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少年】 醫袍
窗上雨珠流淌,滑落的極緩。
沒親着什麽,讓他的眼睫掃的唇上細癢,像是全身的血液乍起,她只覺得毛骨悚然,可一直看着他的眼睛,那片沉沉的墨色,逐漸泛紅,而怔忪。
本該是恨他的,一顆心卻緩緩浸入他濕濡的眼神裏。
一下子悶疼。
放棄了推開他的念頭,一動不動地把他望住,隐隐地就覺得,應該再伸手撫進男人頭發裏摸摸,好像曾經,有個小少年拖着狐貍尾巴,只要生氣了,讓她哄上一哄,那無形的尾巴會徐徐地動起來,除此之外,其餘的她不記得。
連親他睫毛哄他的這辦法,全是憑着莫名的沖動。
兩人開外,病床那端傳來“嗤”的一聲:“小丫頭,你別被他給欺騙了。”
她一聽,陸淮深先她一動,将她口罩戴回去。
他一直是用自己的影子遮着她,白霁溪聽着,才不管腰上男人愈發緊的氣力,靠着他臂膀,豎起耳朵聽病床那邊,大叔語聲含笑,難掩着陰霾:“陸家的人可都是白眼狼,說起我幹的這些事兒,我的小侄子比我懂的還要多。”
陸四的手被拷在床頭,嘴邊閑閑笑着,宛如逗弄小輩,目光卻從頭到尾觸着陸淮深的背部,奈何他怎麽看,也瞧不見小姑娘微毫輪廓,不由得眯了眯。
陸淮深抱着她,她氣色比往常差,當務之急是帶她離開,她也是肚子疼的沒轍,很快由他牽走。
“……我沒事的。”
哪成想,她換回了衣服,立刻被他拿備用的醫袍裹牢。
蜷在沙發,被白袍上陽光曬後的氣息包圍,低低地嗅了嗅,好聞是好聞,他仍舊變态,在那把她穿過的護士裝收好,對雙手消毒:“以後,不準穿別人買的衣服。”
……他是病得不輕。
收到她的不滿,陸淮深輕輕地發笑,打來一瓶燙水,包上毛巾,放她腹部暖着。
時間緊急,上午的一臺手術是幾科室共同參與,所以他結束的早,但一會,他需要去臨床檢查,神外科的病患,神經管路多,病情方面變化較快。
他仍然抽出為剩不多的時間,纏得整團雲炸出了絮,噼裏啪啦地過着電,戒備的緊,直到有醫生找來,他看了眼表,囑咐她:“最多兩個小時,我就回來,這次阿霁一定不能再亂跑了。”說到這,眸眼稍沉。
“嗯。”腹部暖熱彌漫,白霁溪懶得說多,見他來揉她小腹,滿心疑問就被打岔了去,不太自在:“知道了,你快走吧。”
他還是不走,睫羽稍稍垂覆,微微淺淺地掃着她臉龐。
霎那,引得她體內不能安靜,這是在醫院,她抗拒的嗚咽發至一半,被男人抵進沙發柔軟的靠背,吮着她味道,勾纏她僵住的舌,喘着炙灼熱氣渡到她舌根,微離,再含滿,鼻梁輕輕地把雲團兒一蹭,懷裏的嬌暖顫了顫,甕動着低嗚了一小聲。
“阿霁……”聲音更是啞,像霧,稠密的發燙,手伸進她袖口,握住了有些涼的胳膊癡纏磨蹭:“阿霁……”嘆着,埋進她臉頰。
陸淮深走之前,把空調的溫度又調低了一度,而她紅着臉,氣鼓鼓地拿背對着他,聽見他笑了聲,待門關上,她漸漸才轉回來。
那些疑問也全跑了回來,白霁溪靜靜,在原地思索,關于陸家的行當……
那位大叔,指的到底是什麽?
她不知道,不論是護士站,或是他的科室裏,此刻都在議論,一向與人持着距離的陸醫生,不久前,走廊上他攬着他妻子的情形被許多人瞧見,卻沒過多久,電箱發生爆炸。
不止主樓,住院樓的電箱爆出一陣陣巨響。
迅速,各樣的叫喊聲,疾步聲,充斥着蔓延開,聽入人耳,拉扯出令人心慌的蜂鳴。
病房裏的燈一暗,陸淮深的腦中空了一瞬,只是一瞬,他沖了出去。
好在他将要拿手機的時候,她自覺地撥來電話。
——“陸淮深。”
她語氣匆忙:“有人在追我,所以我先跑出來了。”
安文此時趕來,見着先生的神色,心下暗暗駭然,待先生結束了通話,他出聲:“派出去的保镖發來回信,的确有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在追着白小姐。”
先生不看他:“是四叔,他想要抓到阿霁。”簡言:“你立刻派人去接她,送她回公寓。”
先生的公寓只那一處,安文颔首。
這邊,握着手機,她仰起臉打量小區周圍。
這裏雖然破舊,居民樓的外牆卻爬滿了綠藤,雨汽濡着碧意盈盈,涼意四起,她禁不住緊了緊醫袍的領。
“這是哪?”
