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兩刀斷
格拉斯曾經無數次想象這個孩子會是什麽樣,曾經十分期盼他有一天叫自己一聲“父親”,可是眼下看到了那一團黑霧,聽到它稱呼自己和白為父母,他卻厭惡得恨不能從來沒有過這個孩子。
他提起劍來狠狠劈向空中的黑影,可是每一次劈散不久它就會再度凝成人形,身形比之前更加龐大,一次次嘲笑他做的無用功。
他的眉眼并不明影,只是一片略見得人形的霧氣,大半身子纏在空中,雙腿收成一道細煙連在白肚子上,笑道:“父親,我的真身還沒出生,如果您真的想殺我就得連母親一起殺了,您舍得嗎?”
當然不舍得,怎麽能舍得?
他憤怒到了極點,卻對這魔頭毫無辦法,郁郁長嘆一聲,伸手按住在魔血沖擊下搖搖欲墜的結界,用光明之力加固,阻止其漏進來更多讓魔神複活的力量。魔神的笑聲在他背後響起,邪氣逼人:“您這麽也沒用,等吸收盡了母親的力量,我還是會出生的。如果您肯讓我吸收更多的力量,我出生後,母親說不定還能有一口氣。”
隔着光之結界的外緣,布拉德公爵滿面狂熱地笑道:“魔神必将複活,屆時我的一切付出都當有回報,而你們這些背叛者都要受到魔神的審判,永遠承受比死亡更深重的痛苦!”
戴蒙終于發現了這個狂信者,對他倒有了幾分興趣,隔着聖光結界伸出了手。
他的手每分每刻都在消融,然後強行抽取白的生命力修補。阿麗安娜守着白的身體不停治療,神力補充過去多少就消耗掉多少,吸得她的神體都有種承受不住的錯覺,可白身上還是一點點冒出衰朽的氣息,似乎下一秒就要死去。
霍桑從背後托着白,最直觀地感覺到他身上的異常,忍不住率先開口打破了僵局:“你離開我神眷者的身體,我讓阿蘇爾放了你,這片魔域依然是你的,我們都會離開。”
“霍桑!”太陽神稚嫩的臉龐上顯露出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深沉嚴肅,冷冷看了他一眼:“不可以!我們好容易才殺了戴蒙,你想讓當初魔神大戰的事情重演嗎?”
你不會等他生下來就殺了他嗎?他連不死不滅的神軀都沒了,難道還能一天就恢複生前的力量?
霍桑冷冷地盯着阿蘇爾,可惜兩人之間實在太沒默契,太陽神仍是旗幟鮮明地反對他的提議。不過除了太陽神之外,霍桑還是有盟友的,格拉斯長低垂,難得地附和了農神的說法,對魔神說道:“只要你離開白,我也可以保證不殺你。我是你的父親,你可以要我發誓盡父親的義務養大你,這樣你就能活過最初的虛弱期了。”
魔神呵呵笑着:“你們只是想騙我出生,然後趁着我還弱小時殺了我吧?這些小動作都沒有用,我的魂魄最初複蘇時,就在那片血池裏融入了母親的身體。只是進入他身體時,意外發現了他體內擁有一個更純淨和完美的神裔胎兒,所以後來就一直栖息在裏面休養靈魂。就算這個胎兒死了,我最壞也不過就是重新使用這副人類的身體而已。”
這話簡直敲碎了衆人最後的希望,格拉斯幾乎連劍也握不住,緊盯着白,生怕一錯眼他就被魔神占了身體。
外面的布拉德公爵長聲笑道:“從一開始你們就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塞維摯陛下雖然不幸罹難,可他的計劃還有繼承者,魔神複活的大計仍在我的手裏完美進行着。”
他忍痛将身體貼在結界之外,魔神黑霧似的手從結界中強行穿過,終究碰觸到了界外虔誠的布拉德公爵。太陽神連忙加固結界,卻晚了一步,布拉德公爵健壯成熟的身體眨眼間便被吸掉了幾層血肉,差不多只剩下個披着魔皮的骷髅。
不作死就不會死,布拉德公爵總算知道了這個道理,就在他被抽成魔幹兒的那刻。而肚子裏揣了個魔神的白也拿他的下場作借鑒,痛心疾道地反省着自己這半年來的作死行為。
早知道老老實實地發展魔族革命,推翻腐朽的貴族階級得了,沒事起魔神的屍骨幹什麽?非要湊齊七塊召喚神龍幹什麽?要是只有一塊,魔神崽子還不至于這麽快冒出來,他的征服魔界支線肯定能平安撈到手,一條命就保住了!
