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道義
日本使團此次出使者, 在國書上有姓名者,一為肥富,一為祖阿。
肥富暫且不說, 這祖阿卻是個和尚。
不過這也是日本的老傳統了, 自從佛法傳入日本後,其國篤信佛法者甚衆, 尤以王室信仰極篤, 入道的日本國王都不知有多少了。
日本國王在其國內敢自稱“天皇”, 但面對上國,自然是不敢擅自稱尊, 中原給予的冊封一向是“日本國王”之號。
當年大周新建,也是遣使通知日本過的, 只不過初行失利,之後再遣人, 正經的朝廷官員派得不多, 大僧還是派了幾個的。
日本來使所攜, 除貢品外,還有“海島寄漂者”幾許。
日本的貢品,打頭的是“金千兩、馬十匹”,後頭的什麽“薄樣千帖、扇百本”等,實在是少得可憐,也就其送還的實際上被倭寇擄走或其他原因流落日本的大周百姓能讓人重視。
雖然國書上言遣使者為“日本國準三後源道義”, 但此人到底是什麽身份,馬康平等人都跟着一道回來了, 那自然是瞞不過京中的。
好歹也是祁元詢提議的, 馬康平等人歸來, 天子便讓祁元詢也聽聽他們的收獲。
能讓多年未與中原往來之日本, 在天子改元之年前遣使,實在是大功。
遣使之人在日本國內什麽身份,天子不說,祁元詢也是要問的。
不管怎麽樣,不能只聽人家國書上說什麽就是什麽,還是要問清楚才行。
“源道義”這名字耳生,祁元詢沒聽過,但是換成其出家前的名諱,就一點不陌生了。
此人正是足利氏第三代征夷大将軍,将幕府正式建于室町的足利義滿。
室町幕府足利氏,一聽就知道,這也是個武家政權,是實際上的日本國統治者。
日本國王有将其王子降為臣籍的傳統——誰讓他們的財政支持不住呢?——除卻長久壟斷後族之位的藤原氏乃外戚外,其國源氏、平氏等豪族,皆為降為臣籍的日本國王之後。
追根溯源,不管是足利氏還是許多的大名氏族,皆為源氏之後,若非此國降為臣籍後便不為宗親,也能說是日本宗室遠支。
足利義滿為幕府征夷大将軍,而後傳位其子,出家入道,法號鹿苑院天山道義,國書上列的“源道義”,便是其家族本氏與出家後的法名相結合的産物。
當然,出家跟讓權并不是一回事,此君以太政大臣的身份繼續執掌大權,又要求朝臣對他執以“院禮”——這本來是只有其國太上王、入道後的上王、太後才能享受的禮制——身份俨然上升為國王之父。
甭管足利義滿在其國內是不是曹操之流的人物,有一點是很明确的——他是現在日本國中對恢複朝貢最熱切的,甚至于使團到達日本後,便一直受到他的禮遇。
不但在明面上盛情款待,暗地裏,他也大力清繳了國內的倭寇,積極貫徹上國的指令。
馬康平沒有下斷語判定這個人如何,但是言辭之中,能聽出他對足利義滿其人的印象還是頗佳的。
祁元詢看着乾聖帝的神色,應當也是滿意的。
出權臣又不是什麽少見的事,如今對大周執禮甚恭的朝鮮,前些年還叫高麗呢,現在還不是姓李的人坐了朝鮮的江山?
願意來朝觐的權臣,可比食古不化的藩國宗室與國君要好得多。
“父皇,兒臣有些想知道的。”
其實乾聖帝聽完前頭那些就覺得差不多了,光幕上說的其國前些年南北分立,還以為掌實權的就是他們的王室呢,想不到王室也只是個名頭。
既然權臣願意朝觐,也有王室血統,那冊封其為日本國王也不是什麽難事。
祁元詢開口,天子也想聽聽他想問什麽,便說了個“可”,示意他可以問了。
“康平,日本國的‘特産’,你去的時候,可有聽到什麽消息?”
這話滿滿都在暗示着金錢,充滿銅臭味,祁元詢這位準儲君說起來,更是讓人驚訝。
可是大周派使團出使,原本的目的之一便是這個,乾聖帝也是知道的,便不覺得奇怪。
馬康平面露難色。
日本國确實盛産金銀,前朝之前,他們還一直在與中原貿易。
容易開采的一些金銀礦,已經被發現,他們國內都是有派兵守護的。
他說了幾個地名,主要集中在多産金的“奧州”,其國在所謂的平安時代便在那裏大量開采金礦了。
倒也有幾個陸續有出産金銀的地方,譬如大森銀山等,雖也算富礦,但産量并不是很喜人。
說實話,能在短短半年不到的時間裏,弄清楚這些,他的能力已經很突出了。
可是任務完成得好不好,不是執行任務的人自己說了算,因此回完話後,馬康平就靜靜地等着祁元詢發話。
祁元詢很驚喜:“做得很好。”
乾聖帝面露疑色,問:“詢兒,你怎麽如此高興?”
