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2)
霜尚屬英年,他還是感到了悲戚。
白露說:“師父是帝太後招進宮中為暗衛的,她的職責是保護天後和當時的少君修寧。師父與我提過,她肯進宮,有一半的原因是為了天爵您,天爵曾經重金買師父金盆洗手,進宮是個很好的選擇,而且如果天爵要找師父,師父也能很快知道、很快出現。”
煊不免苦笑:“她太較真了。”
“我也很較真。”
“什麽?”
“我是師父手把手教出來的,師父欠天爵一樁心願,徒兒會替她完成。天爵若有為難事,白露願效犬馬之勞。”
煊一陣驚愣後,急忙地澄清:“我們之間沒有虧欠,不必如此。”
“既然還無所求,那就請天爵多加珍重。”
“真的不——”
“霜花刃白露,會在看不見的地方保護天爵。”
煊忽然懂了什麽叫來無影去無蹤,來之前根本不知暗處有這樣一雙眼睛,去的時候,猶如一抹燕影轉瞬成空。
只瞧見白露撿起了地上的一支竹笛,縱身淩空飛掠,下一刻人已消失不見,就好似她從未出現在池邊、出現在花蔭殿的範圍內。
煊:“……”
長明殿上的一爐香燃盡了片刻。
女官海真在添新香的時候,小君成瀾從她眼前跑過去了。海真望見門外站着司雨英,還有芸棋。芸棋滿臉急色,她眼看着小君一頭沖進了長明殿,頗懊惱沮喪地縮在了門外。
成瀾撲到禦案前,小腦袋枕在手臂上,她問輕姬:“不是說好去看父爵的嗎?母後怎麽說話不算話?”
輕姬朱筆批完幾字,一面擡眼瞧她,一面把奏疏合上,她山水淡然穩然地答:“你沒看見我在忙嗎?”
“群臣奏疏哪裏看得完。”
“所以呢?”
“所以不如先去陪父爵用盞羹湯。”
輕姬颔首:“我會去的。”
嘴上說着會去,手卻不老實地還在摸新奏疏看。成瀾見了,很不開心,她膩到輕姬身邊去,撥開奏疏,拿走朱筆擱到硯池上,接着再撒嬌地摟住輕姬:“母後。”
輕姬拉她的手:“小潑猴,愈發沒規矩了。”
成瀾才不管,反而摟得更緊了,她的下巴貼在輕姬的胳膊上,歪着頭認真地問輕姬:“母後,不是女子也能孕育子嗣嗎?母後也可以給我生弟弟妹妹,以後,能不能讓父爵不那麽辛苦啊?”
輕姬非常詫異,她沒想到成瀾小小年紀還會思考這樣的問題。繼而再是沉思……有些道理,原本是打算等這丫頭長大些再教她的,既然現下問起,不若先教給她了,只是不曉得她能不能懂得。
成瀾被輕姬拽到身前,她發問得認真,輕姬也就認認真真地答她:“成瀾,當你肩上挑着千鈞重擔的時候,你會沒有閑空去生育一個孩子。而當你坐在這個位子上,作為華音國天後而存在的時候,你的命就是千千萬萬人的性命,女子孕育子嗣是一樁格外兇險的事,沒有一位天後承擔得起一旦死去的後果。”
成瀾低下眼,小聲地咕哝:“那父爵就不兇險,就不辛苦了嗎?”
輕姬不确定小孩子合不合适了解成年人的權衡,故此她一度沉默。
成瀾看看她,轉又低下眼去:“我知道,華音國古來如此,大家早就習慣了。我若想改變,只能長大了自己去争取。”
……唉,天真的丫頭。
輕姬暗暗嘆氣,看來為防她将來走彎路,不那麽美好的道理還是要提前教給她:“記住,不應争取的不要去争得頭破血流。自古女子得尊位,誰是尊位之人,誰的利益就最大。剝削和壓迫比自己地位低的人,這是亘古不會改變的。在華音女國,女子是天,所以理應由男子綿延後代,除非一個女子願意放棄自己的尊位、權勢以及財富,甘心接受死亡的代價。”
成瀾聽得呆呆的:“哪有人願意死的。”
“這些話,只能你自己知道。”
“這些話聽上去怪狠心的,我也不會對父爵講呀。”
輕姬對她有些刮目相看:“你比我預想中更明白事理。”
成瀾撇撇嘴,早知道要聽這些狠心的大道理,她便不來長明殿了。她看到輕姬還要繼續批閱朝臣奏疏,連忙将輕姬的手臂連同廣袖抱住了:“母後,事情是做不完的,你看天都要黑了,歇歇吧?我們去花蔭殿用晚膳好不好?”
