥。”
周胤在心裏嘆了一聲,又說:“我看到書裏講抑郁症很容易失去性欲甚至陽痿,這個概率高嗎,抑郁症被治好後,這一方面會有所改善嗎?”
何醫生:“……”
何醫生雖然總是一臉和善讓人信賴,但他遇到各種病例,腦洞大得平常人難以想象,周胤問到這個問題,定然是他已經遇到這個問題了,他為什麽會發現這個問題,并且這麽急切地問他?
何醫生在卡了一下殼後,秉持着專業态度道:“抑郁症導致性欲減退的概率很大,甚至失去性欲也是抑郁症的主要伴随症狀之一,而且抑郁症大多會在治療好後反複發作,基本上會終身伴随,所以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你作為他的家屬,要有心理準備。而且他之前已經有過自殺行為,又有精神失常,食欲下降伴随嘔吐,這已經是重度抑郁了,經過治療好轉後,也要根據情況看是否持續服藥,而性欲方面,也許會變好,也許會持續下去。不過無論之後怎麽樣,都不要因為這件事而讓他産生負罪感,不然這會增加他的症狀。”
周胤應了之後說:“要不我今天中午帶他去就診,不知道您今天中午能不能安排。”
何醫生想了想後只好答應了。
周胤給吳宇打電話的時候,吳宇正在他的畫室裏,他有很多東西要帶,傅琴在旁邊說:“咱們先過去養身體,就當休假了,就不要帶這些東西了吧。”
吳宇卻搖頭不願意,說:“要給違約金的。”
傅琴看他有了一些幹勁兒,比之前要死不活的樣子好多了,便想他願意畫畫了也好。
手機響起來,吳宇幾乎把那些不懷好意糾纏他的人全拉黑了,因為他性格怪,平常也沒什麽朋友,要不是他現在的合夥人柯文富很喜歡他的才華而承擔起了所有外事活動,即使他有才,但以他不會處事的性格,恐怕也難以支撐起現在的畫廊。所以會給吳宇打電話的人非常非常少,吳宇看了一眼手機,發現是周胤時,他馬上偷偷瞄了傅琴一眼,握着手機快步走到了衛生間裏去接電話。
“喂……”吳宇的聲音又輕又柔,還帶着很多甜蜜,聽得周胤的心幾乎要酥掉了,剛才因為他媽而起的煩悶也瞬間煙消雲散,他的聲音裏也帶上了溫柔笑意,說:“小宇,你現在在家嗎?”
吳宇:“沒有,我讓嬸嬸開車帶我來了畫廊這邊,我想帶畫具去Y城。我有幾個單子要做,怕再不做就會超出時間要給違約金了。”
要是前幾天,周胤一定會說“你身體不好,就不要勞累了,我可以養着你,給違約金也沒關系。”但是不分時間地打擾了何醫生幾次,他又翻看了一些書看了一些資料後,他就知道不能這樣說了。
比起讓吳宇什麽也不做,不如讓吳宇每天能夠做些事情,他需要從他自己做的事情裏找到成就感以排解他所認為的自己的無用感和負罪感,再說,有事情讓他打發時間,他也就會少些時間胡思亂想陷入低落情緒。
周胤說:“Y城天氣很好,空氣也很好,我們可以找一間房做你的畫室,你每天可以畫一會兒,然後我們再散散步游游泳,而且我也很想看看你的畫。上次你還說要給我畫肖像呢。我聽說你很有名啊,很多人找你約稿呢。”
吳宇本來還惴惴不安周胤會覺得他帶畫具去麻煩,怕自己讨他厭煩,聽他這麽一說,心情馬上就好了很多,他的聲音都提高了一個分貝,說:“那我們這次過去,我就給你畫肖像畫吧。”
“好。”周胤笑着說:“我這邊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我現在去你的畫廊接你,然後我帶你去看一下何醫生,你覺得怎麽樣?”
吳宇愣了一下,“何醫生?”
“就是上次咱們去天運樓那裏看的那位醫生,他不管是性格還是醫德還是醫術都很好,我之後看到他寫了很多論文,在國際上都有些名氣,咱們去看看,嗯?”
周胤幾乎是用哄騙的語氣了,吳宇那麽敏感,自然聽出來了,他害怕周胤會對他失望,雖然心裏很抵觸,但還是答應了:“好吧。”
工作室的接待小姑娘再次接待了周胤和吳宇,因為這兩人太出衆,小姑娘對兩人印象特別深,沒過兩天再次看到兩人,她臉上的笑容比上次還要甜,說:“何老師吃飯去了,馬上就回來,你們先請坐。”
周胤拉着吳宇的手,讓吳宇坐了,又問他:“餓了沒有?”
吳宇低聲和他說:“嬸嬸做了菜,我們一會兒回去吃嗎?”
周胤看了看手表,道:“你想回去吃嗎?”
