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中暑
“姓甘的和兩個喇嘛的事瞞着你,是怕你忌憚敵手,還胡思亂想……”
“是怕我不肯出錢參與吧?”韓貝坐在招待所頂樓的天臺上,隔着欄杆垂頭望下去,這裏的下班時分與上海、香港等大城市不一樣,來往行人并不倉促,他們多是拎着一袋蔬菜,慢悠悠地穿過窄小的巷子,有的在半路上遇到熟人,停下來談笑不止,別有一番身心舒散的悠閑情致。
邱正夏端來一個大托盤,盛滿了各色美食,他給韓貝裝一碗飯,陪着笑辯解:“這也是衛金鈎顧忌的一方面,我……”
韓貝孩子氣地質問:“你跟他一夥還是跟我一夥?”
“當然跟你是一夥了!我的錯!我的錯!”邱正夏認罪态度誠懇,連打自己兩個耳刮子,一勺飯送到他嘴邊:“來,為師伺候你用膳。”
韓貝奪過飯碗,“別給我來這套,老實回答我問題!買裝備的人什麽時候到?”
“準确消息,今晚十點。”
“幾個人?”
“據說是兩個。”
操!早不來晚不來,收網時收繳這麽多武器,他們滿身是嘴都說不清!再則,萬一交火,罪名就大了去了,指不定從有期三至十年直奔無期!死刑!韓貝往嘴裏扒兩口飯,沒法掩飾自己的心急如焚,遷怒于他人,“米飯太硬!”
“加點湯泡泡軟。”邱正夏舀幾勺湯到他碗裏,拌了拌。
“肥肉太多!”
邱正夏只好替他把三層肉上的肥肉全啃掉,瘦肉擱進他的碗裏。
廣西菜不大符合韓大少爺的口味,他是挑食慣了,嘴刁的很,顏色渾濁的湯拌飯味道古怪,越吃越沒胃口,他挑出邱正夏丢過來的瘦肉吃下去,把碗一擱,沒精打采地說:“我吃飽了,這湯好難喝。”
邱正夏咕嚕嚕喝下一大海碗湯,舔舔嘴角一圈湯汁,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吃這麽一點?不舒服?生病了?”
“喂……”韓貝捏住那只摸完額頭又掐臉蛋的賤爪,醞釀良久,仿佛求婚般鼓足勇氣說:“喂,你不是求我養你嗎?我答應你。”
邱正夏的狗眼噌地一下亮了:“能住韓少爺的公寓嗎?”
“住吧。”韓貝鼻尖泛酸:如果你不用住牢房的話。
“能吃儲備糧嗎?”
“……我家貓不是儲備糧。”
邱正夏啞然失笑:“開玩笑的,我哪敢動你的後宮們?”
百色的夏末并不炎熱,黃昏的餘晖落在韓貝陽剛英武的臉龐上,暈開了臉側的輪廓,橙金光芒揉碎整齊的鬓角,邱正夏忍不住用鼻尖去蹭了蹭。是什麽糟糕任性的小情緒,調皮地撩撥作祟?他心癢癢地,哇唬一口咬住韓貝的下巴。
“別鬧!”韓貝滿面愁容,捧起邱正夏的臉端詳,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養出這狗玩意,糟歸糟,但卻長了一副讨人喜歡的狗模樣,眼睛又大又圓,韓貝最怕被他盯住看,看三秒就扛不住,抓心撓肺地想撿他回去圈養,每天給他梳毛打理,喂得圓滾滾肥嘟嘟,白天牽到公園叼飛盤,晚上抱着暖床——可這廢物偏偏不是只狗!
不如,渎職一次,天黑時分,帶上邱正夏私奔?
小孩的吵鬧從樓下院子裏傳來,韓貝及時打住這個荒唐的念頭,彈開邱正夏:“吃你的去吧。”招待所住滿了人,抓捕必然會引起騷動,恐怕要傷及無辜,自己怎麽可以擅離職守?!!
