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我的老家就在這個屯
“您怎麽知道?”白一下子怔住了,拿布裹住全身,只露出一顆頭來,仔細看着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熟悉的痕跡。不過就算長像不熟,他也知道這位婦女是桑德康翠人,大約還認識他父母,那點被人看了果體的惶恐頓時就變成了欣喜和激動:“我是白·阿克羅斯。您認識我父母?這裏不像是我家,難道您是新搬來的鄰居?”
那名女子像是要笑,眼圈又有點紅,激動得拼命點頭,伸手挽起他的銀發,從自己頭上摘下帽子來給他帶上,含笑低聲說道:“你果然是百加得的那個白子!我是你爸爸的姐姐軒尼詩,你怎麽會回到這兒的,還什麽都沒穿躺在路當中?你這副樣子可不行,先跟姑媽過來換衣服。”
軒尼詩?親的!肯定是親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起一家名,姑媽的名字也這麽高洋上啊。所以我果然是買珠寶送的吧,名字跟別人都不是一個畫風!白拿那塊布裹緊了身子,羞澀地叫了一聲“姑媽”,又問道:“姑媽,這是哪兒?是我出生的地方嗎?”
軒尼詩紅着眼眶笑道:“是啊,傻孩子,你父母從前就住在這兒。你出生時這兒還是一片花園,你母親臨盆時在這蓋了間産房,幾年前才修了這條小路。你出生後百加得就帶着你們一家搬去了拜薩,把這間房子送給我了,現在是我和我婆家的人一起住。”
所以……“這裏是桑德康翠?”
這裏才是他出生的地方,不是拜薩城那個家裏!格拉斯要是出了魔域往他們家找,肯定就是南轅北轍,更對不上了。他就知道小冊子是個坑爹貨,每次攥點支線就要他的命,複活時又給他整這個夭蛾子,一支支出三千裏……對了,小冊子呢?
白狠狠地在頭上拍了一把,恨自己把最重要的東西忘了。剛才光着身子被人看見,光顧着跑了,就沒注意小冊子在不在身邊,萬一真丢了怎麽查任務啊!他連忙問姑媽:“您看沒看到我身邊有一本薄冊子,外面包着牛皮紙皮,裏面印着一行行正形花紋,三十二開的。”
姑媽不知道三十二開是什麽,卻無比肯定地表示,跑過來這一趟就沒在看見過什麽小冊子。
沒見過?小冊子丢了?還是他死的次數太多,小冊子耐久度為零自動消失了?他越想越擔心,撐起身子就想去複活點再找一回。
沒等他起來,那群侍女也追過來了,像一群小鳥似的活潑又軟弱,用袖子遮着臉遠遠地圍觀他,滿臉驚駭地高聲勸軒尼詩:“夫人,我們快離開這兒吧。這個男人很奇怪,而且什麽都不穿,說不定是小偷或變态呢。您應該叫男仆來處理他,不該離他這麽近。”
……
不穿衣服就是變态嗎?其實農神就經常袒胸露懷地坐人家家裏吃飯你們造嗎?
白郁悶地縮成一團,用布把自己裹得更嚴實——因為這塊布是姑媽用的,稍小了一些,他還狠狠心用縮骨術把自己的身子也縮小了。軒尼詩也配合地站起身來,用長裙擋住他,沉聲吩咐侍女:“住口!這個孩子不是你們能議論的。剛才發生的事誰也不許說出去,否則就都給我離開阿克羅斯家!”
溫柔姑媽忽然變身鐵血資本家,非旦那些侍女一下子從麻雀變成了鹌鹑,就連白都把身子全縮進布裏。
幸好姑媽只威武了那一下,轉過頭面對他時又恢複了正常形态,溫柔地安慰了他兩句。然後她用身子擋住了侍女們好奇的目光,拉過白頭上那頂女帽後面垂下的紗巾在他臉上纏了兩圈,圍得嚴嚴實實地看不見臉了,才拉着他站起來。
“好孩子,姑媽先帶你回去換衣服。一會兒跟上見着人千萬別說話,跟着姑媽走就好。”
是啊,光着身子躺在人家家裏,還被一群女人看見了,還有什麽臉見人?還是遮起來少給姑媽丢點臉吧。
白連忙又裹緊了布,再站起來時,他的身高已經和軒尼詩差不了多少,臉上肉嘟嘟的模糊了線條,倒顯出幾分雌雄莫辨的可愛。姑媽仔細看了他一回,眨了眨眼睛,有點迷惑地嘀咕着:“怎麽一眨眼這孩子就矮了不少,還有點胖了呢?”
