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是誰
渾渾噩噩地,他站在竹林中,暴雨傾盆,滿腳泥濘,每走一步鞋底都會打滑,艱難地走向那個小墳包,他挖開土。
耳邊傳來自己的聲音:你幹什麽?
身體不是自己的,他想往後退!想住手!不想挖了!可是身體沒有停,刨開墳包,拖出吳文全的屍體,那屍體沉重而可怖,猙獰的臉孔上布滿屍斑。
吳文全的手動了一下,握住他的腳踝。
他戰栗着:夠了!走吧!不想再呆一秒鐘了!
吳文全睜開眼,目無表情地凝視他。天旋地轉,他害怕,怕得連再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可是他控制不住身體,甚至合不上眼睛——那個身體,他的,抽出一把匕首,彎下腰,割開吳文全的胸腔,刺眼的血色染紅了視線。
他想喊,掙紮着張開嘴,喊不出聲:住手!住手!誰能讓我住手?正夏!邱正夏!拉我一把!求你了!救救我……
他把手伸進了對方的胸口裏摸索,血淋淋的心髒、肺、胃……哪裏留下了線索?他聽到自己在問:“是誰?告訴我,是誰殺了你……”
——“韓貝貝!”
韓貝陡然睜開眼,清醒了!
“貝貝?你沒事吧?”邱正夏的臉無限放大在他眼前。
韓貝抹一把臉,喘着粗氣坐起來,擡手一看表:十一點十分。
“總算醒了,”邱正夏拍拍他的臉,松了口氣,“你做什麽夢?一個勁叫我。”
“叫你了嗎?”
“叫了呀。難,難不成是春夢?”
T恤全汗濕了,韓貝索性脫下T恤,囫囵擦擦滿頭滿臉的汗:“噩夢……”
“別騙人了!”邱正夏受驚小鹿般捧住心口:“嗷嗚!做夢叫床什麽的,羞死人了!”
韓貝把濕T恤團成一團砸給邱正夏,“你給我滾。”
尾音未落,二樓一扇房門砰然打開,走廊上的燈亮了,急促尖銳的哭喊劃破寂靜的夜。邱正夏一咕嚕翻身,支楞起耳朵,睡意全無:“怎麽回事?”
韓貝爬起床,扯着喉嚨往樓上問:“發生什麽事了?”
說話間,一個男人沒頭沒腦地沖下樓,胡亂嚷嚷着苗語,正是那戶苗族房客,而他懷裏抱着的小姑娘臉蛋發白,雙眼緊閉。苗族少婦踉跄着跟下樓,滿臉都是眼淚,另一個小姑娘哭唧唧地拽着媽媽的衣擺,渾身發抖。
苗族男人嚷了幾句苗語,想起對方聽不懂,忙換成漢語求助:“先生!我家瑤瑤剛才突然抽筋……”
韓貝一摸小姑娘的冰冷發青的額頭,錯愕地問:“怎麽會這樣?”
少婦驚恐萬狀地捂住臉,尖叫:“不知道……瑤瑤!瑤瑤……”
“正夏!叫救護車!”韓貝抱過瑤瑤平放在地上,捏住她的下巴渡了幾口氣,“喂!瑤瑤!聽得到叔叔說話嗎?瑤瑤!”
樓上的房客全被吵醒了,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不斷有人開門跑下樓,還有人站在窗口張望。邱正夏借個手機打了急救電話,看到劉懶迎面跑下樓來,一拍腦袋,推他回去:“叫什麽救護車啊!你去把車鑰匙拿下來!救命!快!”
劉懶跑下樓還沒弄清發生什麽,不過沒有多問,撒腿往回跑。邱正夏火急火燎地指使老板娘打開大門,大喊:“韓貝!抱她到車上來!馬上去醫院!”
劉懶拿了車鑰匙,飛奔下樓:“喏!鑰匙!”
邱正夏一把奪過,打開車門,嘶吼:“韓貝貝!發什麽楞!抱她過來!”