邱正夏一點危機感都沒有,吃光自己的飯,捧過韓貝吃剩的狼吞虎咽,“貝貝,這湯是老板娘特地做的,廣西特色哦,不吃可惜了。”
韓貝心不在焉地應:“哦?這湯叫什麽?”
“老板娘說這叫牛癟湯。”
韓貝撥了撥碗底剩下的湯,看到一些內髒碎塊,嫌惡地撇嘴:“就是牛雜湯呗,我不吃內髒……”
“是從牛腸裏擠出來的汁液熬的湯耶!”
韓貝僵窒一瞬,手指發抖:“那不就是……牛糞?”老天爺!他多希望那狗玩意搖頭說不是啊!
邱正夏嘴裏塞滿了食物,點頭不疊:“唔!”
難怪味道這麽怪!韓貝一口氣吸進去沒有吐出來,差點就此厥過去,一巴掌拍翻他:“我讓你吃屎!我讓你吃!”
“哞?”邱正夏捂臉,小眼神別提多無辜了。
“我讓你自己吃不夠還騙我吃!”韓貝追着他暴打。
邱正夏兩腮鼓得像松鼠,口齒不清地邊求饒邊漏飯:“痛痛痛……好,好貝貝,別打了!哎呦我上輩子做了什麽孽會有你這樣的不孝之徒,你要把為師打壞了呦……”
韓貝氣喘如牛地扶牆,一陣反胃:“嘔——”吐了。
天黑下來,不少人在院子裏納涼打牌,老板娘點起屋檐下的燈,端上切好的西瓜。韓貝洗過澡,躺在走廊陰影裏的小藤床上,額頭上搭塊濕毛巾,有氣無力地扇着扇子。
那一對苗族小女孩在院子裏玩耍,她們換了一模一樣的雪白娃娃衫,像兩個小公主,天然又純淨,讓人賞心悅目。
韓貝朝她們招手,“小朋友,給我拿一片西瓜好嗎?”
一個女孩拈了片西瓜跑過來,“叔叔,給你。”
“你是瑤瑤?”
女孩嘻嘻笑:“你怎麽知道?爸爸有時都分不清我和露露。”
“露露膽小,不敢和陌生人說話,哈哈!”韓貝咬了一口西瓜,甜入心脾,頓時精神好了不少,笑問:“你們來廣西幹什麽呢?”
瑤瑤開朗健談,有問有答:“聽媽媽說到這賣手繡和蠟染會賺錢。”
“哦?你會繡東西?”
“會一點點。”
“會繡什麽?”
“小魚。”
韓貝想起自己那個含着金鑰匙出生的小外甥,和瑤瑤差不多大,卻是個小霸王,從不知人間辛勞,不由備感唏噓。有錢沒處花的富家少爺愛心泛濫,從褲兜裏掏出一疊鈔票,數也沒數就遞過去:“你繡一個小魚送叔叔吧……不,叔叔買。”
瑤瑤家教良好,不敢接錢,手背在身後,搖頭後退,“謝謝叔叔,但是爸爸租到便宜的房子了,我們明天不住在這,沒時間繡給你啦。”
苗族少婦在樓上走廊喊:“瑤瑤!露露!回來睡覺!”
瑤瑤用苗語應了聲,往樓梯口跑:“媽媽叫我了,叔叔再見!”
韓貝財大氣粗慣了,指指自己的臉頰:“等等,那你親叔叔一下,錢也給你。”
劈空落下來一圈章魚嘴吸在韓貝臉上,“吧唧”好大一聲,邱正夏“咻”地搶走錢,狂笑跑走,一路數錢:“一二三四五六七……”
韓貝一抹臉上的口水,滿頭黑線:“日你的隆冬球……”
邱正夏興高采烈收好錢,把西瓜切成塊,插上牙簽,端到他面前:“貝貝,吃西瓜了。”
“沒胃口。”
“我叫你喝的藿香正氣水呢?”邱正夏點起蚊香放到藤床下。
“這藥又臭又嗆,我從小就讨厭。”韓貝把那一小支藥丢還給他。
“中暑了不吃藥怎麽行?這藥一點都不難喝嘛!你看,”邱正夏掰開蓋子,一口喝光,吐吐舌頭,舒服地哈口氣:“多好喝!”