現在倒好,肚子裏養了個BOSS,神隊友們想滅殺,都得擔心自己這個豬隊友的性命,簡直是太拖後腿了。
可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自己搞出來的禍患,就親手除去吧!
白猛地挺直身子,右手五指一翻抽出彎刀來,反手紮向高高鼓起的腹部。霍桑連忙抓住他的手,彎刀落地,他卻擡起頭執拗地盯着格拉斯,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會真死!”
我還能複活,所以死一次也不要緊。只有我死透了,才能帶着這個糟心玩意兒一起去死,讓他沒機會再借體重生。
格拉斯一瞬間就明白了他未言明的意思,就像抓住了一塊浮木似的,沖過來抓住他的手說道:“對了,還有老爺爺!你再忍一忍,我去叫老爺爺,他一定會出現的,他說只要我需要他他就一定會出來幫我的。”
可是現在老爺爺出不來了。
白慘笑着伸出手,握着格拉斯的劍身,蜿蜒的血順着手掌流下來,滴落到黑色長袍的袖子上,竟是什麽也看不出來。
魔神感受到威脅,尖叫道:“你不能自殺!魔域和表世界是完全斷絕的,你死後只能淪為魔域的惡靈,不可能像其他神祗寵愛的人一樣升到神域裏成為英靈了!”
魔神的靈魂憤怒而恐懼,身體也在白肚子裏拼命掙紮,痛得他差點滿地打滾兒。就算有阿麗安娜和霍桑給予治療,這感覺也無法完全屏蔽,白捏着劍的手越來越緊,鮮血大股地流下來,順着指縫滴在地板上,響起沉悶的水聲。
格拉斯半張着嘴,一聲“老爺爺”卡在喉間,神色悲涼而溫柔,嘴角卻努力挑了挑,扳開了他握劍的手。
“別傷了手。我來吧,我不能讓這種東西再留在你身體裏,如果你活不過來,我就陪你一起死。”
“住手!”他的劍尖抵在白的肚子上,用光明之力催動,一道過份耀眼的白光從劍身上爆起。魔神感受到了隕落的危機,徹骨生寒,淡霧組成的身體化作一張巨網撲向格拉斯,中途卻遭了三位神祗的神力層層阻攔,想撤回白體內都來不及。
白光切入腹中,化作純白的火焰燒盡黑暗之力。魔神的虛影也從下方燃燒起來,被光明之力寸寸燒灼殆盡。結界外的魔力之潮失去了控制者,也漸漸褪去,一切最終歸于平靜,只剩下一具黑發黑衣,比魔族還像魔族的屍體抱在格拉斯懷裏。
而他的魂魄則站在屍身旁邊,翻看着黑皮小冊子。
喜當爹支線果然失敗了。幸好格拉斯及時吸收了那兩塊魔骸,他還能有一回複活的機會。複活的方式有三種,一種是回出生點複活,複活後整個人變成白板;第二種原地複活,死時什麽樣活了還什麽樣,他那個大開膛的問題等活過來就交給月神看看能不能縫上;第三種則是原地滿血複活,需要一條支線作交換。
可是他手裏一條富餘支線也沒有了,要是格拉斯立馬宣布登基,征服魔域支線能不能算完成?算了,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最重要的是告訴大家他還活着,之後慢慢商量回出生點還是看月神的治愈水平嘛。
他拍了拍腦袋,手在空中穿顱而過,正想恢複老爺爺的打扮,忽然發現複活選項下多出了一個條“選擇超時,自動選定默認選項”。第一條選項整個字跡都透着光,底下更多了一個倒計時的電子時鐘,十、九、八、七地已經開始計時了。
白腦子裏嗡地一聲,一下子想不起來老爺爺長什麽樣了,幹脆破罐子破摔,顯露出本來的模樣叫了格拉斯一聲:“到我出生的地方找我!”
