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書與人(大結局)
季不寒跟天訣之間的一戰,随着正邪彙聚洗愁谷的那一場大戰被所有人關注着,只是,真正到決戰那一日,沒人去看了。
江湖上只有關于那一戰的零星傳言,人們只是看到,昔日的正道三傑之一季不寒,重新回來,成為了正道的領袖。
在所有人眼中,他是力挽狂瀾的俠義者,也是整個正道的頂梁柱。
陸蒼茫是傳奇,季不寒何嘗不是傳奇?
冬去春來,人們卻慢慢地忘記了,當初到底是誰與季不寒進行了那一場熄風絕頂之約。
陸蒼茫身死,萬骨門舊部瘋狂屠戮洗愁谷殘餘,江湖上又是一場血雨腥風,可是在洗愁谷的人被清理幹淨之後,萬骨門就這樣煙雲一樣消散在了江湖的傳說裏。
洛痕山莊卻還存在着,陵越城依舊繁華熱鬧。
來來往往的商旅,走走停停的過客,說不盡的雲煙往事,道不完的離愁別緒。
莊嚴肅穆的洛痕山莊的莊門打開了,斷鴻将那一身藏藍色衣袍的男子送出了門,只是看着,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莊主又出去了。”
“洗愁谷沒了,萬骨門散了;江湖正道以玄霄為首,季不寒重歸師門;邪派洛痕山莊一枝獨秀,莊主卻……”
“舊時傷心人,咱們何必多言……”
那莊門又緩緩地閉上了。
洛痕是想去熄風城。
他還是那樣的一身藏藍色衣袍,表情淡靜地走過熱鬧的街市。
他說過不許天訣死,可是他執意去赴了熄風絕頂之約,再也沒回來過。
那是一場,只有一個人能夠活下來的決鬥。
走累了,在茶館歇息,他看到樓下有年輕男女嬉戲,男子将一壺酒奉給女子,那女子滿臉嬌羞地跑開,周圍的人不斷地起哄。
那男子有些窘迫,放下那只酒壺,重新端了個小壇子,再次追上那女子,滿臉堅定地将東西遞過去,然後那女子再周圍衆人的慫恿之下接過了酒壇,仰頭喝了一口,周圍突然就爆發了熱烈的掌聲。
也不知,遠方是哪家青樓瓦肆,唱着“有情人終成眷屬”……
洛痕坐在茶樓裏喝茶,還是五文錢一碗的劣茶,喝到口中淡而無味,也只能聊以解渴。
茶樓裏照舊有個說書人,說着陳年的舊事。
“可敬那陸蒼茫,好歹還是邪道第一流,終究卻被當今洛痕山莊莊主洛痕,用那絕世的霜月刃紮進心窩子裏,活活兒給釘在了洗愁谷那百年的歸一柱上,鮮血都染紅了那些古老的符文啊……陸蒼茫,少時從洗愁谷走出來,成為整個江湖的噩夢,走的時候,卻已然是一個傳奇。就算他只是個邪魔外道,也是值得天下英豪敬佩的。”
……
輕悄悄地放下五枚銅板,洛痕覺得自己可以出發了。
四海城郊外的官道上,記得很久之前還是荒涼的一片,現在卻已經有了路邊的小攤點,給行人歇腳。
也許時間久了,就會成為市鎮。
當初武林大會結束,他帶着重傷在這裏停歇,遇上了來找他的陸蒼茫,那個時候的陸蒼茫,何等狂傲?
如今坐在當初坐過的石頭上,他擡首看着天,攤開自己的手掌,看着那些細碎的掌紋,無可奈何地感嘆時光匆匆,過去的就不再回來。
陸蒼茫看着冷硬,也是個很溫柔的人了吧?
只可惜,他曾拒絕了他的好意。
陸蒼茫曾好心丢給他一瓶上好的金瘡藥,卻被他棄之如敝屣,不屑一顧。
蒿草離離,已經是秋季,還是那樣的衰草連天之景,他一個人,再次啓程。
後面有一隊人騎馬過來了,拐入了另一條官道,馬蹄噠噠,終于停在路邊的驿站,那周圍小茶鋪的老板将那布條往肩上一甩,熟練地出來接客:“幾位客觀,裏面喝茶——”
黃袍的人收了馬鞭子坐下來,看着自己眼前的黑袍男子,嘆道:“世途艱難,騎個馬能把身子骨颠散喽!”
“照你這樣說,林硯青常年漂泊在外,不是更慘?”手邊一柄古拙的劍,黑袍之上盤着繁複的花紋,一舉手一投足都帶着自成的風度。
他們二人是先坐下了的,後面一紅衣公子一展華袍也往裏走,只是行走之間卻不小心踩到了什麽東西,他那狹長的狐眼眯起來,卻彎腰去撿,那是一只爬滿了青苔的小瓶子。
那黃衣人和黑衣人都愣了一下,“林樓主這是?”
那一身紅衣之人,恰恰是林驚風,他看着楚丹青與季不寒,手裏掂着那瓶子坐下來,“這種鄉野之地,竟然還能看到萬骨門的舊物,真是奇了。”
萬骨門的舊物?
季不寒擡眼,看向林驚風。
上茶的小二一看那瓶子頓時疑惑:“怎麽這瓶子又被踢到裏面來了,真是——”
他伸手就要從林驚風手裏拿過瓶子,想要重新丢出去。
不過林驚風伸手一擋,問道:“小二哥可知這瓶子哪兒來的?”
