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科普】 小熊
淩晨。
天還是黑的, 夜裏的京都在一片寂靜中泛起雨聲。
雨點小,隔着一扇紗窗漫入潮濕,漸漸又停了, 只餘屋檐偶爾墜下水滴,一顆接連一顆地落着,給人平添了沒來由的煩悶。
白母胸悶的不已, 輾轉醒來,差點被吓的心髒從喉嚨跳出去, 夜光尚亮,照着丈夫睜眼的臉上, 他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她心有餘悸, 顫着将床頭的燈打開,伸手過去推了推他。
“老公?”
見丈夫有幾分被夢魇住, 滿頭大汗,她喚了好幾聲, 準備下床為他倒杯水,被他伸手牽住,卻看他慢慢坐起, 神情複雜的難以言喻:“慧,我夢見爸了……”
話一出, 齊慧明白了,丈夫是夢見了她去世的公公,拍拍他手背, 抽兩張紙巾替他拭汗:“只是夢見了他老人家,怎麽會吓出這一頭的汗?”
而丈夫,神色比前一秒更為複雜, 絮絮叨叨:“我夢見爸打我屁股……”
“……”
“……大半夜你發什麽神經。”她面上沒繃住,抽走了手,把沾滿汗漬的紙巾塞他手裏。
白文則垂頭不語,四壁阒靜着,他的眼皮濡着一點汗意,齊慧原準備躺下,他低聲的說道:“他還罵我,說我沒有照顧好他的孫女。”
她就滞了滞,看了一看他,又重新坐起來。
他卻下床離開,沒過多久端着杯溫水回來,等她喝下幾口,白文則看着她,靜夜裏他不由自主地放輕語氣,打商量:“老婆,我想去看看小溪,盡量的,把她勸回來工作。”
“得了。”齊慧溫笑:“以小溪的性格,她在那好不容易安定了,至少在近期,她不可能會同意回來。”
“那我也得去看看。”白文則拍板,性子說一不二:“她一個小丫頭,獨居多危險。”小聲叨叨:“個小白眼狼也是,畢業了也不着家……”
卻聽媳婦沉了聲:“你說誰是白眼狼啊?”
“我,我是。”在媳婦面前他脾氣一向收的快,接過她手裏的水杯:“行了,快歇着。”
然而他熄了燈,憂心忡忡,怎麽都睡不着,一閉眼仿佛回到十多年前。
那時候,他的小棉襖還沒有長成白眼狼,正逢她生日,他送了她一只玩具熊,後來便是陸家的那少年拜訪。
小少年清疏,一看不是出生在普通人家,待人也持有禮節:“白叔叔。”
他應了聲,少年繼而非常自然地,從他手中搶過了小溪的手,再再之後,他無意間,便在附近的垃圾桶中發現了被肢解的玩具熊,整只毛絨熊被肢解成大小一致的碎塊,整整齊齊,且确是他送給小溪的那只。
那時候,他是不太喜歡陸家的那陰郁的少年,可也不信,那麽小的少年,會做出這麽瘆人的事。
到了現在,日子一晃,十多年過去了,他篤定,玩具熊那事,一定是陸家那孩子所為。
白文則輾轉反側,惦記着一早收拾行李,第二天就趕了個清早,收拾的差不多,早上六點多的樣子,他試着給女兒打電話,看她起床沒有。
白文則盼了半晌,結果硬是沒有等來女兒的接聽。
數千公裏以外。
同是清早。
晨晖柔和,被窗簾隔擋,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不絕,小姑娘睡眼朦胧,分不清是在夢裏或是現實,只覺得,自己在夢中纏着的少年,與眼前的人如出一轍,俱是被她蹭的衣領淩亂,而他衣領上的骨膚沾着微光,如春末的流霜。
輕輕地一戳,觸感真切。
像是給予了他特殊的信號,白霁溪的手還戳在他衣領間,驟然身上一重,下意識她停了下呼吸,再想要呼吸時,只能從與他唇舌溫纏的空隙汲取,他帶着初醒的惺忪,吻得從未有過的漫長,夾雜那氣息其中的清冽,最是缱绻。
壓着心底而發的癢,艱難出聲:“陸淮深……”她一躲,露出耳後根來。
耳尖紅透,耳後根後面自是不可避免染着一片淡粉。
他不加猶豫地吻住,驚人的燙度激得她一窒,捂住了唇,僅存的理智用來思考他到底是什麽時候進這客卧的,打算盤問清楚,卻敏覺地捕捉住一縷血腥氣,後知後覺,記得他臂膀受了傷。
被這一打岔,直到男人唇線張合着抵着她耳朵停歇,她久久地不能回神,須臾,他仍不覺餍足,轉而細細碎碎地灑下輕啄。
包括,她的心跳處。
薄唇覆着她心跳起伏着的柔軟皮膚上,他淺淺撐在她上方,隔着比較安全的距離。