吳宇點了頭,“她花了很多功夫做的。”
周胤和他湊得非常近,在他耳邊輕聲說:“那咱們一會兒就好好回答醫生的話,我們越早看完病,就可以越早回去吃飯。不然時間太晚了,我們就只能直接去機場了。”
吳宇感受着他的氣息,面頰微微泛紅,但是卻不應他。
何醫生正是這時候進來了,他一眼看出了兩人絕不是兄弟之間的親密,絕對是戀人之間的親昵,而且還是熱戀期。
他走過來,沒有先和周胤打招呼,反而伸手要和吳宇握手,吳宇遲疑了一下,才伸了手和他握了手,但他馬上又把手縮了回去。
何醫生沒有介意他的行為,說:“很高興你願意相信我,來我這裏。我是你的醫生何洵,吳宇。”
吳宇馬上說:“您好。”
何醫生又和周胤打了一聲招呼,便對吳宇說:“可以跟我進咨詢室嗎?”
吳宇看了周胤一眼,周胤給了他鼓勵的眼神,他才跟着他進去了。
何醫生問了一些他的基本情況,吳宇開始很不願意開口,他開始時想回答但卻張不了口,并且很快他就意識游離,甚至不知道醫生到底在和他說什麽,但不知道醫生在說什麽之後,他又怕周胤知道他不配合,便又着急難過起來,很想站起身離開,不想在這個房間裏待了,直到何醫生說到周胤,他說:“周先生真的非常在乎你的情況,他這幾天,每天至少給我打三次電話,我推薦給他看的書,他也都買了看了一些,他希望你能夠好起來。你能夠戰勝你的病。”
吳宇因他這話怔了一下,然後握緊了拳頭,他本來游離的視線也彙聚到了何醫生身上去,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了一點聲音:“是嗎?”
“是啊。因為我說你這個病需要長期關注,有家人的支持才更容易治愈。他比你更在意你自己,而且相信你,我們自己也要有信心,對吧。”
吳宇微微點了頭,之後何醫生再問他情況,他就能夠勉強開口回答了。
何醫生問了基本情況後,又拿了一張測試表讓他填,這期間,何醫生從裏間出來叫了周胤,并拿了另一本如何健康飲食以及運動調理的書給他。
周胤對他非常感激地道謝,何醫生看到他這麽誠懇,被他總胡亂打擾的不愉快才消散了一些。
何醫生看了吳宇做的答卷後,又叫了周胤一起進咨詢室,給吳宇開了藥,然後講了一些注意事項,以及複查時間等等。
從天運樓裏離開時已經下午一點了,周胤拉着吳宇的手坐上車回吳宇家,吳宇對周胤非常依賴,也不管前面坐着司機,他就把身體靠在周胤身上,周胤趕緊摟住了他,低聲問他看病的情況,吳宇點頭說沒有問題,他會好好治療。
周胤這才松了口氣。
到Y城的時候,已經傍晚七點多了,正是Y城晚霞滿天的時候,坐在車裏去住處,吳宇看着車窗外的椰林和大海,還有蔚藍的天空,心情也開朗了很多。
助理和周胤在機場就分道揚镳了,他坐了來接的車直接去了酒店,而周胤則帶着吳宇傅琴和袁斌被接去了海邊別墅。
助理住進酒店,有種孤家寡人的孤獨感,在微信群裏被秘書部的人扭着問,他就說:“就是之前照片上那個人,看着在生病的樣子,精神不是很好。”
“他是不是老板娘?”
“老板娘?周總家裏的傅嬸說他是周總的弟弟。”
“啊?!O(╯□╰)o”
“不信。”
“絕對不信。”
正如傅琴所說,周胤的這個休假用的別墅非常好,雖然沒有Z城的寬大奢華,但是裝修卻更細致,加之有附帶泳池,泳池外面不遠就是椰林和沙灘,非常适合度假休養身心。
別墅有管理公司專門管理,他們到的時候,管理處的工作人員已經等在門口迎接。
吳宇的行李最多,他第一次來這裏,不知道要怎麽分配房間,便站在周胤的旁邊不動,一雙鳳眼大睜着,偷偷瞄周胤的神色。
他不知道周胤是不是會讓他和他住一間房。
吳宇是不敢對人有什麽期待的——他的抑郁症最開始顯出症狀是他上高中的時候,這時候,他媽媽已經死了三年了,雖然她死了之後,他一直活在恐懼孤獨裏,但卻沒有發病。因為她活着的時候,一直告訴他,人要堅強,遇到什麽都不要怕,要想解決的辦法,要努力去争取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讓他要好好上學讀書,因為他不能得到周汝濱的遺産了,所以他要上好學校以後找份體面的工作,她說她很吃沒有上學的虧,她是小學尚未畢業就出門打工了,那時候她才十一歲,在洗腳天地裏上班,要掙錢養家裏生病的媽,還有一個弟弟,但她媽還是死了,她爸找了後媽,又生了兩個弟弟,他爸除了找她要錢,便只會打她,村裏的人說她在外面做雞陪睡,男人們一邊笑話她一邊想占她便宜,她甚至被兩個男人拖進過草堆裏,差點就死在裏面了,跑回家後又被她爸打,她身體好些後就跑了,再也沒有回去過。吳宇每次想到他媽在她最絕望的時候同他講的她以前從沒有說起過的身世,他就湧起滿身憤怒和痛苦,他想要保護她的,但他不行,他太弱小了。她死了之後,他雖然做噩夢,但一個人待着卻并不害怕,他總覺得她還在自己身邊,并沒有離開。
