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森靈》2 元旦彙演
季玉蘭不能否認她說的是事實。
芭蕾這幾年在國內, 确實發展出了和西方很不一樣的形式。
“季老師,我最近其實也一直在想這兩個舞種的區別,我覺得最根本的還是芭蕾動作講究直立、外開, 至于用什麽道具、配樂、服裝,這些都只是外在形式。”
她說得讓人無法反駁, 畢竟幾部本土芭蕾舞劇都已經證明過了。
季玉蘭知道自己該相信她, 要是她還不知道沈嬌寧就是童梅阿姨的女兒, 可能就直接往上報了, 可是現在多了這份關系,她反而不敢冒險。
沈嬌寧現在渾身都是金光閃閃的履歷,她怕一個不慎, 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光環就碎了。
為了謹慎起見,季玉蘭說:“要不你先排一段,我們看看效果, 如果好的話我再往上報。”
“沒問題。”
聊完正事, 季玉蘭就要跟她一起去吃飯。
沈嬌寧趁機問了舞劇主演的事:“季老師,這個舞劇是不是不太可能讓我當主演呀?”
昨晚在宿舍她沒多說, 但想當主演幾乎已經是刻在她骨子裏的事。
“為什麽這麽問?”
“團裏不是講究資歷嗎?曹麗和喻可心資歷都比我高,舞也不差……”
季玉蘭道:“是講資歷, 但是更講實力。要是完全講資歷,你去年怎麽可能來跳白毛女?沒實力就算十個曾組長推薦我也不讓你跳。”
但她沒說還有一些影響因素。讓領導們對沈嬌寧的印象好一些,就更有可能讓她跳主演。這也是季玉蘭要對她的舞劇進一步确認才敢上報。
沈嬌寧對季玉蘭有種很親近的情感,跟她說了早上看到曹麗在擦地板的事。
“你總算是發現了, 要不怎麽說這裏競争激烈呢?在你還沒意識到的時候, 人家就已經在開始競争了。”
“啊?通過擦地板競争啊?除了我好像也沒有其他人看到她在擦地板,這總不會是特別的練習技巧吧?”
沈嬌寧前世确實見過有人為了培養學生對芭蕾的興趣,讓他們拿着拖把練。
“什麽呀。”季玉蘭笑起來, “你以為沒人看到,就真的沒人看到啊?可能哪個領導走過去的時候就看到了呢?一天看不到,人家要是天天這麽做,總能看到一次吧?”
她忍不住撫摸沈嬌寧的腦袋:“你的小腦袋都用來想舞蹈了,不然肯定自己就能想明白。她就是不想讓大多數文藝兵看到,這樣才叫默默付出,而且活不容易被搶。”
“可是排練室本來就是幹淨的啊,她這樣不是浪費時間嗎?”
季玉蘭嘆了口氣:“我其實能理解她。她入伍八年了,又是隊長,各方面都不錯,按理也該提幹了,但是運氣不太好,去年那個名額被喻可心搶走了。”入伍八年,年紀不小了,也急着要結婚。
“不說她了,你跟顧團怎麽樣?我聽說你們兩家準備聯姻?”
沈嬌寧搖頭:“我們倆都拒絕聯姻,已經把話說明白了。”
“不再考慮一下?他最大的缺點就是執行的任務都太危險了,別的想不出來還有什麽不好,而且還有童梅阿姨這一層,你們要是結婚,他肯定寵着你。”
“我要是跟誰結婚的話,他得自己喜歡我才行,不能因為門戶相當或者我是誰的女兒對我好。我覺得感情才重要,別的反而不太在乎。”沈嬌寧說,“季老師,那你為什麽一直不結婚呀?”
季老師已經三十歲了,還一個人住在宿舍裏,在這個年代是一個非常特立獨行的事。
“我呀,因為我想的跟你一樣。”
她們相視一笑。
……
下午沈嬌寧又去學了口琴,胡老師已經把《山楂樹》的譜子給她拿來了,她們直接照着譜子學。胡老師講解得很明了,沈嬌寧學得比她自己預計的還要快一些。
去舞美隊就很自由了,她想在哪邊看就在哪邊看,別踩到人家放在地上的東西就行。
她想先做一把笛子道具,就跟在道具組旁邊看。
道具組的人也認識她,這裏幾個男兵性格很開朗,上一次就想跟她打招呼,可惜她身邊跟着教員,就忍住了,今天看她一個人過來道具組這邊看,很熱絡地喊她。
“你有什麽想做的東西嗎?”洪高朗問她,最近的演出用原來的道具就行,沒他們什麽事,大家都在自己做些沒什麽用的小東西,“給你做個小兔子怎麽樣?”
