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周胤從小便性格穩重,且也想法多,此時看着吳宇,他并不容易睡着。
他想了很多東西,以前的,現在的,以後的。
不管以前如何,以後他肯定只能這樣養吳宇一輩子了。
既然這樣,他媽的問題肯定不能放任不管。
他不是因為煩某件事,便會自欺欺人躲避開的人,事情不解決,其實永遠在那裏,再說,他也是避無可避了。
他的手指輕輕觸碰吳宇被打的面頰,在心裏嘆了口氣。
在他父母剛離婚那會兒,他也厭惡過吳汵和吳宇,但之後卻不想再陷入這種情緒裏了。
他看到他的母親将人生浪費在和他父親吵架以及教訓家裏傭人身上,離婚後她又開始以對吳汵和吳宇的仇恨為生,每天都在咬牙切齒地發火,周胤最初覺得她很可憐并同情她的遭遇,之後便麻木了。特別是他想到他繼承了她一半血脈,他在有一段時間,他甚至恐慌于自己将來會繼承她的這些性格并走上同樣的可悲可厭的道路,因為恐慌,他只能越發讓自己理智和刻苦——那時候,他在上小學五六年級。他的人生有很多更重要的事去做,絕不可能活在怨恨和對別人的期盼裏。
他小的時候,很多人聽了他媽對他父親和小三的控訴之後,覺得他非常可憐,對他充滿了無限同情,他最初也覺得自己可憐,但這種情緒甚至沒有持續一年半載,他就麻木了。他覺得他的可憐挺好笑——因為他的父親不要他和他媽了——但他其實本來也并不是非要他父親的喜愛的,所以他之後很厭惡聽別人對他同情的那些話。
直至上了高中,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堅定的世界觀人生觀,他再和身邊其他同學一比較,便完全不覺得自己可憐。
誠然他和他媽被他爸抛棄了,但他爸給予他們的贍養費和撫養費,照樣能夠供他無憂無慮讀書以及買其他東西,而他家裏依然請着保姆,他媽照樣過着逛街打牌不為衣食操心的生活。
而他的一些同班同學,大部分都是一般人家的孩子,甚至有人買不起教輔要靠省午飯錢買。
周胤為吳宇拉了拉被子,又把手掌探在他的額頭上,吳宇吃藥後已經退燒了。
也許真正可憐的是吳宇吧。
他不知道吳宇在被周汝濱得知他不是他的兒子後到底經歷了一些什麽,但他想,那一定是非常糟糕的經歷。不然吳宇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周胤從祁明景處得知吳宇在雲山墓園時,他就知道吳宇是去他父親的墓地了,因為吳宇的母親沒有埋在那裏,他記得當初給他父親下葬時,他媽是特意去确認過吳汵沒有埋在雲山墓園的。
吳宇在受到那麽多傷害之後,他為什麽還要去他父親的墓前呢。
周胤對此很不解。
周胤看不上他父親很多行為。他最終造成了吳宇如今的狀況,對此,他則不只是看不上了,他對他甚至生出了一些恨意。
吳宇突然動了一下,他身體輕輕翻動,從鼻腔裏發出了一點低吟,周胤瞬間回過神來,他小心謹慎地看着吳宇,看他是醒了,還是睡夢中不舒服。
吳宇睜開了眼,周胤趕緊把一邊的小吊燈打開了,房間裏充滿了柔和的暖光。
吳宇怔怔地迷糊了好幾分鐘,這幾分鐘時間裏,周胤撐着身體看着他,并不叫他,只是為他撫了撫頭發拉了拉被子。
吳宇總算稍稍清醒了,他看到了周胤。
他的臉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靜靜看着他,周胤柔聲說:“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吳宇道:“我想去衛生間。”
周胤馬上起了身,道:“來,我扶你去。”
吳宇撐着他的手下了床,但他頭暈目眩站不穩,最後是被周胤抱出卧室抱進衛生間的。
吳宇身上的浴衣幾乎散開了,但周胤沒有要為他換一身衣服的意識,于是就一直任由他穿着這件有些髒的衣服。
吳宇被他扶着,在馬桶前他根本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馬桶上。
周胤慌忙為他攏散開的浴衣,又把他扶起來為他脫內褲。
吳宇開始尚沒有意識,等坐着解決完,他才怔怔擡起頭來,而周胤一直在他跟前彎腰摟着他的肩膀,吳宇茫然地看了他一陣,臉就騰地一下紅了。
周胤看到了吳宇臉紅的全過程,就那麽從蒼白變得白裏透紅,他的眼裏蕩漾着一層光,尴尬不自在的,又不想轉開眼不看他。
周胤知道吳宇為什麽會臉紅,但他假裝不知道,他若無其事地說:“我扶你回去繼續睡吧。”
吳宇不肯起身,他推他,“你先出去。”
周胤好笑地看着他:“這時候害什麽羞。”
吳宇更是不肯讓他在衛生間了,“出去,出去吧。”
他的語氣又羞又惱,低低啞啞地,纏纏綿綿地,像是一只手,撥在周胤的胸口上,他出去了,但不是因為吳宇讓他出去,而是因為他那顆心就像完全不聽他使喚了一樣,有一種別樣的情緒在吳宇的羞惱和纏綿裏生長出來,而周胤自己清楚地明白那情緒到底是什麽,他其實早就知道,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出來,所以他只能避開了。
他站在衛生間門外,對着裏面說:“你好了叫我,我進去扶你。”
他沒聽到裏面應聲,但聽到裏面抽水馬桶抽水的聲音了,随即又有洗手臺上的水聲,他輕輕推開了門,吳宇正扶着洗手臺站着,但他頭暈目眩,腳也痛,要站不住,所以手緊緊扣着洗手臺。
周胤趕緊過去摟住了他,“為什麽不叫我。”
吳宇蹙着眉看他,“我要洗個澡,我身上好髒。”
周胤哄他:“不髒,傅嬸給你擦過了的。”
吳宇卻不肯走,“我要洗澡。”
他像是在發惱,又像是在撒嬌,偏生不肯走,周胤拿他沒辦法,低頭看着他的眼睛說:“那我幫你洗,你肯嗎?”
