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早晨的風帶着濃重的涼意, 樊岳推開車門的那一刻就覺得一股子冷風撲面而來,身子都跟着僵了一下。
他倒是很喜歡這種被風吹得清醒的感覺,所以還沒等身旁那人說話, 樊岳已經兀自下了車。
“你留下來等付助理。”夏謹呈從後視鏡看向坐在前面的司機,“讓他帶着人先去分公司,不要過來打擾。”
“好的,夏總。”
樊岳走到門口站定, 正準備轉頭去看那人有沒有跟上來,忽然從背後伸出來一只手臂,緊挨着他的身側,幾乎把他半個身子攬進懷裏。
後背與那人的胸口的接觸似有似無,樊岳的心跳不由加快,他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
夏謹呈修長的手指落在密碼鎖上, 利落地按下一串數字。
樊岳倒不是有意去看, 只是他那會兒有片刻的失神, 目光就緊緊盯在密碼鎖上, 直到門鎖“咔噠”一聲開了他才回過神來。
也是後知後覺這人按下的密碼竟是如此的熟悉——
901021,是樊岳的生日。
“先進來吧。”夏謹呈從鞋櫃裏拿了雙嶄新的拖鞋遞到他面前。
樊岳點頭:“謝謝。”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夏謹呈一年也來不了禹安幾趟,樊岳本來也沒對屋裏的情況有多麽強烈的期待, 可進來後看到的一切卻讓他忍不住恍惚,仿佛自己現在已經回到了首都。
房間裏的構造、陳設, 甚至是使用的香薰的味道都和夏謹呈在首都的房子裏一模一樣。
人的習慣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他忍不住擰眉頭, 忽然想起門鎖的密碼。
“夏總——”
“有什麽話先把自己收拾好再說。”夏謹呈從茶幾的糖盒裏拿出一塊糖剝開,不由分說地遞到樊岳面前,“把糖吃了,然後洗個澡換身衣服。我在樓下等你,有的是時間好好談。”
奶白色的糖果被他隔着糖紙托在指尖, 樊岳遲疑了一下。
他不怎麽喜歡吃甜,但也确實快一天沒吃東西,再加上昨晚又被瘋子那麽一通折騰,還真是離低血糖不遠了。
樊岳接過糖塞進嘴裏,甜膩的味道混合着濃濃的奶香味将他整個口腔填滿,這種感覺實在太過陌生,陌生到讓他的心情複雜。
“浴室和衣帽間都在樓上,和我在首都的房子格局一樣。”夏謹呈這麽提醒了一句,轉而脫下外套卷起袖子進了廚房。
樊岳沒說話,嘴裏的糖還在随着口腔的溫度不斷融化。
他默默上了樓,準備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現在這副狼狽的樣子。
他明白夏謹呈這是在給他足夠的時間思考,這份認真的好意他也收下了,畢竟他要說的那件事也确實需要仔細考慮。
……
“喬喬姐,你這是怎麽了?”夏喻跟林冽剛走到酒店門口就見何喬僑被付至華扶着下了車,他慌忙快步過去跟着一起把人扶進了大廳。
林冽的擔憂并不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少,即便是口罩掩住了他大半張臉也還是能感覺到他的焦急。
只不過這會兒他看得出何喬僑更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也就沒急着追問什麽,默默跟在一旁攙扶着人坐下。
何喬僑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臉色不太好。
付至華看了一眼夏喻身旁的林冽,略有些尴尬地松開手,轉而跟夏喻說道:“我還有些事情需要去處理,何經紀人就先麻煩小少爺送她回去休息了。”
他看起來确實很着急,話音未落就已經準備離開了。
“嗯好。”夏喻答應着忽然想起來什麽,又轉過頭叫住了要走的付至華,“等會兒……付助理你怎麽在這兒,我哥來了?還有樊哥找到了嗎?”
“大家都平安無事,小少爺放心吧。”付助理推了下眼鏡,目光從何喬僑蒼白着的臉上不經意地劃過。
這一切都落進了一旁的林冽眼中,他默不作聲地去前臺要了一杯溫水。
夏喻倒是沒注意付至華的小動作,只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那你去忙吧,喬喬姐交給我就好了。”
“好。”
眼看着人走遠,林冽剛好端着水杯回來,“喬姐,先喝點溫水,一會兒我和夏喻送你回房間。”
他特意讓前臺接了偏熱的水,這會兒遞給何喬僑捧着捂手剛剛好。
何喬僑這才注意到遞給自己水的是林冽,想起這人是昨天來給樊岳探班的,才開口說了句謝謝,又告訴他樊岳已經沒事了。
“恩,你們都沒事就好。”林冽點了下頭,眉頭卻依舊緊皺着,淡淡說道,“是那個人做的吧。”
何喬僑怔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她沒說話,算是默認。
眼看着兩人的臉色都不怎麽好,說話也像打啞謎似的,夏喻聽得一頭霧水又不好插話,只能等兩人都不說話了,這才提醒了一句:“要不先送喬喬姐回房間吧?”
