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唐花]遲墨
“唐!小!小!”
望着滿院子幾乎變成草漿的草藥,顧靈溪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吼了出來。若是讓鎮上的人們看到他們溫柔娴雅的顧大夫這副歇斯裏地的模樣,一準兒會吓一跳。
顧靈溪是出了名的好脾氣,照顧起人來細致得能讓人想到娘親,人又長得漂亮,是讓鎮上的小子們見了就想娶回家的類型。可就是這麽一個妙人兒,偏偏遇上了唐小小這個克星。
據顧靈溪說,唐小小是她的遠房表妹,死了爹娘來投靠她的。小丫頭是個機靈鬼,雖生得與姐姐不像,卻也是個唇紅齒白的美人胚子,就是比小子們還能鬧騰。搗蛋起來,把顧靈溪辛辛苦苦采的草藥糟蹋一大半兒是常有的事兒。有時,甚至讓顧靈溪恨不切花間揍她一頓。
不過,這小妮子最近有些不大對勁兒,轉了性子似的,總跑去茶樓一位老先生那兒聽書。當然,這不是說她不鬧騰了,而是總也不在家。可就在顧靈溪以為自己的草藥終于能逃離她的魔爪時,一地可憐的翠綠又蔫嗒嗒呈在了她眼前。
“唐小小。”顧靈溪再次扯起嗓子喊那死丫頭的名字,她覺得自己在萬花谷修習時的溫文爾雅,遲早會被這個唐小小給全部磨沒。
四下找遍,顧靈溪的耐心幾近耗盡,好在唐小小終于進入了她的視線範圍。慣綁紅繩的辮子束成了幹練的馬尾,一身灰藍的衣,背着一個被塞得滿滿的藥簍。
這是……怎麽個狀況?顧靈溪看着藥簍,一時間愣在原地。這丫頭,該不會是幫她采藥去了吧?
然而還未待顧靈溪開口,那邊搖搖手,便搶先一步截住她,“不是我。”
“啊?”顧靈溪仍愣着。這小孩兒,她是想說什麽,是藥不是她采的,還是說草藥不是她糟蹋的?
事實證明,唐小小說的是後者。
“陳凡那幫傻小子來找我時不小心弄的,”唐小小将藥簍放下,“我想着,若就那般放着,你看了又該生氣,就照着那些草藥去采了些來。”
顧靈溪教過唐小小認草藥,因此院子裏被糟蹋的幾種差不多都被她采齊全了。但令顧靈溪驚奇的是,藥簍裏還有幾味生長着峭壁間的珍貴草藥,因為危險得緊,平日裏她連它們生長的地方都不敢輕易靠近。
“你去了崖邊?”顧靈溪問。
唐小小大大咧咧慣了,非常,非常耿直地點了點頭,“嗯,那地方不大好走,我差點……”摔字還沒出口,唐小小突然發現對面的神色不對,好像給了她,呃……一記眼刀。
唐小小畢竟不是個傻的,馬上住了口。
“過來。”顧靈溪沉了臉,唐小小曉得,她是真生氣了。
唐小小硬着頭皮上前。
顧靈溪伸手,不客氣地撩開她的衣袖。灰藍的布料襯下,白皙的手臂上赫然一塊帶着血斑的烏青。
“唐小小,你是不是不要命了?”顧靈溪平日裏并不慣于約束唐小小,見她喜歡讀書便教她識兩個字,不願學了便不學,喜歡玩兒便任她玩去。縱糟蹋了滿院子的草藥,怒極的顧靈溪每次拿了碧落筆在手上,到最後也只訓她兩句。但有一點,她不允許唐小小受傷,一點兒也不允許。
“進屋。”原先溫婉的眸子中神色愈發冷了幾分,唐小小不敢說話,任顧靈溪拉着她進屋。
唐小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顧靈溪生氣。當然,不是普通時候追着她作勢打她的生氣,而是像現在這樣,本該溫婉俏麗的臉冷着,挂滿了霜。據顧靈溪說,第一次見她時,逃難而來的她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顧靈溪花了好大精力,才将她從閻羅王那兒搶回來。
“喂,對不起啊。”冰涼的藥膏塗在唐小小手臂上,疼痛緩和了幾分。唐小小看着認真為她塗藥的顧靈溪,小心開口道,雖然她覺得自己似乎不用為此道歉。
顧靈溪輕哼一聲,手下卻放輕了動作。
“那個……如果有人說,要帶我走,你會讓我走麽?”唐小小突然開口,卻又有些踟躇。她斟酌着詞句,盡量讓自個兒嘴裏吐出的話不再惹怒顧靈溪。
但顧靈溪還是冷着臉,一副今天老娘決不會原諒你的模樣。可眨了眨眼,她還是嘆了口氣,啓唇,“和誰?去哪兒?作甚麽?”