沈嬌寧沒想到自己運氣這麽好,她還在想要怎麽跟人家打好交道,才能讓人幫忙做道具,沒想到對方主動開口了:“我不要小兔子,能不能幫我做個笛子呀?”
“笛子?”洪高朗有些為難,“恐怕不太行,我們不懂音律,這個得樂器師傅才能做吧。”
“不是真笛子,就是道具,形狀像就行,我想要一個綠色的,竹子那種顏色。這個能做嗎?”
“這樣呀,小意思,我現在就開始做!終于有活兒了,我們都無聊死了。”洪高朗說。
他旁邊的男兵緊跟着問沈嬌寧:“還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也能給你做!”
“我也能!”
大家紛紛表示自己可以,但沈嬌寧一時沒想到她還要什麽,只好抱歉地說:“我想不出來了。”
男兵們很遺憾:“那你下次還想要什麽東西,記得找我們啊。”
“好,謝謝大家。”
還有一個男兵喊:“我給你打個絡子吧,挂笛子上好看。”
這個倒是可以,沈嬌寧繼續道謝,順便看他們打絡子。
她發現了,舞美隊的人不但力氣大,要能搬各種東西,還特別心靈手巧,各種道具都能做。
笛子要過幾天才能做好,但絡子今天就已經打好了。她看着一個人選各種淺色的線配好,然後一人抓着線頭,另一個人飛快地編,最後做好了一個顏色粉嫩的五彩絡子。
“你要配綠色的笛子,感覺這樣會好看些。”
“真好看,謝謝你們!”
她也沒想占道具組兵哥的便宜,第二天就帶了零食請他們吃。
……
這個絡子頗合沈嬌寧的心意,每一種顏色都好看,配在一起簡直太漂亮了。
她心目中的森林化身,就該用這麽漂亮的絡子!
于是等她拿到笛子的時候,都沒舍得立刻挂上去。她怕練習的時候把絡子弄髒了,準備至少等編好整個舞劇,開始聯排的時候再挂上。
這幾天她正好學完了《山楂樹》,胡老師問她接下來準備學什麽的時候,她就問能不能學一下笛子的基本指法。
舞劇裏确實不用吹笛子,但既然選擇了它作為道具,沈嬌寧就想深入了解一下。
胡老師深信學音樂需要興趣,何況她本來就是專教笛子的,就同意了:“你買笛子了嗎?”
“我有個道具笛子,是按真笛子的比例做的,用那個學行嗎?”
胡老師笑道:“當然不行,學樂器就是要有聲音,沒有聲音哪裏有‘樂’呢?這樣吧,我家裏有一支笛子,不是太好,但是你用也夠了,我下次給你帶過來。”
沈嬌寧還沒開始學笛子,但她已經開始編排笛子舞了。
說實話她自己以前也沒試過用笛子跳舞,只是想象出的場景很美,實際效果需要一邊練一邊看。
她發現舞美隊确實沒有人盯着她學習,有她沒她都一樣,就跟道具組的幾個兵哥打了聲招呼,把在舞美隊學習的時間用來偷偷排舞劇。
兵哥們很支持她:“你放心去跳舞吧,咱們這裏平時教員們也很寬松,不像你們舞蹈隊管得那麽嚴。說實話你光在這看也學不到什麽,還不如好好跳舞,有什麽想了解的再過來問。”
沈嬌寧高興得直點頭,正準備拿着她的笛子走,一個人喊住她:“等等,你的絡子呢?怎麽沒挂上?”
“太漂亮了,我想等正式排練再用,自己練習就不挂了。”
“那怎麽行!有沒有絡子手感不一樣的,你盡管用,正式演出前我們再送你個新的!”