林冽皺着的眉頭微微舒展,點頭,“恩。”
從浴室出來聞到的就是樓下飄出來的香味,像是清甜可口的食物剛剛出鍋。
樊岳忽然想起來自己上樓前夏謹呈挽起衣袖走進廚房的模樣,原來這人是去做飯了……
等到從衣帽間挑了件衣服換上,樊岳頂着擦得半幹的頭發下了樓。
他不是很喜歡用吹風機吹幹的感覺,所以大多數時候都是自然風幹。
夏謹呈端了兩碗蔬菜粥到餐桌上的時候,擡眼正好見樊岳朝這邊走了過來。
“先過來吃飯吧。”他說着又轉身進廚房端了兩碟小菜出來,“這邊不常住,冰箱裏的食材有限,将就着吃。”
時間仿佛回到了幾個月前,樊岳和今越娛樂簽約的那天,只不過不同的是那天做飯的人是他,而不是此刻正挽着袖子一副居家好男人模樣的夏總。
這種感覺很奇妙,讓樊岳一時間有些恍惚。
好像上回吃到夏謹呈做的飯還是前段時間他發燒被某人帶回家的那次,屋子裏飄着的糊味兒讓人記憶猶新。
不過這次夏總的廚藝似乎很有進步。
樊岳跟着夏謹呈坐下來,舀了勺粥送進嘴裏。
入口是蔬菜的清新和米粒的軟糯甜香相結合的味道,爽口又不會覺得單調。
“夏總的廚藝進步了。”他忍不住誇了這麽一句。
夏謹呈身子微僵,擡眼見他的頭發還半濕着,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他兀自起身去開了空調,溫度調到28℃,“不吹幹小心頭疼。”
樊岳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搖搖頭說:“不至于。”
夏謹呈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麽,可話到嘴邊卻覺得自己現在還沒有立場開口,幹脆又給咽了回去,坐回餐桌前繼續吃飯。
“食不言,寝不語”的優良傳統在這頓早飯中體現得尤為清晰,兩人都是低頭吃飯,誰也沒說話。
可一頓飯總會吃完,那些要說的話最終也是逃不掉的。
樊岳放下勺子,擡眼去看坐在對面的夏謹呈。
“夏總,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那人身子不準痕跡地頓了一下,随後擡起頭來,面上沒什麽表情,但看起來也不算是多麽期待。
夏謹呈下意識地直起了身子,悶悶地“恩”了一聲,“說吧。”
樊岳抿了下嘴唇,唇齒間還殘留着蔬菜粥的清甜。
他不是個喜歡拐彎抹角的人,更何況他知道自己面前這位老板也不喜歡那樣,所以直接開門見山。
“其實直到現在我都不太明白今越娛樂把我簽下來的原因。”樊岳擡眼對上那人漆黑的眸子,“或許是覺得我還能翻身,或許是單純的憐憫。但事實擺在眼前,夏總你也看到了,我身上背負着的麻煩事一件接着一件,而且同時已經影響到了今越的名聲,甚至是夏氏的股票。顯而易見,這已經成為了賠本的買賣。對此我深感抱歉。”
他說着忽然笑了,唇角的弧度都像是帶了自嘲的意味,“我不清楚如果今越簽的是別人您會怎麽做,但現在的情況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您對我的偏袒實在是太過明顯。
“所以我想,您簽下我的原因應該不僅僅是想簽一個藝人這麽簡單。”樊岳唇角的笑容淡去,濕潤的眸子望向面前的人。
“還有,那天的問題你始終都沒回答。”
空調的溫度明明刻意開高了兩度,氛圍卻并不是想象中的那麽溫馨。
夏謹呈擡眼對上樊岳的目光,原本帶了輕浮意味的桃花眼中滿是沉靜。
“沒錯,我想從你這裏得到的确實不僅僅是商業利益這麽簡單。”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語氣裏帶了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樊岳聽着心頭都跟着發緊。
他從前無數次考慮過夏謹呈簽下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可以說各種情況他都考慮到了,但唯獨有一種,他不敢想。
因為那個理由怎麽看都不是那麽的合理。
“不對。”夏總站起身繞過桌子一步步走到樊岳的身邊,他面上的表情過于認真,讓人看得緊張到連呼吸都快忘了。
“換句話說,我想從你這裏得到的從來都不是商業利益。”夏謹呈在樊岳身旁站定,垂眸定定地望着那人,“簽你對我來說從來不是什麽買賣,更別提盈利還是賠本。
“我想要幫你完成你想做的所有事情,我想看着你重新回到巅峰,我想看着那些傷害過你的人為自己的言行付出應有的代價……”
他幾乎一字一頓,漆黑的眸中映出樊岳越發震驚的臉龐,可眼中的情緒卻忽然變了。
樊岳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幾乎快要将他整個人溺在其中的情緒。
屋裏很靜,他聽到夏謹呈沉聲說:“樊岳,我想得到的,是你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