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好看】 父母
臨了午休,本來照例是晨時開會,但出了醫鬧一事,晨會耽擱了下來,此時重新召開,人心比以往多了三兩分惶惶。
開到末尾,有輕輕地敲門聲,主任應了:“請進。”
門縫漸寬,但見雲似的姑娘,軟軟白白的洋溢着靈氣,十分禮貌:“……你們好。”四下裏空調的機箱作響,因她的出現,突然靜的,襯得空調響聲突有些噪。
白小姑娘還想探進門縫點,視野一暗。
修長的身軀擋住了她。
盛夏的陽光,光斑明湛,栖在他身上醫生的白袍,他的頸間,興許是天氣太熱,她耳邊卷起熱意,任由這人兒牽起了手,被相當迅速地帶離向辦公室。
除了她,其餘的人看的真真,在牽起她之前,陸醫生為此摘了手套。
時值八月,陸淮深備了制冷箱,取出酸奶,再清潔了手臉拿毛巾擦幹,才用上吸管戳開酸奶蓋,小姑娘乖的,只被他手背上的牙印引得呆了呆,他失笑,傾身啄她抿着的嘴角:“等我,我身上髒。”會議室封閉,醫袍上染了許多人的氣味。
“……”
這話說得,好像是她等不及被他抱。
雲絮裏團着懶懶的心思,看着他褪醫袍,她含住吸管,吞了口,潤潤嗓子:“你知道我父母嗎?他們對陸這個姓很敏感。”
陸淮深的動作頓了一頓,整理結束,過去抱起她,換自己坐進椅子,繼而緊緊地抱着她,說:“繼續。”
像是風,輕淺的氣息掠過頸畔,悉數地傾下來,軟軟地親吻她鎖骨,白霁溪微僵,他今天的襯衫是淡藍,薄唇溫涼,他的懷抱裏生着淺淺清冽,她心一跳,又立刻堅硬,一五一十的告訴:“我是聽他們說,是因為爺爺奶奶臨終的遺言……”
囑咐白家,小溪這一代,一定不許跟陸姓的人有任何來往。
她從小記性不好,依稀就記得有一回,放假回國,父母問起她的戀愛狀況,得知她班裏有姓陸的男孩子,父親便千叮萬囑,讓她一定避開那男孩。
若不是來醫院前,父母打來電話再次詢問,她都忘了父母親依舊有着這樣的忌諱,而這忌諱,剛剛好能幫到她。
此刻,京都。
白家父母從外回家來,白母容色文靜,身後拎着兩籃菜的丈夫比她唠叨,絮絮地叨給她聽:“我們家這姑娘,以後要生個小寶貝,一定特別漂亮。”趿着涼拖入了廚房。
白母吹着風扇,一癱進沙發,徹底地不想再起來,懶懶洋洋的答:“剛才在小區的相親角,那麽多條件好的,你就沒為小溪看中一個?”
端出切好的桃,白文則哼哼的一副對誰也瞧不上的神氣:“還是讓她自己挑吧,只要別遇見那姓陸的就好。”
又是這句。
妻子桃子也不吃了,坐直:“你老實告訴我,姓陸的那孩子,當年做出的事,一定不止是背着我們偷偷帶走小溪那麽簡單,是不是?”
那段日子她因病入院,住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對于家裏發生的她完全不知情,丈夫的态度更令她心急,打了這麽多年的馬虎眼。
不出她所料,丈夫一振,堆着笑:“哎呀,別亂操心,你把身體養好就行了。”逃避起來與以前一樣,他随口叨起旁的話茬。
這邊水深火熱,另一邊也不太平。
自電梯出來,女孩有意忍耐的話聲添了怒:“你把手機還我……”伸長手臂,白皙的指尖無論怎麽動,終究夠不到他的手。
陸淮深輕易,慢慢恢複她删除的收信記錄,最新的一條信件,發件人她沒有備注,內容寫道,如果她遇見危險,一定來車行。
——這是邵汀渝。
眸裏寒光微動,連血液都凝滞,原來阿霁自願來醫院,是因為邵汀渝平安無恙。
将她手機沒收,陸淮深撥出電話令屬下置辦新卡。
阿霁與他僵持着,不讓他抱,他袖口下手背繃緊的青筋幾乎猙獰,遠遠,一道疑問聲對着他們:“哎,這不是……?”脫口欲出的人名,硬生生止住。
出于好奇,白霁溪本能地去看,腰間頓緊,被迫撲撞上一片淡藍色,正中他胸口,他氣息成縷,溫熱地起伏,抵得她鼻疼。
出疑問聲的人走來,見陸淮深未理睬,倒也不介意,兀自笑笑:“跟你的父親招呼一聲,有空我會去拜訪。”
不清楚多久,當她以為快有半世紀那麽久,箍着她的力氣才算漸漸松解,他擡手撫撫她鼻子,壓低了聲:“還疼不疼?”