沈嬌寧覺得他們真是太熱情了:“那怎麽好意思……”
洪高朗笑着告訴她:“我們都支持你搞舞劇,要是能再拿一次獎,是我們整個團的榮譽!”他小聲道,“其實在你拿獎之前,我們就偷偷去看過電影了,真棒!所以你要什麽盡管說,千萬別不好意思。”
“原來是這樣啊,我說怎麽一來就要給我送東西呢。”
“聽你說是道具,我就知道肯定是舞劇裏用的,不然我才不做呢,最多送你一只小兔子。”
他指了指身後無聊時做出來的一排兔子。他們這幾個男兵特別有少女心,居然都喜歡做兔子。
沈嬌寧就說:“兔子夠多了,你們不想做點別的小動物嗎?”
洪高朗身後的人都笑起來。
後來沈嬌寧才知道,這些兔子是舞美隊的男兵專門用來讨好女兵的,覺得誰好看,就送她一只小兔子,沒準就能有機會打戀愛報告了呢。
不過在她提了之後,他們也逐漸開始制作別的動物。
……
沈嬌寧找了個沒人的小排練室,挂上漂漂亮亮的絡子,一拿上這支好看的笛子,她心情都開始好起來。
她對着排練室的大鏡子編排舞蹈。
季老師覺得這個舞劇偏向古典舞,是因為森林化身這個形象,容易讓人想到精怪、精靈一類的生物,需要用古典舞的圓潤柔軟去表達。
可是這個形象在她心裏,用芭蕾毫不違和,小天鵝那麽輕盈,森林的化身也可以。
道具的笛子果然很輕,拿在手裏并不影響平衡,她把自己想象成一棵樹、一座山、一整片森林,在排練室裏翩翩起舞。
……
在她把舞蹈給季老師看之前,就先迎來了元旦彙演。
演出安排在晚上,到時候部隊的戰士們都會過來看。這些演出是文工團難得可以和其他軍人接觸的機會。
沈嬌寧最近沒有時間去找顧之晏,但既然大家都會來看,想必他也會來,畢竟除夕演出他也看了。
她想了想,這應該是顧之晏第一次看自己演出,她心裏暗暗決定,今天一定要跳得特別特別好,不然以他的性子,那麽多女兵,肯定發現不了她。
事實上,今天文工團的各個領導、教員、舞蹈一隊以外的男兵女兵們都等着看她的表現。她的事跡聽了很多,拿過的榮譽人盡皆知,甚至在每天排練的表現大家都能看到,可是沒有看到過她上臺,總覺得有點虛,沒有實在感。
一隊倒沒這種想法,人家去年就來跳白毛女了,那個時候就算是承認了她的實力。
今天一隊跳的是大群舞,最能看出舞者的水平。
輪到他們的時候,沈嬌寧跟着大家一起上臺。底下的觀衆都穿着綠色軍裝,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齊齊。
她沒看到顧之晏在哪裏,但心想他一定是其中一個,此時一定在看着她。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很快收起雜念,靜下心來,全神貫注地跳舞。
底下的人都認真看着臺上,尤其是文工團的領導和教員們,本來只是一次慣例的元旦演出,竟然期待到硬生生平添了幾分緊張。
其他幾個部隊文工團已經派人去綿安學習了,就他們團沒有,這是要讓他們做出更大的成績來啊,而最能做出這個成績的人,此時就在臺上。
季玉蘭去年看她演《女兒》時,心情跌宕起伏,今天看她元旦演出,心裏知道她不會出錯,但就是忍不住捏緊了拳頭,手心裏都沁出了一層冷汗。
好在,她沒有讓大家失望。
季玉蘭心裏不住地點頭,看了看旁邊其他教員和領導們的表情,就知道大家都很滿意。
大家都是一樣的動作,誰跳得最好一目了然。
同樣的四個節拍,有的人總是生硬地拉到那個位置,有的人卻可以随着音樂緩緩推開。
對不懂舞蹈的人來說,這只是一個大群舞,可是對天天鑽研舞蹈的教員們而言,舞臺就是絕佳的觀察場所。
誰最好,一眼就看出來了。
季玉蘭為她高興,默默隐下嘴角不自覺的微笑。
沈嬌寧當然也知道自己跳得好,等整臺元旦彙演結束一起謝幕時,她心想,顧之晏去年沒時間去省會歌舞劇院看她演出,這次自己就在部隊演出,還跳得那麽好,這回他總該看到自己了吧。
下次見面時,一定要讓他好好誇誇自己。