韓貝嘴角抽搐,翻個身背對着他。
邱正夏沒轍,急得抓耳撓腮,“頭還暈不暈?”
“暈。”
“發熱嗎?”邱正夏摸摸韓貝的臉。
“沒有。”韓貝溫溫柔柔地握住他的手,“不用擔心,明天就好。”
邱正夏順勢側躺下來,咬着他的耳朵絮叨:“不吃藥,明天怎麽會好呢?”
“吃過屎的嘴巴離我遠點。”
“啧,那麽多人都吃了,就你潔癖。”
“別人沒貼我這麽近。”
“剛才我還親你呢!”
“啧!我沒找你報仇,你皮癢?”
“癢!你倒是報仇啊,”邱正夏伸過臉:“親回來。”
“小心我踹你下去。”
“好好好……”邱正夏圈住他的腰,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要不我給你刮刮痧吧?”
“你會?”韓貝斜眼。
“當然,簡單的很。”邱正夏戳一戳韓貝的眉心,哄道:“眉心掐幾下就好,有點疼,忍着點。”
韓貝再一次相信他:“嗯,你掐吧。”
邱正夏用力掐了幾下,“感覺怎麽樣?”
“……好像腦袋沒那麽重了。”
“這就對啦!”邱正夏得瑟了,卯足了勁再掐,嘴裏念念有詞:“般若波羅蜜,衆妖奏奏奏!”
“行了!”韓貝推開他,坐起來揉揉眉心,“你還來勁了?嘶……痛死了。”
“呃……”邱正夏盯着韓貝的臉,兩只罪惡的爪子往後縮。
“怎麽了?”韓貝覺出不對勁。
“沒,沒怎麽,就是有點紅。”邱正夏沒敢說他的眉心一大塊淤紅,像足了猙獰的二郎神。
身嬌肉貴的韓大少爺沒挨過這種摧殘,以為只是皮膚泛了點紅,沒太在意,“廢話,你這麽掐能不紅嗎?”
“嘤!”邱正夏撲上去又是揉又是吹,恨不得砍了自己的賤爪,懊惱不已:一周能褪下去嗎?
“吃了屎的嘴別對我吹氣。”韓貝扭頭躲避。
“我再給你揉揉。”
韓貝語氣裏帶着撒嬌意味:“不用,你真讨厭。”
天色見晚,老板娘關起招待所的院門,納涼的人也陸續回屋,燈光一個接一個地暗淡下來,院子裏安靜了。躺在走廊裏往外看,看到半個月亮露在屋檐外,韓貝挪挪腦袋,本想看看完整的月亮,可厚實的雲層攏起了害羞的月亮,只剩下一團光暈。遺憾地嘆了一聲,韓貝用蒲扇拍拍邱正夏,“回屋吧?”
邱正夏有心不想讓他回屋去照到鏡子,一腦袋紮進他臂彎下打盹,嘀咕:“我們今晚就睡這吧。”
韓貝想了想,沒有拒絕,鼻端在邱正夏唇上暧昧地嗅了嗅,嗅到牙膏的清涼薄荷味,混着藿香正氣水的中藥甘苦味,分不清哪個更重些,但不難聞,甚至帶着一絲甜。韓大少爺滿心惆悵又燥熱,苦而甜,微妙而淡澀,難以言喻。少頃他決定吻一吻那張唇,将來如果出了事,一定保護對方周全。
邱正夏忽然大張開嘴,打了一個大大的飽嗝:“嗝——”
韓貝大驚失色,被劈頭蓋臉噴了一口氣,躲閃不及,差點摔下去,緊張地揪起領口到處聞了聞,沒聞到屎味兒,這才放下心,卻已經沒了興致,愁眉苦臉地挪動着調整調整姿勢,以便将對方摟得更緊些。
面貼着面,心貼着心,他奢望時間駐足,不要讓零點的槍聲,分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