韓貝沒應,他松開小瑤瑤,一屁股坐在地上。翛然靜得恐怖,素不相識的旁觀者們,都隐約感到了無形的悲恸,沒有言語;邱正夏保持着彎腰往車裏鑽的可笑姿勢,啞了半晌,遠遠地問:“韓貝!怎麽了?”
苗族少婦捂住嘴壓抑哭聲,淚眼汪汪看着韓貝。
韓貝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她……沒有心跳了。”
怯弱抽泣的露露爆發出尖銳稚氣的嚎啕:“姐姐!我要姐姐——”
“瑤瑤——不可能!”苗族少婦撲到了女兒身上,聲嘶力竭地哭號:“瑤瑤!我的瑤瑤——我的女兒啊——”
邱正夏三步并作兩步奔回來,扯開她,掰開小瑤瑤的嘴,粗暴地用手指探到喉間摳了幾下,沒見小姑娘嘔吐,又倒提起她狠狠拍打後背。
苗族夫婦撕心裂肺的哭喊震撼着每一個人的心,起先在窗口旁觀的人紛紛跑下樓,束手無策地圍着他們,幾位心軟的女房客也跟着哭出聲來。
邱正夏十八般武藝全使上了,小姑娘任由他擺布,沒有任何反應。
韓貝眼圈酸澀,呆滞而絕望地捂住眼,耳邊嗡嗡作響——顯而易見,小瑤瑤是中毒了!是誰?是誰對一個無辜的孩子下這種致命毒?怎麽下得了手?
最後,邱正夏愛莫能助,動作輕緩下來,他摟住小瑤瑤,用臉貼了貼女孩可愛的小臉蛋,顫聲喚道:“小妹妹,醒醒……”
香九如從人群中擠進來,揚手給了邱正夏一巴掌,呵斥道:“把她放平了!”
邱正夏挨了一巴掌,一點兒也不計較,忙不疊放平小姑娘,撿起韓貝亂丢的T恤墊在她的腦袋下。
香九如抖開一張布卷,裏面排滿各種型號的銀白色細針,他挑出一根長近十公分的細針,命令:“衣服撕了!”
苗族夫婦哭得癱軟在地,幫不上忙,邱正夏解不開娃娃衫領口的珍珠扣,急出一頭汗:“貝貝!幫幫我!”
韓貝忙搭把手,合力撕開了小姑娘的衣服。
香九如摸了摸瑤瑤的胸膛,俯身湊近聞了聞對方的口鼻,再直起腰,他“嘶啦”一聲變出一團藍火,還未等人看清,銀針一燎火,在空中劃個半圓,閃電般紮在女孩的心髒上,幾乎整根沒入,再撚住頂端,略一旋轉,刷地一下拔出來!在同一剎那,小瑤瑤猛地擡起頭,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時,鼻孔裏湧出黑色的稠血。
圍觀的人群發出震天動地的驚呼和贊嘆,苗族少婦看到女兒死而複生,發瘋一般又哭又笑,伸手要去抓女兒,被丈夫抱住不讓打攪大夫。
香九如再挑出幾只銀針,分別紮了幾個穴位;小瑤瑤咳嗽着吐出白沫,手腳小頻地抽搐。韓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正夏,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一直在身邊的邱正夏不見了!
韓貝仰頭尋找,看到那小子默默地退到人群後的陰暗中,并沒有展現出一絲半點欣慰喜悅的表情,臉上布滿陰霾,眼裏迸發出陰戾的光芒,像一只黑夜叢林裏窺視獵物的野獸。韓貝驚疑不定,順着他的目光,落在香九如……身邊的那摞銀針上。
香九如打開檀木小箱子,找出一個細口瓷瓶,勾出幾縷蠶絲模樣的白絲,送進瑤瑤的嘴裏;瑤瑤幽幽醒轉,半睜開眼,虛弱地呻吟:“媽……”
香九如眉宇間盡是慈愛,抱起瑤瑤,手勢娴熟,一看就知道是照顧過孩子,“好了,小瑤瑤,沒事了。”
苗族少婦連滾帶爬撲到香九如腳邊,抱回女兒,一家人哭做了一團。人們差不多全湧到了院子裏,将苗族夫婦圍得水洩不通,關切地安慰詢問,紛亂噪雜。
韓貝找不到邱正夏了,站起身擠出包圍圈,往樓上環顧一圈,幾層走廊都空蕩蕩的,沒有人;他的目光落向大門——門沒有關,門外不遠的巷子拐角處,有道人影一晃,不見了。
如同心電感應,韓貝憑直覺認定那人是邱正夏!
