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蒼策]歸途
作者有話要說: 嗯,其實我站策蒼來着……
第一次見到她時,我還只是一個普通小兵,忘了是為了什麽而到雁門關去,卻清楚地記得那個年紀不大卻努力想扛起陌刀的小丫頭。她生得很漂亮,可惜不大像是能揮刀打仗的類型,琥珀色的眉眼幹淨而精致,但其間透出的堅毅卻與千裏之外江南女兒的秀氣有着本質的區別。
然而她的力氣到底是不夠的,一不小心沒抓穩,那道慎人的寒光竟是要朝她砍下來。我連忙上前一把扶住陌刀的刀柄,可還是不夠及時,刀刃淺淺擦下了她的手背的一塊皮。
我替她包紮,全程她都緘默不語,只那雙眼睛仍然盯着砍傷她的陌刀,緊緊地盯着,像灰藍的蒼穹間孤飛的鷹隼。
“有誰一定要讓你學會使刀麽?”我問她。
她搖頭,想了一陣,又點了點頭。我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麽,但在這軍隊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無法言說的原因,所以我也不去詢問。
“你叫什麽名字?”我換了個話題。
她疑惑地看着我,踟躇,開口,“眉兒,燕眉。”
很好聽的名字,我由衷地覺得。當兵的叫什麽保家衛國,忠義安民的太多,這般簡單的名字聽起來反倒讓人覺得很幹淨。她應該是同我一樣在軍營裏長大,但或許,給她起這個名字的人更希望她像一個普通女孩子一樣活過。
“姐姐你又叫什麽名字?”她突然問我。
“我麽?”說話間我已經替她包紮好,并在她手腕處小小的打了一個結,“我姓曹,你叫我雪陽姐姐便是。”
“雪陽姐姐……”她用幾乎輕不可聞的聲音喚着,另一邊卻已經伸手過去想再拿起陌刀。
“不行,”我毫不留情地按下了她快要抓住陌刀刀柄的手,“你手上尚有傷,今日便不用再練了。”
“明日我來教你使刀,可好?”
她不語,沉默地看着我,良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說實話,關于陌刀我會的不多,但足夠教她運用巧勁兒提起刀,跟着其他士兵們一道有模有樣地操練。
過了不多少日子,我的任務完成,不得不回天策府去。那時我的行蹤須保密,沒有任何人來為我送行,連她也沒有來。或許還因為我告訴過她,我們只是萍水相逢的人,若哪天我離開,彼此也不必記挂。
無需記挂,這是很有用的話,尤其是對于我們這群每日把頭別在腰上的人來說。可我沒想到,幾年之後,我還能再遇見她。
那日我收到李将軍的急令,要趕去洛陽見一個人。從天策府出來一路走得匆忙,也未将見面的地點記得太清,直到聽到身後一聲頗帶疑惑的“雪陽姐姐”。
我回頭,見到的是一個似曾相識卻又全然陌生的女子。
昔日裏有些邊地朔風吹淩亂墨色的碎發早已變長,被束作簡練的馬尾,還是琥珀色的眸子,卻已然褪去稚嫩溫軟,蘊着待人不怒而威的震懾之感,劍眉斜飛入鬓,更是添了幾許英氣。曾經她拿不動的陌刀已然背在身後,與她一身玄黑的輕甲相襯。我想,我得收回曾經認為她不是能帶兵打仗的模樣的想法了。
“眉兒。”我笑着喚她,她身旁一個一直沉默着的女子卻是一臉驚詫看向我,“憶眉在,可您這是如何得知……”
她示意女子噤聲。
“李将軍讓雪陽姐姐來時,未曾告訴過您麽?”她彎了眉眼看我,卻笑得爽朗,正好化解了我心中的赧然之意。我才曉得,現在的她已舍去閨名,改作燕忘情,是令人聞之膽寒的血手鳳凰。原來李将軍要我來見的人,就是她。
她與我說了許多,天策與玄甲蒼雲暗中的聯合,如今天下的形式,朝廷中反派勢力的暗流湧動……我很驚異于遠在雁門的她有這般的廣博見聞。
她也與我說到了她的統帥薛直,說到她在邊地的生活。離別之時,她謝過我願為教她拿起陌刀的啓蒙之師,也不忘提醒我,這大唐,終有一日會傾覆。
再一次見面是很久以後了。
像石子跌入平靜的湖中,一封請援信毫無預兆地遞到我手裏。約摸是敵寇來勢洶洶,逼她速去應戰,信的字跡寫得潦草匆忙,署着她名字的地方,沾染了斑駁的血跡。不知為什麽,我的心就那樣慌亂起來。收起信時瞬間的失措竟一如多年前父親死時。
李将軍接到诏令不可出兵,我只得私自率了一幫願追随我的弟兄去助她。