“咳,以前這裏沒修官道,就是一個小山包,後來修了官道,我們在這兒開了茶鋪,這瓶子來的時候就有了,不過看樣子不是什麽吉利的東西,一般都扔得遠遠的,不過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天又掉過來了,真是奇怪……”
這瓶子周身爬滿青苔,看上去綠白相間,很容易讓人想到陪葬品,小二害怕也是理所當然。
林驚風揮揮手讓他去了,自己用手指指甲刮開了外面的一層青苔,笑道:“我的眼力還沒下降,萬骨門的骷髅标志,這果真是萬骨門的舊物。”
只可惜,萬骨門已經在這更新換代的江湖消失了影蹤,留下的只有他們那濃墨重彩的故事。
楚丹青看着那瓶子,淡然道:“看上去像是金瘡藥。”
然後林驚風拔開了外面的塞子,半開玩笑道:“那便看看楚兄說得準是不準吧——”
他愣了一下,楚丹青的臉色忽然也變了,空氣裏有些淡淡的青苔的清香味。
對望,盡皆是驚駭。
杏林聖手,對天下的藥物都是很了解的,他從林驚風的手裏接過那瓶子,往裏面一看,默然許久,才嘆道:“竟然是蒼雪。”
蒼雪。
傳言天下間只有三盒蒼雪,不想這最後的一盒竟然被他們機緣巧合撿到,這究竟是個什麽意思?
只有季不寒,看着那玉瓶外面萬骨門的标志若有所思。
“說起來,這蒼雪應當原本就在陸蒼茫的手中,他若是服用了,又怎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終究是個難解的謎題了。
楚丹青直接收好了蒼雪,看着外面接天的衰草,忽然想起了什麽,“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季不寒——你跟那天訣,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季不寒喝了一口茶,沒有說話。
天晉之訣畢竟是有缺憾的,就算是天訣練全了上下兩部也沒有辦法解決弊端。三年之前他們就曾經做過一個有趣的約定,誰能夠先練成天晉之訣,誰就站在武林的最巅峰。
只可惜,天訣那一日獨身來到熄風絕頂,卻只是放棄了一切,他動情了,為了一個人,能夠放棄自己的所有修為,将功力渡化到那人的身上,解他因練功而起的寒症……
至于天訣最後到底去了哪裏,季不寒不是很關心。放棄修為的結果,除了消失,似乎再沒有別的了。
日頭西斜,三人揚鞭策馬。
不知為何,季不寒回頭看了看遠方的殘陽古道,忽然笑了一下。
四海城。
再次踏足這裏,站在城門口,感受着驟然之間的平靜,洛痕一步一步地踏着路上的青石板,擡眼望去。
因為日頭西落,大家都開始收拾東西,歸家的歸家,收攤的收攤。
路邊的門面也開始關掉,有刻薄的掌櫃責罵手底下人的聲音。
“讓一讓,讓一讓!”
前面突然來了個小推車,車上堆着許許多多的書,沒有摞得很整齊,看上去搖搖欲墜,從洛痕的身邊過去了。
他本來沒注意,可是往前走了兩步,忽然之間停住。
回望,那推着小車的是個瘦弱的青年,前面那車上的書還是搖搖晃晃不曾落下來。
“快點把書拿下來啊,哎喲喂,這些都是精品,看看你們給倒騰成了啥樣?快點!”
洛痕轉身,想着那家名為“黃金屋”的書店走去。
這麽遲了,書店裏冷冷清清的,沒什麽人。
掌櫃的站在一邊指揮着下面的人搬書,不經意之間一擡眼看到殷落痕進來,一時有些愣神,這樣标志的人物,已經很久不曾見到了。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開口。
他眼中那藏藍衣袍的公子走到了書架下面,伸手取下了一本黑色封皮的大書,靜默地看着,似乎沒說話。
掌櫃的連忙解釋道:“那本是舊書,不知道什麽時候收到的了,也就是無字天書……”
洛痕怔忡,往昔的記憶如同潮水一樣洶湧而來。
他的手,現在是溫暖的,當初一覺醒來,發現他身體所有的不适全部消失,功力更是臻至化境,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明明說過,他不許的。
食指輕輕地一敲書脊,這樣的動作是如此尋常,甚至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刻入他的骨血之中。
沒有任何反應。
他也從來沒抱過希望,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唇角挂上一抹淺笑。
翻開書頁,果然是什麽也沒有的,幹幹淨淨的白紙。
每次看到這樣的書,就覺得很懷念。
不過,也只剩下懷念了。
他手一動,就要合上書,可是這一刻他愣住了。
雪白的書頁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幾個凝墨的大字:“把你的髒手給本座拿開!”
掌櫃地看着這藍袍公子,正尋思着怎麽搭話,可是再一看的時候卻見這藍袍公子眼角滑下了一顆淚,看着那書默然無語。
洛痕靜立了許久,将那本書緊緊地抱住,貼在胸口。
他走出了,掌櫃的還在愣神。
嘿,這年頭,還有明目張膽買書不給錢的!
掌櫃的這才反應過來,叉腰站在大街上喊着:“你還沒給錢呢——”
可是他定睛一看,夕陽鋪在青石板的街道上,餘晖暖暖,整個四海城即将沉進黃昏的安寧之中。
這樣一個美好的天氣,就當是自己做了一回好事,送了一本書出去吧。
四海城的哪個角落裏,又開始唱了。
但願人長久……
落日的餘晖,終于也落進了地平線。
那個買書不給錢的藍袍公子,抱着他的書,一路走得遠了,也跟着夕陽,消失在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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