……
好在花蔭殿時時備着好吃的。
掌燈之後,輕姬到了花蔭殿。
成瀾扒着飯碗,她心頭樂滋滋的,她覺得這樣的夜晚很溫暖:母後和父爵在一起,聊着天,用着膳,羽弟那個瞌睡蟲,玩累了被宮人抱去哄睡下了。
煊見輕姬有幾分憔悴,他給她盛了大半碗雞湯:“是還在為寧尚書之事憂心嗎?”
輕姬搖頭:“那點小事,昨日已處理好了。檀相與寧家有私怨,想借決堤之事大做文章,她以為一人或一城,我必選‘一城’,會殺寧煙羅平息民怨,但我不能讓寧煙羅死。正巧銀馬腹地在鬧蝗災,借着十幾位老臣的上書求情,我給了寧煙羅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讓她前往白河城,一邊管着救災,一邊管着白河城的糧食。”
“白河城?”
“是啊,衛縣主整日醉生夢死,也不管管封地上的正經事,剛好把寧煙羅派過去,寧煙羅這個人,好管閑事好說教,我指望等她平了蝗災,再替我管束一下衛縣主。”
煊想了想,忍不住笑起來:“你如今當政娴熟,如聖手下棋,全局再洞悉不過了。”
“也沒有很娴熟,這條路子我想了好幾個晚上呢。”
“來,湯趁熱喝。”
“好。”
輕姬端起碗喝湯的時候,煊看了她好幾眼。
有些事,總歸是要面對的。
煊猶豫了幾許,到底還是裝作風輕雲淡的樣子開了口:“聽說林家那孩子很愛下廚,他廚藝精湛,做的東西很好吃。”
輕姬險些被湯噎住。
宮裏的長舌鬼真多。
不知是哪些混賬,把不該傳的混賬話亂傳。
然而,輕姬還是選擇不動聲色地喝完湯,她不怎麽上心地點點頭:“嗯,刀工是很不錯。”
林春見做菜,魚片薄如蟬翼,豆腐絲細如頭發,就連鮮橙切開,也可見手上功夫的利索,汁水僅是凝在橙肉上,半點不灑落在盤中。
輕姬越思量越覺得危險。
橫豎都是攔不住的事,林春見即将成為天後的後宮,他極為俊美,卻并不柔弱,與其瞞着,還不如讓煊早做準備。
輕姬放下碗,轉頭鄭重叮咛道:“煊,你以後千萬要離那個人遠些。”
煊不作聲,單是點了一下頭,表示聽到了。
西北一線,戰況緊急,非倚仗林家勢力破局不可,雖然林家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而苦于戰局威逼,林春見入宮是勢在必行,可是,輕姬還是想讓煊安心。
她什麽也不吃了,坐近煊的身邊:“煊,我會永遠……”
“吃菜。”
煊卻故意打斷她,為她夾了山鮮入碗。
成瀾似乎也意識到氣氛不對,她扶着碗,直起瘦弱的背,茫然望着自己的雙親。
輕姬的目光落到成瀾的身上,她沖她招招手,成瀾乖乖放下碗筷,挨到她身邊去。
“煊,謝謝你把一個這麽聰明伶俐的女兒帶給我。”輕姬看過了煊,她笑着摸摸成瀾的頭,“她的心思很像我,我決定明日臨朝,宣告天下立她做少君。”
煊驚然擡起雙目。
輕姬抓住成瀾的手,也抓住他的手,她将幾只手疊在一起攥着,心間溫暖。
此時此刻,前半場生命中最割舍不下的兩個人,俱在左右了:“煊,我會給你足夠多的倚仗,我是你的靠山,成瀾更是你将來的靠山。”
一個林家,一個林春見,不足為懼。
即便誓言真心會作古,那也不足為懼。
少年人是渾身反骨一往無前,大人們會權衡損益不斷妥協——
輕姬想,就算權衡,就算妥協,她也要自己曾經的光明初心不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