一連串兒的問題,讓顧靈溪覺得自己瞬間老了十多歲,說話像為娘的待自家孩子般念叨。她雖方值桃李,卻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就因為要照顧這唐小妮子,她生生把自個兒折磨成了個當娘的。
“說書的先生,他說要帶我去學本事,”唐小小說着,語氣裏莫名摻雜幾絲興奮,“我前些日子才曉得,他竟是會功夫的。”
“功夫?”顧靈溪隐約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好看的眉尖蹙在一起。
“就是那個。”順着唐小小手指的方向,是積了一層薄灰的千機匣。唐小小記得她在顧靈溪的照料下醒來時,那東西便一直放在那裏。唐小小曾想學那東西怎麽用,奈何顧靈溪只會使針筆和笛子,教不了她。但有時顧靈溪會盯着它出神,然後幽幽喚一句,阿季。
阿季是誰,顧靈溪不告訴唐小小,也不見那人來找顧靈溪。或許是年輕時的情郎,村頭扯閑話的大娘是這樣說的。
“你不能走,”顧靈溪這兩個字說得很急,似乎根本不曾經過思考,她自己也好似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有些尴尬地清咳一聲,“我是說,你不谙世事,一個人跟着陌生人走,我不放心。”
“可我是去學本事啊,省得你整天罵我是個什麽都不會的惹禍精。”唐小小抗議,為她塗藥的手卻忽然加重,疼得她龇牙咧嘴一臉苦相。
顧靈溪得意地笑笑,心下卻還是不大舒服,說來她什麽時候罵過這丫頭了,明明每次只是暗中在心頭抱怨幾句,“明日我帶你去回絕那位先生。”
唐小小撇撇嘴,卻還是極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次日,顧靈溪便帶着唐小小去了茶樓。
但也許,她并不該去。
顧靈溪一眼便看出那說書的根本不是什麽老先生,而是江湖人,正宗的唐門弟子。或許,還算得她一位故人。
那人與顧靈溪并不多說,只是趁她不備,将浸了藥的銀針刺在她頸後。然後?然後顧靈溪便在茶樓睡上了一個好覺,醒來,再不見唐小小。
唐小小跟着說書先生去了恭州,離顧靈溪有些遠。說書先生成了唐小小的師父,給了她一架嶄新的千機,教會她暗殺之術。不知怎的,師父教的東西在唐小小,皆如已然學會般得心應手。歷練八載,唐小小正式成了唐門逆斬堂的一員。
唐小小第一個接下的任務,和顧靈溪離的很近。但她沒想到,她竟能和顧靈溪碰面。
一雙素手推開房門,正好是,在唐小小殺了目标,準備走的時候。
顧靈溪的身後還跟着一個打扮豔俗的女子,估計是被殺那位的妻妾。只是那女人着實不審勢,瞧見唐小小手上的血,便見鬼似的大叫起來。
唐小小毫不猶豫擡起千機,想給給聒噪的女人一箭,顧靈溪卻一步擋在了千機前,“小小,她不是你的目标罷。”
顧靈溪說話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柔,正如她的容顏,就如同八年前一樣。
唐小小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顧靈溪卻比她了解她們所處的形勢,那位聒噪的夫人不知跑去了何處,但她的驚叫應是已經引起了許多人注意,很快,就會有人來了。想到這兒,顧靈溪一把奪下唐小小手中沾血的箭,打開窗将她推出了去。
“快走!”顧靈溪道。
唐小小不走。師父卻突然出現,捂着唐小小的嘴攜她躲至樹後。
于是,唐小小只能眼睜睜地顧靈溪被人看着押走。那女人是多麽的傻,她竟自稱,是唐門的叛徒,妖女唐季,特意來取人性命,以為玩耍。明明她手上還提着藥箱,只是來為這個人瞧病的。
更可惡的是,那群圍着顧靈溪的蠢貨,竟還信了她。
官府對顧靈溪的判決,是,即刻……處斬。
囚車行走在人群中,那個眸中失了神采的人偶然看到唐小小,竟是笑了,即使蓬頭垢面,那笑也美得像三月的桃花。
唐小小想上前,憑她的本事,能救顧靈溪的,她學本事就是為了顧靈溪。但她卻被師父拉住,點了穴道,只能伫在原地。
顧靈溪笑着朝唐小小比了一個口型,兩人隔得已有些遠,但唐小小還是能看出,她在喚,阿季。
心猛然開始痛,沒有緣由,像針紮錯了穴位。
她唐小小,便是這樣報答将她救活養大的恩人的。明明她當初學本事只是想有朝一日能夠保護顧靈溪,現下卻馬上要害死她了。
不能動,不能說話,唐小小只有看着顧靈溪被斬首,那傻姑娘,到最後,都是看着她,笑着的。
唐小小沒有立場安葬顧靈溪的屍首,她甚至連顧靈溪被埋在了何處都不知曉。她只能找出顧靈溪的筆和笛子,到萬花谷。
在那裏,唐小小找到了顧靈溪曾住過的地方。那地方積滿了灰塵,幾乎什麽也沒有,只在窗臺處留下一封不知是什麽時候的信,信封上寫着是給唐小小的,內容開頭卻是阿季。
信上說了一段不算長的故事,卻很詳細,從唐季與顧靈溪相遇,傾心于她,到唐季為離開唐門接下刺殺五仙教長老的任務,再到任務失敗中了蠱,顧靈溪去找唐季,卻只發現一個與她生的相似的小姑娘。
中蠱……相似的小姑娘?唐小小拿着信紙的手微抖。
毫無預兆地,師父突然出現在唐小小身邊,這回他喚的,卻是師妹。
“苗疆有一種蠱,能讓人變回稚子,前塵記憶盡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提議将這個任務作為唐季離開師門的任務。
當初他奉命找回師妹,卻沒想到顧靈溪一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藥師竟先他一步。
“顧靈溪……”
手中的信落在地上,那娟秀的字體唐小小太過熟悉,吾妻唐季親啓。唐小小就那般跌坐在地上,她,是……唐季,顧靈溪口中的阿季。
耳邊陷入岑寂,再不聞世間任何聲響。
恍然間,唐小小想起了顧靈溪待她說過一句話,兩次。
“今後我陪你走這江湖路,好不好?”
第一次,她還是唐季,沒有回答。第二次,她是唐小小,不知如何回答。
“師兄。”唐小小将信拾起折在袖中,這江湖路,再不會有人陪她走下去。
“下一個任務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