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念】 老者
程武死死盯着那防風火機。
毛巾浸足了煤油沉重, 服帖着耳朵,一切聲響在入耳前被毛巾隔出悶窒感,他喘不過氣, 身上的肉打起一陣陣擺子,生怕陸四這侄子,撥弄着火機下一秒就擦出火苗扔過來。
實際, 程武是想多了。
看出先生漆黑的眸色一凝,像是潭水下的影子, 深靜,只在如霧的雨汽裏散出令他們不安的沉迫, 直到先生收起了打火機,安文這才記起來, 那火機起初是白小姐送與別人作生日禮物的,後被先生給奪來, 而程武方才,一動不動地盯着那火機打量, 無疑是犯了先生的大忌諱。
于是疾步拿背擋住了程武視線,明知道太遲了些。
澡堂裏一室的水。
陸淮深向前了一步,在濕地上停了停, 繞過他,至于壓制着程武的兩位保镖, 心神意會,利索地把程武拽回地面上。
胳膊被一拽,程武疼的抽搐了下, 一直沒能站穩,只能像一攤肉被人随意提拽着。
許久,等他疼的夠了, 掙紮着想擡起眼皮——
陸淮深直接掐住了他颞下颔。
明光傾瀉,程武聽得見自己颔骨快脫臼的聲響,頭頂上的毛巾淌下油水,已經流入了眼睛,嘴巴裏,邊旁的保镖又拿出火機,程武真怕了,對視上正掐着他的,那人的陰暗眸色,連連殷笑:“你想找你四叔對吧,陸四的藏身位置我可以帶你們過去,只有我知道,但你們要是傷了我,那就……”
後面的話不需他多說。
話音落,四壁靜了靜,接着響開短促的脫臼聲。
清清楚楚感知到下巴被卸,程武驚愣住,更沒料到保镖們會陡然放手,令他失去了支撐,只能跌在地上。
一個物證袋随之被放在他正前方。
那袋子透明,裝着的是把槍。
水面蒸騰的熱氣流動,安文放下了這裝有槍的物證袋後,便如保镖們一樣噤着聲,餘了先生那一道清冷的音,娓娓:“四叔的死活我不在意,我來,是想讓你好好看看這把槍,四叔病房門外,負責值守的那兩名刑警,就是被你的人用這把槍重傷。”
“所以,這一次來帶走你的,不只是經偵大隊,還有刑偵。”
不輕不重,字字敲在人心上。
帶着遠處及近的警笛。
“你可以試試,用這槍跟警察再博一局。”
博是博不過的,安文可太清楚,先不談這程老板的臂膀還能不能使力,再是,這一把槍裏……
并沒有子彈。
留給程武的,只有絕處逢生又輪空的絕望。
天像破漏了口子,絲毫沒有轉停的跡象,因為下着雨,店裏的燈光暈着門外的雨絲,绮光濕潤。
雨珠四濺。
守候在店外撐傘的老者,守到熟悉至極的身影自店內步出,老人上前,溫言道:“少爺。”
陸淮深頓了頓,背脊微微地繃起,看着自己的車,未轉動過視線,須臾,撐開了傘。
老者則跟随,不疾不徐:“我已經将四爺送回了警察手裏,至于眼下,老爺讓我來問問,您,似乎違反了與他的約定?”笑了一聲,意味深長:“老爺說,您想要追白家那小姑娘可以,但不能以強硬手段幹預她,這是您與老爺做下的約定。”
“我沒有強迫她。”
手放上車門扣,陸淮深低垂眉目:“阿霁喜歡我。”
說着,扣開了車門,攏住雨傘吩咐司機開車。
而他自己,端起一旁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只暫時休眠,按按觸摸板,恢複了監控畫面。
監控裝在客廳,鏡頭在逐漸聚焦。
展在屏幕上的是嬌小的一團,蹲在電視機櫃前,窸窸窣窣,搜刮出好些光盤盒,無一例外,盒面一片空白,只有他手寫的日期,她踯躅了幾秒,終究選擇打開來,搗鼓着将光盤播放。
堪是念家的小動物,她嗖地回到沙發,鑽回到薄毯下,順手抄起鋪滿茶幾的小零食,是他做的。
阿霁在生理期會餓的很快,她再是不願意太快接受他,也還是控制不住,吃一口,放一會,沒多久認命地抱回小零食。
只是,她吃着,接着對電視機打了個愣神。
正打着愣神的白霁溪,呆呆的面對電視屏幕,怎麽也沒預料到,光盤放映出來,會是一段來自聽審角度的錄像,鏡頭中間,距離聽審座不遠,女孩一身正裝打扮,為了贏得官司,言辭總帶着厲色。
……原來自己上庭,是這樣子。
那,剩下的光盤,她忽然不太敢想,咬着餅幹,一陣鈴聲才驚得牙關猛地一緊。
心怦怦地跳,近是慌亂地暫停錄像,電話是陸淮深打來,好不容易等到鈴聲消止,又一聲電話鈴大作,響在寂靜的客廳,聲聲密緊的令她心口抽縮,匆匆地把客廳還原成原來模樣,帶着手機回房休息,裝作睡覺。
遲遲沒睡着。