她下了臺,季玉蘭已經在後臺等着。這裏人多,季玉蘭不方便表現出對她的特殊,只能給了她一個誇獎的眼神。
沈嬌寧看懂了,對季玉蘭笑了一下。
團裏有很多女兵想趁機會和部隊的軍官們搭上話,在集合之前連衣服也來不及換下來,就先跑出去了。
沈嬌寧見這麽幹的人居然有三四個,她目光閃了閃,也溜了出去。
她運氣好,沒碰上顧之晏,卻見到了總是跟着顧之晏的程佑,拉了他一把。
“呀,妹妹,你怎麽也學她們跑出來了,快回去。”程佑低聲跟她說,“被人看見不太好,我感覺今天很多人都記住你長什麽樣了。”
“我就問你一件事兒,顧團今天怎麽說?有沒有誇我?”她眼裏帶着笑意,格外靈動。
程佑心裏喊糟,小妹妹心裏還惦記着他們團長呢,可團長今天根本就沒來。
他不敢說謊,又怕沈嬌寧跑出來太久被發現,只好硬着頭皮說:“團長有事出去了,沒來看演出,你先回去吧。”
“沒來啊。”沈嬌寧有種說不上來的低落,悶悶地回到後臺換衣服。
他上回是怎麽說的,今年一定看自己演出,今天是元旦彙演,明天就是元旦。
今天是今年的最後一天了。
……
程佑才讓沈嬌寧回去,就被好幾個人圍住了:“怎麽回事,今天臺上最漂亮的那個你認識?”
“哪個最漂亮的啊?我沒看到啊?”
“你別裝傻了,你剛剛跟她說話我們都看到了,人家演出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跑出來找你。我們都是兄弟,又不會出賣你,去年王連長不就娶了一個回來嗎,你這職位娶文工團最漂亮的姑娘誰敢說一句。”
程佑腦子都炸了:“可別再說了兄弟們,被團長知道就完了,那是團長的、團長的……”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這倆人的關系,“反正就是比親妹子還寶貝,人家剛才是來問我找團長的。”
聽到是團長的人,大家都噤聲了。
顧團平時和氣,可是每逢訓練、執行任務,就跟變了個人一樣,冷厲果決。
這幾個跟程佑開玩笑的人,多少都在顧團手底下待過,或者一起出去執行過任務,對他們團長又敬又怕。他們敢開程佑的玩笑,卻不敢開顧團的玩笑。
今天的元旦演出,沈嬌寧實在是太漂亮了,一舉一動都是美,明明文工團的女兵長得都不差,跳得也不差,可是跟大家的眼睛也不知怎麽的,就忍不住盯着那一個人看。
有職位的軍官還好,多少顧忌着,或者被程佑身邊那幾個人影響,既然是其他人不敢提的人物,他們也就不提。
可是底下還有些新兵,剛進部隊幾個月,還沒有經歷過戰争的殘酷,今晚一看,就像被勾了魂似的想着,私下也少不了讨論。
“你們沒認出來嗎?那是拿優秀新兵那個文藝兵啊,當時他們排長都想讓她跟男兵一起訓練,去追人家你追得上嗎?”
“不會吧?我怎麽記得那個女兵挺黑的啊?今天臺上那個多白多漂亮啊,絕對不是用粉能抹出來。我見過用粉抹的,跟臉上塗面粉似的,根本不一樣。”
“你就不興人家白回去啊,能當文藝兵的能黑到哪裏去?”
“不管她是不是那個優秀新兵,總之我就是看上她了。兄弟們,你們還想不想再去看看她。”
旁邊的人都嗤笑起來:“誰不想看,人家是你能看得到的嗎?再想看就得等除夕演出了。”
“我們可以訓練完偷偷去文工團看啊。文工團就那麽點地方,路上總能碰到幾回吧?”
大家被說得有些心動起來,那麽漂亮的姑娘,就像家鄉老人說的九天神女一樣。可是九天神女虛無缥缈,這個姑娘卻是切切實實看到了的。
新入伍的小戰士們心裏湧上一股熱切,他們一定要好好打仗,争取立功,以後才能娶上這麽漂亮的姑娘!
……
元旦演出後,團裏領導們對沈嬌寧更加關注,開始問帶她的季玉蘭,她最近有沒有什麽新想法,如果她要排新舞劇,團裏是全力支持的。
季玉蘭找了沈嬌寧,準備看看她的最新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