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寶昌寺鬥茶觀戲(三)
顧飛飛聽說他們要搞什麽“茗戰”,自然是一頭霧水,不知道到底要做些什麽。等到了另一處窗寬室亮的屋子,将諸多熟悉的煎茶器具擺了出來,才明白這個“茗”其實就是“茶”的意思。想來唐朝人還是頗為有趣的,連喝個茶都要切磋。
提起喝茶這件事情,顧飛飛就覺得痛苦不堪。自從冬至初嘗了李成器的那種“調味品”式的茶之後,顧飛飛就發現李成器對這種煮茶方式很是喜歡,每次煎茶都放了一堆東西,那味道着實令顧飛飛難以忍受,李成器卻不以為然,每每都是淡定自若地喝了下去。
普潤讓人準備了兩套煎茶的器具,放到他與李成器的身前。顧飛飛仔細看那些煎茶的器具,意料之中地不及李成器那裏的精美。
李成器命侍女将盛茶葉的金銀絲結條三足銀籠子提來,将蓋子輕輕移去,裏面褐色的茶粉便顯露出來。普潤見了李成器那茶粉,便道:“宋王這茶葉果然是好的。”
李成器正要客套一番,卻又聽普潤繼續說道:“可即便是好茶,但也未必能贏。”
李成器聽普潤此言,知他此次“茗戰”并不會讓自己。他向來覺得競技一類事,若因自己地位尊貴,而故意令人輸之,未免有失本意。既然已經有失本意,那便沒有比試的必要。
于是說道:“想我與普潤法師之前比試,總是互有輸贏。此事本與個人技巧關系甚密,與用何茶倒無關系了。”
聽李成器這麽說,顧飛飛心裏嘀咕道,這茶好喝不好喝與茶葉的關系可大得去了。不過又想起李成器那奇怪的煎茶方式,說實話真心與茶葉的關系不大了。
剛想到這裏,就有小和尚也端了熟悉的紅棗、桂圓、蔥、鹽等東西放置兩人中間。
“難不成這普潤也習慣在茶中放置各種“調料”?”顧飛飛不禁心中納悶道。
不過兩人誰也暫時先沒在煎茶的釜中放東西。因對煎茶的那一套流程多見了,顧飛飛對此也不覺得有什麽新奇。她估計是等他們二人将茶煎好之後,再請那位崔侍郎一評判便可。
後來發現他們所做之事竟與平日大不同,兩人先是各将盛茶之具倒入半展溫水,然後端在手裏轉了幾圈,便将茶盞中的水倒入一小銀盆中。後來直接用勺子挑了茶粉放在茶盞裏,然後倒入少量沸水攪合。因那茶葉被研磨成極細的茶粉,等傾入少量熱水攪拌之後,便粘合在一起呈膏狀。兩人又将茶盞裏傾滿了熱水,接着用茶匙不停地攪動。
他們的這個動作,讓顧飛飛突然想到自己在電視中似乎見到過相同的情景,只不過人家用的是類似“鍋刷[1]”的一個東西。也不知攪拌了多久,兩人将弄好的茶推到那位崔侍郎面前。
崔日用在二人弄茶之際,心裏正想着如何解決眼前的“難題”。畢竟李成器身份地位顯貴,若是他輸了,自己按照實際情況評判,定會有損這位親王的顏面。可是若自己作弊,不論結果一概認為李成器贏,一來會令自己的好友普潤不痛快,二來,若輸得明顯自己卻判定李成器贏,也會令李成器反感。這麽左右權衡下來,最後決定若李成器輸得明顯,自己就判定普潤贏,若李成器與普潤不相上下,那麽自己就判定李成器贏。
不過,等二人将那茶湯端到他面前時,他發現是自己多想了。
依據鬥茶勝負評判的标準,湯色貴白,純白為上,其次是青白、灰白、黃白。李成器的茶湯純白無雜色,而普潤的卻是白中泛着青色,李成器在此已經先勝一籌。再者觀湯花,李成器的湯花勻且細,好似“冷粥面”。崔日用知若湯花似“冷粥面”,就可以咬緊展沿,不會很快出現水痕。在鬥茶中,水痕出現晚者為勝,這方面還是李成器勝了。