下午睡得足夠飽,不然她不會熬至這麽晚,百無聊賴地翻他的光盤,以為光盤裏的會是跟他有關,她現在千方百計,想要找到他的把柄。
雨落得輕了,卧室裏暗的沉沉,當門柄被外力翻轉,白霁溪悚然一驚,閉住了眼,仔細地聽着他由遠及近,靜悄悄的,來按亮床頭的臺燈。
光線初綻,小姑娘不能适應,眉頭輕蹙,男人慢慢地俯身接近,攜着消毒過後的幹淨味道,有一點清涼,他的呼吸卻輕暖,撲着她的唇,細緩地刷拂着她的唇角。
“阿霁……”
低低長長的一聲喚,微沙。
從中她竟然聽出了一股難受,好奇睜開,望進他眼底化不開的紅,他甚少在她面前眼底泛紅,以往是親的久了,他呼吸會失序,而眼前他一動不動,勻出一點重量來,壓着她,克制地低聲的喚:“阿霁,阿霁……”
隔着被褥抱她,仍然不覺得真切,陸淮深伸進被褥,拿開她捂在她自己小腹上的手,試探地碰碰女孩柔軟平坦的肚子。
像是不帶雜念,只為替她緩解經期的疼,又似描摹。
白霁溪不由屏了屏氣,他一口,一口沿着唇咬着了她的舌,男人頸線伸長,柔和的瓷色,近在她眼皮下,他亦是屏着呼吸,細碎地将氣息塗抹在她唇舌,溫熱輾轉,掃弄着她齒肉,刷出一簇簇癢麻。
他的掌心筆直地燙起來,烙得她心潮不安,混入一種不清的焦灼,竟然難以自制,揪扯他襯衣的領。
原來他還是一身外出時的裝扮,襯衫被她抓皺,他反倒纏人的更緊了,清也欲,她耳根便燙的厲害,暈暈乎乎地,被他壓着唇,不住地喚她“阿霁”。
“你什麽也改變不了,阿霁。”
話尾,是他更深的吻。
一直到次日洗漱,白霁溪才想起他說的。
說她什麽也改變不了。
刷牙杯裏他置着熱水,等她使用時水已經溫熱,她漱了一口,遲遲地忘記了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陸淮深正在擺置碗筷,當看見她趿着拖鞋慢吞吞地走,整顆心便完全軟了下去,快速地整理袖扣:“阿霁。”趁她沒坐之前,先攬進懷:“牙齒洗幹淨了?”被他攔截,她不明所以地先抵住他,沒答應。
才清晨,這人已不安分了。
白霁溪腹诽着,躲不過,一旦後退,腰上的禁锢頓時收緊,男人指間有着清洗過殘存的水汽,輕輕按她唇瓣,低着眉:“乖,張開,讓我看看。”
他呢喃着更近,她的注意一絲一縷被他泛開的笑吸引。
一時照做。
禁不住笑意浮動,陸淮深獎勵般啄啄她唇瓣,再嘗了起來,回味着他眷戀又甘于沉淪的溫暖。
即使不願承認,他還是清楚,如今的阿霁待他,不如待工作熱情,所以她過程裏恍然清醒,第一時間是着急地捶他的肩。
多咬了她一口,擦拭去她唇上的水絲,唇角相抵厮磨,蹭蹭:“阿霁。”
只睡了兩個小時,惴惴不安地熬到這一刻,當眼見阿霁依舊乖軟,陸淮深才稍許安下心:“今天,我們去約會。”
“你想去哪,想做什麽,我陪你。”
他用着哄人的語氣,小姑娘一聽,不知是詫異,或是不解,總歸卸了氣,盯着他好一頓,勉勉強強回應:“先上班吧。”
陸淮深遂将她的午飯如往常備好,亦如往常開車送她上班。
偏偏,一上午就忙的她無暇顧及工作外的事,午休之前,肖大律師領着客戶去到會議室,又出來召她的名。
以為是來了活,她帶上筆跟本子,随她一塊進會議室的還有前臺,前臺的小姐姐端來茶水點心,來去匆匆,最後留她一人在會議室,與桌前的老者面面相觑。
老人的眼神和善,白霁溪沒多想,客氣的上前:“您好。”握了手各自落座。
誰料老者看着她,面上的皺紋笑得一時比一時深,那目光裏含帶着的竟是懷念與感慨,所以慨嘆了聲,慢慢道:“白小姐,其實,我來貴事務所,并非是來找律師,我是專程來找白小姐,想詢問一二。”
溫言着,将一張名片放上桌,推給她,笑:“名片上的人,陸三爺,是陸四的胞兄,也是唯一能為白小姐做主的人。”
“為我,做主……?”
她杏眸明澈,飽盈詫異。
老者又笑了聲,柔了語氣:“省一醫院裏神外科的陸醫生……與三爺之間是子父關系,而我,是三爺的管家。”道:“三爺派我來,是為了向白小姐傳達他的歉意,他作為父親,管教無方,并想詢問白小姐,孽子,可曾對白小姐做過什麽強迫的事情?比如,強迫白小姐同居?”
“據我所知,白小姐租了一間房,但好些天沒回去過了。”
陸淮深從昨天出門之後,再回來,就變得不大對勁……
看看手中的名片,看看老人,她心底這才隐隐有了思緒,便問:“如果……他有呢?”
老人仍是和藹:“如果有,我會把少爺遣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