這句話還是他的原聲,略帶點靈魂特有的空靈感,傳到格拉斯耳中,就像是一道禁忌魔法在空中轟然炸開。他連忙扭頭去看聲音傳來的方向,可擡起頭來剛剛看到那襲雪白長袍胸口的部分,那道身影就在空中虛化消失,再怎麽找也找不到。
阿麗安娜看他像在尋找什麽的樣子,心裏就咯噔一聲,擔憂他傷心過度出現了幻覺。霍桑和阿蘇爾倒有經驗,連忙問他:“是月神老爺爺出現了嗎?”
月神老爺爺是怎麽回事?月亮女神臉色古怪地看着那三個神經兮兮的男人,深深懷疑他們都出毛病了,深感同情之餘也下定了把他們關起來治療的決心。只可惜了神眷者,為了阻止戴蒙重生,她竟是沒辦法治療……
等等!屍體!格拉斯懷中的屍體漸漸散成無數光華,就這麽消失在空中了!
女神連忙叫那三個男人一起看。屍體化為點點星光散入空中的景象竟有種奇異的靜谧美感,格拉斯靜靜看着這場景,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霍桑也一語不發,看着屍體消散在了空中,才緩緩開口:“老爺爺出現了嗎?還是不會再出現了?我的神眷者……我所眷顧的無信者真的消失了吧……”
農神的聲音平平淡淡,臉色也沒什麽變化,幾乎看不出他剛失去了一個心愛的廚子。格拉斯卻聽出了其中深蘊的情緒,摸了摸猶餘暖意的雙膝,神情似悲似喜,搖頭答道:“他還活着。我聽到他的聲音,他讓我到他出生的地方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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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皮小冊子上的時間閃到“0”後,白就陷入了徹底的黑暗,連自己的存在也感覺不到了。他也搞不清楚這種狀況持續了多久,或許只有一秒,或許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反正在這種無意識的情況下是感受不到時間流逝的。等他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躺在了一條青石鋪就的幹淨甬道上。道路兩旁種着高大的橡樹,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日,似乎能看到農神之力特有的金色光芒在枝葉脈絡間流動。
石鋪的地面冰冰涼涼的,樹蔭下也曬不到陽光,可他還是能感到空氣如流火般熾熱,光着身子也不覺着冷。
等等——
他剛才說什麽了?光着身子?
白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心裏真是五味雜陣。他身上的易容裝扮應該是完全洗下去了,銀發散在胸前,柔亮順滑得就像從沒染過一樣。整個胸膛除了長發就再沒半點遮掩,肚子上的六塊腹肌又回來了,兩條腿更是修長緊實,完全沒了懷孕時的浮腫狀态,看着格外順眼。
唯一不大順眼的,就是他身上如今赤裸,只有一條新手白內褲挂在腰間。萬一有個人從這路過,恐怕就得把他當成變态送進監獄了。
正想到這可怕的結果,背後就傳來一聲女性的驚呼。
白吓了一跳,連忙捂住關鍵部位往道旁小樹林裏紮去,連跑邊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他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細看來是一位膚色微黑的中年女性,帶着一群年幼的侍女,女孩們都捂着眼不敢看他,唯有那位婦人緊盯着他,甚至小步跟在後頭追他。
那女子穿着傳統的繡花長袍,頭上戴着織金小花帽,帽子後面垂下絲綢蓋住頭發,五官鮮明、身體輕盈而迅捷,攆得白慌不擇路,一腳絆到樹根上,狠狠栽了下去。銀光流麗的長發落到地上,攙和了泥土和落葉,卻還是給人一種清透幹淨的感覺,襯着初雪般的肌膚,在樹林中也格外明顯。
他探出精神力,想從空間指環裏拿件衣服披上,卻才發現手上空空如也,指環也和衣服一樣被格式化了。他現在就像是被殺到零級,還爆光了裝備,一張白板地被扔回出生點,偏偏這出生點還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也不知有沒有PK保護。
不過對方只是個中年女性,就是沒裝備他也打得過……
白撐着樹爬起來時還在胡思亂想,背後那位女性卻已經沖了上去,拿出一塊布兜頭蓋住了他,蹲下身來在他耳邊低聲問道:“買……你是不是姓阿克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