吳宇因他這話臉更紅了,但是望着他的臉,一時卻沒回答。
周胤覺得自己很無恥,要是他對吳宇沒什麽心思,那他幫吳宇洗澡,這事便什麽也不算,但他對吳宇心思不單純,卻還要幫他洗澡,就太無恥了,不過吳宇這個樣子,他不在他身邊守着他,吳宇摔了,那就更糟糕了。
在他以為吳宇願意妥協不洗澡的時候,吳宇的手擡起來攀住了他的肩膀,近距離看,呈現出琥珀色的眼裏如日光照耀的湖面,閃爍着七彩的粼光,他嘴唇微張,仰着頸子,像要索吻似的。
周胤被他看得口幹舌燥,他不自覺咽了口口水,他不知道吳宇發現了沒有,但吳宇還是那麽看着他,想說什麽,最終又沒說。
周胤摟住了他的腰,聲音已經變得嘶啞:“還要洗嗎?”
“嗯。”吳宇潔白的牙齒在淡紅的唇瓣間微露,低低地應了他。
周胤反而騎虎難下了,他很想問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問不出口,只要問出口,場面就不知道要怎麽控制了。
吳宇家裏別的房間都小,浴室卻不小,裏面有浴缸,浴缸邊的架子上有兩架子各種精油和護膚品,吳宇扶着浴缸邊沿坐着,讓周胤把他的玫瑰精油和洋甘菊精油倒點在洗澡水裏。
周胤拿着那小瓶子辨認着上面的英文,把玫瑰精油拿給吳宇看,“這個嗎?”
吳宇身體虛,精神不濟,微微點頭,周胤便擰開了蓋子倒進浴缸裏,才剛倒,吳宇就說:“不要這麽多。”
他低低埋怨他,“太香了啊!”
周胤一邊把蓋子擰回去,一邊說:“沒倒多少。”
吳宇蹙眉看他,周胤只好尴尬地笑着拿了洋甘菊,這次是擰開蓋子了遞到吳宇手邊去:“喏,自己來。”
吳宇将沒受傷的臉趴在了他的背上,不伸手接,說:“比剛才的少一點。”
周胤被他的鼻息呼在背上,身體從背熱到了大腦,然後又熱遍了全身,只好趕緊為他倒好了精油,伸手進去攪了攪水,又關了水龍頭,回身把吳宇摟住,“好了,來吧。”
吳宇面帶紅暈,卻再無羞澀,把浴衣帶子解開了,又在周胤的跟前站起身來,由着浴衣落在了地上,周胤看他把內褲也脫了下去,他渾身雪白,周胤只覺得心跳加速,驚嘆于他怎麽會這麽白呢,白得讓他心旌動搖。
吳宇要邁進浴缸的時候,周胤才反應過來:“你的腳上有傷。”
吳宇卻說:“沒關系。”
他扶着他的手,腳已經踏進去了,周胤被他的手抓着手,兩人很多次這樣兩手相握,但是這是第一次,吳宇的手上就像帶了電,讓周胤覺得自己的手麻掉了一般,這種麻又從手傳到了胸口,最後讓他反對吳宇的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吳宇坐在浴缸裏,聞着水裏的香味,低聲埋怨:“太香了。”
看周胤沒有表示,那雙蒙着一場春雨又像帶着一夏陽光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你不幫我洗澡嗎?”
周胤:“……”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