日夜兼程,我連做夢都夢見騎着馬扛着槍朝雁門關趕。那麽多年過去,原以為早已見慣生死的我終于再一次體會到了恐懼的感覺,我在無法抑制的戰栗間發覺自己在害怕,怕只能在成堆的屍體間見到她新陳的屍首。
萬幸,趕上了。
在她用陌刀撐在布滿沙礫的地面,努力支持着自己站起來的時候,我趕到了她面前。手中長.槍橫揮,挑開了砍向她的兵刃。
她渾身是傷,瞧來疲累到了極點,卻一直念着要回去救她的統帥薛直。我帶的人太少了,根本救不了那位在重重包圍下的統帥,可我還是帶着她朝密密的包圍靠近,聽到的只有一聲“快走”。然後,有血濺在我的臉上,溫熱。
再不走便來不及了,這樣的場景我見過太多,我也曾眼睜睜地看着我的弟兄們為助我撤退而死,那種感覺無異于親手殺了他們。只是,若不走,他們便白死了。我索性将她置于我的馬上,環住她不讓她再回顧,一路奔逃。
她身上很濃的血腥氣萦繞在鼻尖,仿佛是世間最烈的酒,嗅得我心疼。
回去天策府,私自調兵是重罪,可李将軍不知為何竟是對我從輕處罰了。令我自領二十軍杖,削去三個月的俸祿。
那夜,我房中闖進一個身影。白衣白發,卻仍舍不得換下玄黑輕甲。
“眉,呃……忘情。”我沒有想過她會跟來。
“雪陽姐姐,雁門一役,多謝相助。”
她說得很認真,恭敬地低着頭,讓我可以有機會看到她砌雪般的發。白發三千丈,俱以愁中結。我沒能救下薛統帥,沒能救下她那麽多弟兄,受不起她的謝意。
“同袍無須言謝,若是你蒼雲軍不在,天策将士必将有唇亡齒寒之感。況且,”我頓了頓,說出了趕去雁門一路上就一直想說的話,“若不去救你,我心難安。”
“雪陽……”一句沒了下文,換來的是頰上一個輕得恍若蝶翼掠過般的吻。
也許世間最淺的羁絆也能變成最深的情誼。只是因為同是女子,同在軍中,無意的相遇卻換取了長久的念念不忘,惺惺相惜。
我與她交換了這樣一個承諾,待到亂世平,硝煙定,仇雠誅,定不戀此生富貴,與卿解甲歸田。
只是這樣的承諾,我到底是,負約了。
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叛,八十萬兵急攻長安。
我接到命令,需趕往潼關助哥舒翰。
哪知行至半路,将士們皆手腳發軟,不得再前行一步。我曉得,是有人在我們喝的水裏投了毒,并且,很快,投毒之人便要來收網了。
只我沒想到會那麽快。
“天策将士何在?”我對着身後朗聲喊道。
“有!”
縱中了毒,回答的氣焰猶是不減,長.槍獨守大唐魂,是我天策兒郎的血性。
“随我迎敵!”
我騎馬在前,一杆長.槍,為弟兄們開路。身後的将士們騎不了馬,拿不了槍,便悉數換用了陌刀。可狼牙軍人太多,憑勉強還能動的弟兄們,擋不了他們多少時候。于是我從馬上下來,扛起陌刀随弟兄們一道殺敵。
刀的揮伐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間很快就沒了章法,只曉得對着人身上的要害砍去,頭,頸,肩,腹。我的身旁堆疊了一具又一具的屍體,體力漸漸不支。飛濺的殷紅的血滲透了重甲,從未有過的濃重血腥味兒熏得我鼻腔酸酸的。
此戰必死。
“曹雪陽,你若降于安祿山将軍,念在你是女子,便放你一條生路。”
對面那領頭的張狂地叫嚣着,幾近扭曲的嘴臉根本叫人不願再看。我對着他只是冷笑,揮刀再斬下身邊一人頭顱,大罵他背主賣國的叛徒。
“天欲傾之國有殇,百戰斷頭又何妨?”
遠處的天邊殘陽如血,也不知是不是被我們這幫兄弟的血染紅的。晚霞映在殘破的赤紅軍旗上,獵獵風響,像一簇掙紮跳動的火。
身邊的弟兄們已不剩幾個,個個身上都挂滿了傷,我也沒了再戰下去的力氣。一個晃神,動作稍微一頓,就有泛着青光的刃砍到我手臂上,接着是更多的刃和更多的傷。我徒勞地抵擋着,突然間想到了她。幸好,她現在遠在雁門。
天色暗了下來,我終于支撐不住,陌刀對外空劃一道,放手向後仰去。可是,卻沒有預料之中的倒下,一雙手托住了我,并且那人還喚着我的名字。我費力地睜開眼,模糊地看見白衣玄甲。
是她。
可惜我已然無法回應她。
視野中的光點漸漸消失,她聲聲撕心裂肺的“雪陽”也在我殘存的意識中淡去。
我曹雪陽此生,不悔入天策,不悔守潼關,更不悔,死于她懷中。可若有來生,惟願逢太平盛世,成為一個尋常女兒家,浣衣采桑。
然後,再遇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