她雖然有懷疑,卻也不想當着侍女追問白的秘密,叫人脫了鞋給白換上,親手挽着他出了小樹林。出來之後白特地回到剛才躺的地方找了一圈,姑媽還讓侍女們幫他同找,可惜衆人幾乎把這條路翻過來了,連張紙都沒找到,更別提包着書皮的小冊子了。
軒尼詩姑媽抱歉地看着他:“你別急,姑媽回頭叫仆人在家裏重找一遍。那是你重要的書,哪怕把這塊地翻過來,姑媽也得給你找到。”
白看着她比自己還緊張的樣子,倒過來安慰道:“一本書而已,沒了就沒了吧,您別在意。如果它該出來自然會出來,丢了的話……就是沒緣份了。”連他當鬼時小冊子都會跟在他身邊,眼下找不到,大概就是留不住這東西了。
白幹脆不再去管小冊子,專心觀賞起老家的景致來。路邊的花木都是豐收神殿裏常見的,屬于沙漠之城的特有品種;而建築風格和他家差不多,地方卻廣博了許多,連片綠地之間點綴着幾幢大得離譜的木屋,從窗戶裏露出富于異域風格的家具和飾品,每面牆壁都用毯子裝飾得璀璨耀眼。
而頭頂的天也藍得逼人,不像拜薩城那樣有白雲盤旋,太陽熱烈地照下來,就算走在樹陰下也能感覺到重重熱浪撲臉。他仰頭看着天空,臉上的紗巾滑落了幾分,露出雪白的臉頰和幾莖銀發,軒尼詩姑媽立刻伸手替他拉上面紗,鄭重叮咛道:“系緊一點,白,盡量別把皮膚和頭發露出來。”
哎呀,姑媽還怕他曬陽光受傷呢。白心裏暖暖的,連忙攏好面紗,對軒尼詩笑了笑。正要謝她的關懷,忽然想到:說不定當初他父母搬家到中部國家也是為了他的身體,怕這陽光會損害他的皮膚和瞳孔。其實他長成這樣也不是白化病的事,都是太陽神造的孽……造出的形象。這事回去之後就得跟他們解釋,省得家裏人一直擔心他,還為了他搬離老家。
現在還回不去家,他就先跟姑媽解釋道:“我不是白化病,不怕曬太陽。這個外表是太陽神賜予的,他……”
姑媽的手隔着面紗按到他嘴上,“噓”了一聲,拉着他飛快地走到房間裏,又命令侍女們都退下,才一臉嚴肅地說道:“我知道你的外表是太陽神賦予的,你出生時太陽神降下神谕,宣布有白發白膚的光明之子降生,就在桑德康翠國都這裏。”
嗯……然後呢?都知道了他沒病,家裏人怎麽還把他當白化病人似地捂着,大夏天都不給他穿短袖呢?
白的神情過于茫然,姑媽只好耐心細致地解釋道:“那個時候太陽神殿的人到處找新生兒,就是想把你帶回去當聖子培養呢。我們一家都是農神的信徒,如果你成了太陽神殿的聖子,以後就不能再踏進阿克羅斯家,乃至于所有農神信徒的家門了。所以你父親當機立斷地帶着全家搬去了信仰淡薄的拜薩城,也不敢和這邊聯系太多。”
“诶?”
還有這種事!