他在一所郊縣的住宿式美術學校裏住校,在上文化課的同時,每天都有繁重的繪畫練習,他太忙太累了,容不得他去過度關注別的,傅琴經常去看他,會給他送東西,他想,他會好好讀書的,以後做一個體面的人。
直到周汝濱的死,他死前幾天,讓傅琴去把吳宇帶過去了。
在吳宇八歲之前,他和周汝濱都不知道他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他們曾是最好的父子。周汝濱特別寵他,晚上應酬到十二點回家,也會進他的房間裏來看他一眼。
吳宇很多次在睡夢中被他逗醒,因為厭惡他滿身酒味,他皺起眉頭輕輕推沒輕沒重的父親,軟着嗓子說他:“爸爸啊,別親我啊,我要睡覺。”
但在周汝濱拿回父子鑒定報告後,這些對吳宇來說,便是再不可得的體驗了。過去的好時光,就像一場夢一樣。
吳宇在病房裏看到曾經慈愛随後變得暴躁兇狠的父親,他無論是慈愛時,還是兇狠恐怖的時候,他都是高大的,但病床上的他廋骨嶙峋,睜着一雙幾乎要凸出眼眶的渾濁眼睛盯着他,裏面最初蕩出了一絲慈愛,随即,就被痛恨和厭惡占據,他喘氣的聲音噗嗤噗嗤響在吳宇的耳朵裏。他說:“我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事情,就是以前那麽疼你。我一直疼一個野種……”
吳宇站在那裏,怔怔地哭了。
他回學校後,又哭了兩天,根本沒有辦法上課。
他懂他爸爸的意思,他那個人,他很難看得上女人的,即使是他媽,他也是恨她欺騙他玩弄他,而不是恨她辜負了他的愛,因為他對女人恐怕是難以有愛的,他覺得女人都是想他的錢。但他真正愛過一個人,就是他的小兒子周宇。
吳宇覺得自己既讓他媽不得好死,又讓他爸死前依然不得安寧,他辜負了所有人的愛和期望,他其實本來就不值得的。
他那時候開始就精神不對勁兒了,不過他那時候連抑郁症是什麽都不明白,也不會去理睬。他要好好考好學校的意志壓過了抑郁情緒,等到上大學,他就變得越來越孤僻,他難以和別人接近,也覺得自己不該得到任何人的喜歡,只要誰想要接近他,他就會想對方肯定馬上就知道他這人不值得結交了,會馬上離開的,既然這樣,又何必做朋友呢。
他上學時候就因為在幾個繪畫大賽上拿了大獎,所以那時候就很有名氣,別人以為他是有天才的孤傲,也沒覺得他精神上有問題,他自己也沒想自己有問題。
他經常在畫室裏一待就是幾個月,在大四的時候,他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了,他不僅對自己不滿意,而且發展到對他的畫不滿意,他再沒畫出一幅完整的畫,總是畫了大半就覺得畫得太糟糕不會惹人喜歡而被他毀掉了。柯文富是他的師兄,他是個畫畫不怎麽行,但生意頭腦非常好的人,他之前就在找吳宇約畫賣,吳宇畫不出作品了,他比吳宇還着急,他建議吳宇去看心理醫生,這是吳宇第一次去看心理醫生,是學校裏的醫生,對方說他有抑郁症。
但吳宇不相信,他沒有去治病。
而柯文富在知道吳宇為什麽畫不完畫後,就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他讓吳宇畫複制畫,這樣不需要吳宇主觀創作,又可以畫畫讓他拿去賣,而且吳宇還可以細細揣摩名作,有何不可。
吳宇知道柯文富會以這個為噱頭暗地裏把複制畫賣給有些做贗品生意的人,但他不想讓柯文富失望,他就那麽去幹了,一直做了這麽多年。
他害怕別人失望,害怕別人不喜歡他,他害怕自己會對人産生期望之後又馬上失望,這樣他精神會更加不好,他在多次産生過自殺趨向後,他也恐懼得去看過心理醫生,但對方根本不關注他的煩惱,只是說:“既然是抑郁症,我給你開一些藥,你回去吃吧。”
吳宇飛快地起身跑了。
他看了很多自我調節的書,他也知道自己要怎麽做,但他總是做不到。
遇到周胤之前的發病,是因為他和柯文富吵架了。
他知道柯文富又把他的畫拿去高價賣給贗品商,他說他再也不畫複制畫了,兩人吵了架,柯文富不理他了,出國去參加畫展去了。
他知道自己應該堅持自己,并且他沒有錯,是柯文富錯了,但他還是再次發病了,他再也睡不着覺,食欲不振,生不如死,但他又不想就這樣去死了。
他也不敢對周胤抱有太大期望,他怕他終有一天會讓周胤也失望的。
但現在還在一起,他又是這麽高興能夠站在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