按理說,知曉的金銀礦都是日本國發現、開采多年的,那打探這消息等同是做了無用功。
日本來朝,乾聖帝當然很高興,可是祁元詢促動遣使的目的,可不是這個啊!
“父皇,源道義如那李旦一般,有恭侍大周之心,也将之付之行動,這是一喜;另一喜嘛,其國開采的金銀開采了那麽多年都沒采完,可見多為富礦,又易采,等到大周與日本開放通商後,他們的金銀,不就自然而然地流入大周了麽?商稅是要收的,讓他們都用金銀相抵,這金銀,不用咱們自己去采,就自己生翅膀飛過來了。這難道不是好事麽!”
乾聖帝贊道:“你這話說得倒不錯,總比成天想着到人家的土地上挖礦來得強。”
祁元詢受了誇贊,心裏想的卻不是這麽一回事。
與外國貿易,賺的金銀是多了,但又會造成銅錢的大量外流,哪像直接挖礦,賺來的肯定比花費的本錢要多。
大不了讓這些屬國的人到時候作為熟練工參與挖掘嘛——當然,那個時候,這些屬國的國君到底姓什麽,就不一定了。
祁元詢想的是,日本國開始大量勘探金屬礦,得到他們的戰國時代。現在的日本國,他知道名字但還沒被發現的金銀礦所在地,是非常多的。
在這些金銀礦沒有暴露的情況下,暗地裏動手腳的機會自然大許多。
日本南北朝剛結束,退位入道的這位太政大臣源道義,還仿照的歷代日本法皇行的是“院政”,篡奪社稷神器的野望簡直呼之欲出。
既然如此,倒不如推上一把。
到時候他們自家亂起來,和大周又有什麽關系?
然而他肚子裏的這點壞水兒,卻是不能對外人言的。
說完金銀,又問光幕上顯示的其南北朝對立的兩位國王如何。
馬康平回話說只見到了一位,便是幕府所扶持的北朝國王,那位交還神器的南朝國王,早已出家入道,隐居多年了。
祁元詢倒也不意外。
光幕上都說過南北之分結束的原因了,此君既然不願國家興起大的戰火,又認為幕府所答應的讓南北朝兩系天皇後人繼續輪流執政的條約是會履行的,閉門不見,顯示自己的守諾,也是應有的。
不過後世都號稱“萬世一系”了,南北朝結束後就沒什麽風聲了,可見這個條約最終還是會淪為一張廢紙。
到那時候,倒能趁機運作一番。
他又問:“那你所見北朝國王,其人如何?”
“回殿下,日王甚是恭謹。”
祁元詢了解了。
換句話說,就是沒什麽威儀。
當一個國君——即便相對于大周來說只是屬國國君,但好歹在國內也是稱孤道寡、關起門來做皇帝的——當到這麽一個份上,能拿出來說的優點只有對上國使臣恭敬,這實在不是什麽好的考語。
但說來也難怪,都做了那麽多代的傀儡,能指望他們什麽呢?
權臣上趕着要給他當爹,這國君都應允了,縱然是權臣勢大,也可見其王權式微。
祁元詢沒有什麽想問的之後,天子拍板發了話:“源道義執禮甚恭,遣使來賀,朕不可不賜恩。着儀禮司好生招待。”
雖然沒讓祁元詢負責,但是目前祁元詢管着朝鮮朝貢的事宜,與儀禮司一直有聯絡,天子也給了他相關的權限,也就是說,實際上儀禮司目前主管的各項屬國朝貢事務,祁元詢都有過問的權力。
日本使團人數少,倒是随行的商團人很多,又因副使乃是一個僧侶,設宴款待的時候,流程倒精簡了很多。
宴會祁元詢沒參加,使團又不像朝鮮派出了個王子,正使也不像是幕府中的要員,他要是特意去招待了,才是失了大周的顏面。
這時候冬至已經過去些日子了,很快要到元旦,而朝鮮使團正旦賀完之後便要啓程回國了。
他們人員如此齊備,雙節同賀,可不是為了得到無功而返這一個結果。
所以祁元詢很快就得知了他們在托人的消息。
只不過,這個消息,是他的親舅舅入宮告訴他的。
祁元詢有點無語,到底是朝鮮使團的動靜太大,還是小舅的信息收集能力實在強得出奇?
小舅最近公務之餘,不是應該按照母後的托付,看看京中的幾位青年才俊虛實如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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