再擡眸,溫柔而不失強制地遮住她的眼睛,惹得她蹙眉,不清楚發生了什麽,掰他的手:“你做什麽……”他力道很輕,聲啞的低暗:“阿霁乖。”到被褥外頭,把被褥裏的她連被褥一起擁住,順手拿走她手機。
一聽他那聲線,在她耳膜裏繞了繞,奇異的也搭上了某根線路。
白霁溪猛僵住。
難怪,剛才被他親着,即使他保持着一定距離,她微微動彈,還是隐隐約約地碰觸到……
簡直,不容忽視。
她手心泛冷,有意躲他,陸淮深執意地執起她的手,唇稍上揚的弧度徐緩越顯,非得咬她指尖:“對,我想要阿霁,現在想,昨天想,一直都想。”頓了頓,講解的卻斯理明晰,“如果用醫學來解釋,我的這一種生理反應的過程,本質上是一系列神經血管活動。”
“所以,別怕。”
他聲音還暗着,卻在這科普起生理知識,對此,她滿腦全是那形容詞——“斯文敗類”。
他真符合。
漸漸,感慨這小區的環境,清早的窗下清淨無比,換作京都那邊,該是早已斥開了市井氣。
此時京都,趁在年輕人上班高峰期前,白家父母抓緊啓程,打到了車,白文則不肯放棄地給女兒再一次撥電話,這次倒不是無人接聽,而是一串忙音,白文則攏緊眉峰:“這丫頭怎麽回事,把電話給挂了。”罷了,幹脆發短信,“我還是直接給她發個信吧,讓她趕緊跟我們回個電話。”
齊慧倒不擔心,“別急,或許是小溪還沒醒呢,現在也才七點。”
白文則是個急性子,可再是急,也只能等着回信。
他是一點也沒能想到,這一清早從頭到尾,女兒便沒有機會發現來自父親的通話記錄或信件。
阿霁去洗漱,陸淮深靜靜查看着她的手機,将與今天一早,與白父相關的一切通話、短信記錄删除,然後拖入黑名單,再用他的手機,直接給安文發去訊息。
于是,晌午之後。
得了令的安文直奔蘭城動車站,從京都往蘭城來的動車最少歷程五個小時,安文舉着寫有白文則姓名的牌,守在接車處,直盼到白家父母的身影出現,他笑容滿面地上前:“叔叔,阿姨!”
接車廳人影綽綽,前來接車的人情緒皆正常的很,所以他這一喊,讓大廳一回蕩,白文則想不注意到他都難。
就望見來接車的人西裝革履,模樣算得周正,白文則側過頭跟妻子對看一眼,不想這小年輕精力活躍,尤其主動地替他們拎行李,同他們解釋:“白叔叔,阿姨,白小姐忙着工作,我負責來安頓您二位。”
稱小溪為白小姐……
原來這年輕人不是小溪的對象。
白文則斂住了審視的目光,還是有點奇怪:“你稱呼小溪,稱作小姐?”
“是,白小姐的男朋友才是我的雇主。”
安文眨着,将兩位長輩面上的驚怔看得真真,耐心等待,果然,白文則的臉色變化起來,站定了:“你是說,她有對象了?”那麽,最關鍵的一道問題,必須得問明白:“小溪談的那個對象,他姓什麽。”
安文一笑,照先生囑咐的說:“雇主的信息我不能洩漏,這是行規。”才道:“叔叔阿姨,你們叫我小文就好,我已經把酒店訂好了,用餐的包間也訂好了,這天兒熱,不如等白小姐下班,有事兒到那時候再商量。”
白文則想了想,認定了這小文越瞞越有問題,不知為什麽,更心神不寧,攜着妻子不再發一言。
一出動車站,夫妻二人上了一輛看着便不菲的轎車,連最終他們抵達的酒店,也一看便是極其豪華,齊慧比丈夫要稍微鎮定,撐到了飯菜被服務生端上來,有一盤菜被蓋着,擺在離他們不遠的位置。
那服務生一揭蓋,露出面團捏成的“小熊”。
烘烤後的“熊身”被切碎,每一碎塊大小相近。
白文則騰地站起,差點沒掀了桌,卻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沿着桌子淌了他一腿,不燙。
盯着那“小熊”,他眉峰越攏越緊,驚疑難安。
當服務生拿來紙巾,他指着那小熊面包,語聲些微發抖,問:“這是什麽菜?”
服務生只笑:“先生,這是夾心果醬面包,夾的是草莓醬。”
“本來,我們酒店是沒有這道菜的,但臨時受人所托,讓我們給您二位上這一道,別的,我們一概不知。”收拾好桌面,留下一條幹毛巾,讓客人可用來擦拭褲子,服務生離開前,略躬身。
“祝您,用餐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