雖然衛金鈎話說得婉轉,請求兄弟們不要單獨行動,免得互相生疑,傷了和氣,但話中警告之意甚濃,韓貝幾次想趁衛金鈎不在眼前,溜出去通風報信,可招待所是衛金鈎預定的,他又不得不警惕老板娘和店小二。
回頭掃視一眼,他确定沒人注意到自己,便趁亂溜出了院子。
身後,香九如煞有介事地胡說八道:“你家孩子是心肌炎并發了潛伏性哮喘,誘因可能是什麽花粉……不過你們放心,我已經治好了,別多慮,等救護車來了,去醫院挂瓶葡萄糖,休息幾個月就好,平時多注意鍛煉和營養……”
加快腳步跟到巷子拐角,韓貝貼在牆壁上,後背一片濕冷的觸感,腳下一磕,“喀喇”一聲,異常清脆,吓了他自己一跳,條件反射地學自家貓發出沙啞短促的叫喚:“喵!”
巷子那頭的腳步沒有停,韓貝呼出一口氣,完全沒覺得自己的掩飾有多劣質,小心地側頭看了一眼。彎曲漆黑的巷子裏,沒有路燈,月光暗沉朦胧,照不清晰對方漸行漸遠的背影,但走路姿勢再熟悉不過,是邱正夏無誤。
邱正夏走到巷子盡頭,往右拐去,韓貝蹲下來撿起剛才絆到的半截子竹竿,貓着腰蹑手蹑腳追到巷子盡頭,縮進一道門洞裏,屏息凝神地等待。
如果沒有記錯,往右拐三十米有一家24小時營業的小超市。真服了那狗玩意!剛才差點出了人命,他還有心思買零食吃?韓貝看了眼手表:十一點三十二,不到半小時就要收網了!
十一點三十五……
十一點四十……
救護車尖厲的叫聲由遠及近,招待所那裏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韓貝握緊竹竿,手心裏都是汗,度秒如年。
近身肉搏特訓中,杜寅曾教過他襲擊敵手的風府穴和啞門穴,這兩個穴位接近,猛力出手雙穴齊摁,力度控制恰到好處,能使對手立即失去知覺。韓貝沒這能耐,貓都摁不暈——摸着貓找人的穴位,後來被杜寅知道了,狠狠恥笑了他一番。
“……給我一個眼神,熱辣滾燙……”邱正夏五音不全的歌聲飄來。
韓貝聽到動靜,緊貼着門,大氣也不敢喘一下,暗自發誓就渎職一次,實在舍不得親手抓捕這狗玩意!徒手摁穴位力度不夠,用棍子敲總可以了吧?
“養貓的貝貝你威武雄壯,我願融化在你寬闊的錢夾……”邱正夏拎着一個塑料袋,哼着自編小曲一搖三晃拐回到巷子裏。
韓貝聽清那歌詞,冷峻冰封的表情全崩潰了!簡直想敲得他滿頭是包!
“一望無際的大床,随你嫁豪門,所有的日子像你一樣鋪張……”
韓貝像一只行走于黑夜的野貓,悄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無聲地舉起竹棍。
一棍敲在後頸上,邱正夏應聲倒下,世界清淨了。
韓貝摔掉棍子,俯身抱住對方,這一棍似乎敲在自己心口上,死命地鈍痛了一把,痛感直沖腦門!
——他摸到一手粘稠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