果然,不等崔日用先評判,普潤自己倒先認輸了:“貧僧不曾料到宋王茶技竟精進到如此地步,不等水痕出現,貧僧提起認輸罷。”
李成器擺手道:“法師不必如此,依茗戰之律,三戰兩勝方才算贏。”
普潤道:“宋王能調出這等湯色,可見茶藝已爐火純青,再戰也是貧僧輸,不必再令貧僧難堪了。”
普潤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李成器知自己再無必要比試,于是說道:“法師謬贊了,只因我清閑無事,多在此費精力,所以才會略勝一籌,也還不至于達‘爐火純青’之境。”
普潤卻道:“我聽太子殿下常提起宋王你多般技藝,皆是達到令人嘆為觀止的地步,可見在這些事情上宋王天分極高,貧僧自然不及。”又道:“貧僧還聽聞宋王會‘水丹青[1]’,不知今日能否讓我等一開眼見。”
李成器從未告知普潤自己會“水丹青”,不用多想,一定是李隆基告知他的。既然普潤提出此要求,李成器也不好拒絕,便道:“既然法師想看,那成器便獻醜了。”
顧飛飛根本聽不懂他們提起的“水丹青”是什麽,就連普潤自己認輸,顧飛飛也是覺得莫名其妙,畢竟她不懂這鬥茶勝負的規則。在她看來,普潤調出來的茶和李成器也沒什麽區別。想李成器雖然待自己很是不錯,但是自己畢竟不是他的貼身婢女,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地跟着他。
見李成器重複剛剛的那些步驟,等茶湯弄好之後,便用一工具去挑撥湯花,那湯花被工具弄開之後,便顯出一道道水痕。數道水痕拼接在一起,便是一副畫。顧飛飛見那茶盞裏,顯出蘭花的圖樣,大感神奇之餘,不禁也随衆人一起贊嘆一番。
李成器又做了多幅“水丹青”,有月夜梅花、雙飛燕子、彩蝶戀花、高峰雪嶺……看得周圍人眼花缭亂。顧飛飛一邊贊嘆一邊惋惜,惋惜這樣“神奇”的技藝卻沒能在後世傳承下去。
又想到唐朝的煎茶方式都沒傳下去,更別提“水丹青”了,畢竟要繪“水丹青”需要的是茶粉,不是後世通行的茶葉。後世若像唐朝人這麽個費勁兒喝茶法,真心也是不容易喝到的。現代社會講究的是快節奏的生活方式,沒有人有那樣的耐心和足夠的時間,所以被歷史淘汰似乎是無可避免的事情。
剛剛想了這麽多,卻見李成器繪好不久的“水丹青”開始逐一消散,顧飛飛見此不禁急道:“怎麽這麽快就消失了?”
李成器想自己從未在顧飛飛面前顯露過此技,她自然是不知“水丹青”存于茶盞時間的極短,于是解釋道:“那湯花本來就是易逝。”
“難道沒有辦法能讓它保存時間久一點?”顧飛飛惋惜道。
李成器笑着搖了搖頭,道:“為何要久留?只要存在過便好,它既然易逝,就随它消逝便是。”
普潤接着道:“《金剛經》有雲:‘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3]。’這位娘子當看開一些。”
顧飛飛可沒心思聽和尚講經,她現在恨不得手裏拿着手機,好把眼前那些美麗的圖畫拍下來。
注釋:1.“鍋刷”:其實是“茶筅”,根據史料記載,茶筅出現于宋朝。
2.水丹青:又名“茶百戲”、“湯戲”、“茶戲”,是一種能使茶湯紋脈形成物像的古茶藝。
3.這句話的意思是(作者自譯):世間的一切都是由法則構成的,我們眼所見的一切都好似夢幻泡影、朝露閃電,衆生因有此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