從阿蘇爾和霍桑的日常互動裏完全看不出來啊!那個萌萌噠不吃藥的小正太還能有這麽行動力超強的信徒?看來不是真信徒就是不一樣,哪怕天天跟三尊大神呆在一起,他也不能像這群信徒那麽把神的話當真,也無法理解這些人為了神祗一句話就興師動衆的态度。
他想着太陽神的時候,姑媽就拿過了一件長袍給他,讓他換下身上的布片。這件衣服長短倒合适,腰身略有些緊,胸口還能湊合,下半身倒是寬大,穿着十分方便順手……他一邊走神一邊就把衣服穿上了,緩過神來照着鏡子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的竟是一套女裝。
黑襖紅裙,上衣外頭還套了小馬甲,花鳥紋細密地一直繡到袖口和衣擺,裝飾着大量寶石和金片;頭上又被換了一頂兩邊垂布的花帽,帽子一側垂下鑲金片的淡紅薄紗,另一側有小金鈎,挂上之後就只能露出一雙淺色眼眸。
“我是男的,姑媽。”白無奈地看着鏡子裏的形象,轉眼想到這邊太陽神殿滿世界找聖子的事,似乎又能理解姑媽怕什麽,連忙安撫道:“我是農神的神眷者,您不用怕太陽神殿搶走我。我現在就去農神殿祭告霍桑,他會庇護我和咱們一家的。”
“不,我只是看你的身材和我差不多,随手就拿了……呃,你是神眷者?”軒尼詩仔細看着他,卻又不敢相信:“可是神眷者身上都有神祗賜予的東西,剛才我看過你身上,的确什麽也沒有啊……”
她忽然露出震驚的神色,低頭看向他裙腰下方。
姑媽您在懷疑什麽啊!農神不是那樣的人!白連忙擺手道:“霍桑在我臉上烙下過印記,但來到這兒之前出了些事,農神之力被……”他怕吓着姑母,便把“黑暗魔力”咽了回去,含糊說道:“神力暫時消失了,所以我想去神殿祭祀農神,請他重新賜福予我。”
格拉斯他們要是回阿克羅斯家找他,找不定得多麽失望呢。現在神印也沒了,空間指環也丢了,還是趕緊上神殿做頓飯供上,讓霍桑自己來找他吧。只要霍桑知道他還活着,知道他在桑德康翠這邊,格拉斯肯定就會知道,不至于因為他的死傷心太久了。
軒尼詩眼裏忽然湧出大滴淚珠,捂着嘴嗚咽了幾聲,低聲說:“神力的印記消失了?神留下的烙印怎麽會輕易消失呢,我的侄子,你跟我說實話……”
她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白估摸着她是不信自己這樣全身打着太陽神标志的人也能讓農神看上,連忙賭咒發誓:“我真是霍桑的神眷者,您記不記得大半年前砂之神殿曾派人往拜薩城去迎接過一位神眷者?那就是我。”
姑媽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緊握着裙角說道:“你……你就是那個讓砂之神殿……不,讓桑德康翠失去霍桑寵眷的神眷者?”
霍桑為了我一怒抛棄整個國家的信徒?別鬧了,我又不是妲己。
白可不敢擔這罪名,連忙擺手道:“不可能吧,上次農神還跟我說過,砂之神殿這位神眷者跟我不一樣,人家讀的書多,會念經……”
姑媽快聽傻了,張口結舌地盯着他,盯得白都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說起農神時太随意,不像正常神眷者了。他連忙調整狀态,擺最深沉的神棍之姿鑿補了兩句:“是的,霍桑的神谕永遠這麽發人深省,勸導我們不要因為神眷而放松對自己的要求。”
姑媽快張到下巴脫臼的嘴終于閉上了,臉色卻比剛才更絕望,撲上去搖着他的肩膀問道:“你跟我說實話,我的孩子——農神是不是隕落了?”
這都是哪來的假消息啊……
等等,該不會是前些日子農神和太陽神在魔域裏出不來,神官們祭祀時找不着人,錯當他們出事了?
塞維摯真是害死人啊!好在現在兩個世界的通道已經打通了,農神肯定能回來。不過農神他們弄不好還在珀歌特麗城,魔域裏沒法瞬移,他們且得花些日子趕回瑪門家裏,才能回到表世界。
反正砂之神殿有人去過拜薩城接他,先過去給那群神官吃顆定心丸,慢慢準備着神宴,拖個十天半個月農神也就能回來了。白打定主意,果斷用沉穩鎮定的目光安撫住姑媽,嚴肅地說道:“請您幫我準備一套正裝,我要去神殿找那些曾去拜薩接過我的神官,讓他們安排我做主祭祭祀農神。到時候霍桑一定會回應于我,大家就知道他平安無事了。”
但願霍桑來時,也能帶上格拉斯一塊兒過來。
姑媽愁眉不展地說道:“人們都說農神因為拜薩城……因為你的緣故,因為砂之神殿派去接你的人差點害死你,已經抛棄這片土地了。國王陛下為了挽回農神眷顧,已經命人封了砂之神殿,那群接過你的神官早就被流放到沙漠邊緣去了,現在我們進不去神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