邵汀渝摘掉頭盔,下了車和她并排,也看看牆上的綠藤:“我一個兄弟的家,他現在不在本地,只有他阿嬷在。”
心知小姑娘的警惕多高,他勾起嘴角:“膽小鬼。”注意到她唇色淡了,而之前他一心光顧着甩開追逐他們的那夥人,沒顧得上她會冷,他恢複繃緊的姿态,手動了動,最後放下,敲門:“阿嬷。”
是個和藹的老太太。
請他們進了屋,備了熱水和點心,累壞了的一團雲便癱在了座椅上。
邵汀渝翹着腿,靠着椅背,一手把着桌上的小物件玩着,目光時有時無,掃着對面她的臉龐,她指尖從袖口伸出一點,捧着水杯,肩上卷着細細的發梢,等猜到她可能處在生理期,邵汀渝一頓,斂去了懶散的輪廓多了難言窘迫,再一想上摩托前拽着她跑了幾步,臉色徹底黑了。
母親以前告訴過他,如何正确對待女孩的生理期,好讓他在處朋友的時候用上。
管不着許多,他正要動,去借熱水袋。
“阿嬷。”她卻已經動了。
窗外起了風,老人家收着衣服,她自發地幫老人收拾,阿嬷以為她是醫生,她只笑,至于他這邊,正在醫院裏的一位尾巴給撥來了電話,他點了煙,去了樓道接聽。
“老大,醫院裏來了好多警察,我打聽過了,好像是個犯了挺大事的犯人從醫院溜走。”
從小尾巴的口中,他聽出了一人名:“陸學海?”
門縫沒掩嚴實,邵汀渝問着,餘光可見門框上多出五個指尖,扒在那,他指骨驟緊,連忙掐滅了煙,耐心地聽那邊說完,便挂斷問她:“你認識陸學海?”
認識。
陸學海,可不正是上午她随陸淮深查房,她見過的那位大叔。
“知道的不多。”白霁溪問:“你查到了什麽?”
“也沒多少,知道他跑出了醫院,傷了兩名警察。”每一字沁着煙草的苦冽,他垂下眼,苦味猶盛,不清楚是什麽牌子,掃過她醫袍,聲色淡了淡,看向一旁:“我去買煙。”但只下了兩個臺階便停步,回頭:“他會過來接你?”
“誰?”
等她反應來他問的是誰,他已經下了樓。
戴上頭盔,邵汀渝突然記起,載着她那會,她是緊緊地抓着座椅,沒挨着他一分一毫。
笑了笑。
他眼底微微倦怠沉默,電話鈴聲響,他到底還是選擇剎車,聽小尾巴又彙報了幾句,他靜默良久,摸摸煙盒,想起了那一種苦冽,索性放棄:“那就多找幾個人幫忙,幫我把陸四這個案子查清楚。”
天光眨眼晦暗。
本來晌午的光景,外面風濤低嘯,樹葉搖曳着沙沙的近似雨聲。
他猜得不錯,她很快被陸淮深的人接走。
像害冷極的動物,回到公寓時,那會她陪阿嬷才用飯不久,飽着肚,一回來不管不顧地洗上熱水澡,鑽入被子。
終于有能思考的空隙。
當邵汀渝将她帶走,說是有一夥人朝她過來,她觀察了,追趕着她的那一些人數量還不少。
再眼下,結合邵汀渝在阿嬷家門外接的那通電話,想來電箱爆炸,興許是陸四為了趁亂逃走找人所為的?
陸四。
追趕着她的那些人應與陸四也相關,但她與陸四無冤無仇,陸四的目标……
只能是陸淮深。
那麽,她是得趕快跟他劃清界線。
被他糾纏,現在還被牽連,偏偏他性子還變态,動辄會牽連無辜的人,所以跟随邵汀渝逃出醫院時,她馬上給他撥去了電話,省得他牽連邵母一家。
風很大,分不出是不是夾着雨。
恍惚裏聽見雨聲漸起,在夢裏淅淅地落着。
依稀她蹲在一張小床邊,窗簾緊閉,灑入一線微光,恰巧落在少年熟睡的面容,房門她落了鎖,惟剩了雨聲,襯得少年安靜,生得漂亮極了。
她小心地湊近,他那睫毛微微一動,沒徹底清醒,抱到她纏上床來,像連尾巴也纏着她,緊貼她臉頰,惬意地抖了抖:“嗯……”
“好多人在找你。”
女孩稚聲,不是很開心。
“我不走。”注視她,望進她的眼睛,少年的眸覆着灰霾,蟄伏的暗潮翻湧而不安,溫柔的求:“我們不走,好不好。”
“好。”她應的幹脆,溺在他懷裏,少年的體溫透過夢境,宛如化作實體将她熨燙,她似乎異常喜愛,毛乎乎地團在他懷中,哄起少年來,她得心應手:“我們不走。”
誰料,他眼珠仍然存着陰晦,一動不動。
她也來氣,戳戳他臉:“我已經把我收藏的小石頭全扔了,你怎麽還氣……”
“阿霁。”
夢中少年語氣微冷的這一聲,夢外的白霁溪跟着一動,赫然清醒。
一覺醒來,夢境如潮退散。
有溫熱的氣呼吸在她眼皮上方,令她有一剎那恍惚,不由往上打量。
他正凝睇着她,她的一顆心砰咚砰咚地跳,怔怔的睜大些,這才發覺,自己裹着被褥正纏着他,将他的腿纏進被窩裏,相纏的密緊,她吓得猛然撤走了腳,他遂起身,打開一邊的臺燈,暈黃的光為他鍍着一層淡淡的溫和。
低眉淺彎:“阿霁。”
借着光。
陸淮深小心地纏她,離得近了,她眼中只有驚怔的顏色,并無抵觸,于是他進被褥,抱着她,雙手搓了搓,搓到發熱在她衣外揉她的腹:“阿霁夢見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