一聽她就炸,何止是鼻子疼,簡直氣到肝疼!
忍着笑意,他非得親昵地蹭她的鼻尖,哄着:“不氣了,剛剛才吃飽,生氣會導致功能性的胃腸病。”輕輕地印上她唇瓣啄一口,她的氣兒被越啄越小。
餘了呼吸小小的聲。
陸淮深愛不釋手。
醫院離事務所不遠,送她過去,事務所裏還處在午休中,等安文送來處理過的新卡,卡裏複制了她工作相關的同事客戶的聯系方式,目送她下車,車門被她合上,她終于肯轉過臉看他:“陸淮深。”
她眨着:“我看見了,在醫院停車場跟你說話的那個人,有四十多歲吧,看起來……他比你善良,比你好。”
其實根本沒瞧清那位大叔的臉。
發洩了幹淨,白霁溪頭也不回地去上班。
安文躲得不遠,将白小姐在車裏的話聽得較為清楚,他壓着一口涼氣,臨了駕駛座的車窗前,膽戰心驚,只能祈禱:“先生……”透過不甚透明的車窗,扶着方向盤的那雙手一分一分地突出骨節,戾氣陰郁的懾人。
半晌,他道:“去查。”
烈陽高照。
那倉庫卻又陰又涼,越往深處,潮氣越濕重,房間中心嶄新的手術臺上,躺的便是那四十來歲的男人,他猶在夢裏,持續着昏迷前還在做的事。
比如,他半年前通過走私,得來了一筆龐大的黑錢待洗,被海外通緝,後來他陸陸續續調整五官,瞞天過海地回國來,請來了數個生意夥伴,當最後一筆錢要成功清洗,生意談到中途,包房外的警報器驟響,一股股濃煙嗆進門縫,他欲跑,推開門,與門外放出煙霧的人撞得正着。
對方正等着他,上來一步狠狠地以藥水把他口鼻捂住。
而意識,就在那時逐漸被拖入了黑暗。
他打了個冷戰,胸腔痙攣似地深深一抽,仿佛溺水的人從瀕死掙脫,意識回流,首先發覺四肢攤開,被繩子束縛得死死。
臉上猛然地斥滿恐懼,費力地扭動起來,過不一會,傳來一陣步聲,四面的空氣似被步聲吸引,一寸一寸地凝結。
冷汗滑入了眼睛裏,澀的睜不開,明暗在眼中變得模糊,一直守到對方的輪廓漸近,他不敢置信,瞪的大了。
“怎麽是你?!!”
“這是你爸的授意??”
陸淮深拎着醫療箱,扶起往一旁桌面一放,身後的術臺上質問聲越加失控,他依着順序,換上手術衣,手套,布置手術需用的器械。
每一器械讓他擺放的齊整,隔距亦一模一樣。
輕觸着那些手術刀,從中選擇了一柄,那刀片薄亮:“四叔。”身後,被喚四叔的人一震,怵起來。
“爺爺去世以後,陸家走了白,他栽種的那些毒瘤,是我連根拔起交給的警方。”
阿霁喜歡什麽,沒有人比他更了解。
他會幹幹淨淨。
“四叔的整容事故,我會盡力修複。”
他尾聲輕了,隐隐的覆着霧,似乎分了心,眉目低垂的靜了靜,有入迷,茫亂,随後,目色漫出猩紅。
手術臺上的身體因恐懼動的扭曲:“不,好侄子,我們再談談,再談談……”
一剎那無數的念頭,男人先是想的,他哪裏能知道陸家走了白,任何事關陸家的消息皆被封鎖了起來,連一只蒼蠅都難以飛進去,又想,千不該萬不該去省一醫院,如果不是整容出了大岔子,私請的醫生又是個沒用的,他是絕不會冒險去正經的醫院。
到了傍晚,雲低低的變得暗沉,雨水漸漸澆灌,倉庫前的土壤很快砸迸開密集的雨珠。
陣雨的雨勢變化最快,頃刻已經是粗白的雨柱。
雨聲裏,辦公桌面忽地振動,白霁溪敲擊鍵盤一滞,尋到振動的由頭,按了接聽。
那端,倉庫的晦暗中,桌上的手機正免提,瑩瑩的白光籠着他指間,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掌心,棉球蘸酒精,消毒着原本就幹淨的手,揉着暗啞:“阿霁……”
溫柔地近乎夢呓。
“阿霁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