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花羊]何夕
“師妹師妹,”大街上,清修一臉激動地拉來清隐,指着街對面一個背着藥簍的紫衣姑娘道,“你看,就是那個姑娘,是不是生得同仙女一般姿容婉麗清絕無雙?”
“去去去,你見着哪個好看的姑娘不是生得同仙女一般?”清隐頗有些無奈地拂開扯皺自己衣袖的爪子,丢一個白眼給她這位不務正業的師兄。大清早的清隐便被清修拖下山來,還以為出外雲游的師父傳書吩咐了什麽事要他倆去辦,哪知清修那厮竟是叫她來這大街上擺攤算卦等姑娘的。
看着甩手就走的清隐,清修忙橡皮糖似的粘上去,可憐巴巴開口求道,“好師妹,你就幫師兄這一個忙,待會兒她過來時,去問問她的名字就好。”
清隐受不了清修那副小女兒家撒嬌般的惡心模樣,只得坐回算卦攤子上,無聊地打量着紫衣女子。女子已放下背上藥簍,将草藥分類售給對面藥鋪的郎中,舉手投足間氣質娴雅若芝蘭。也不曉得清修哪來的自信,覺着她一定會來這算卦攤子。
正當清隐斜瞪着清修,打算啐他一句時,紫衣女子忽然朝清隐這邊看來,明眸皓齒,雲鬓如墨,說是仙女也不為過。一縷輕如蟬翼的發落在那光潔如玉的額前,随女子的步子在晨風中飄搖,竟是搖得清隐有些失神。
“女先生,女先生?”轉眼間,仙女已到了清隐跟前,喚了幾聲也不得答應,只得伸手在清隐眼前晃了晃。
清隐回了神,正對上一雙琥珀色的溫軟眸子,柔和的淺笑斂着琉璃般的流光。很不争氣地,被那女子看着,清隐的耳根開始發燙,目光躲躲閃閃地避開紫衣女子,輕咳一聲才堪堪道,“姑娘蔔卦?”
女子微微颔首。
清隐頗有些驚奇,一面感嘆師兄運氣可佳,一面拿出平日裏修道時的嚴肅模樣,“那麽,姑娘的名姓?”
“顏陌雨。”
“姑娘是打算要算什麽?”清隐繼續問。
“這……”顏陌雨略頓了頓,輕輕開口,“姻緣。”
世上難得有這般巧的事,趁此機會,清隐正好做一遭好人幫清修一把,“請顏姑娘把手伸過來。”
清隐并非是研究過算命的學問之人,瞧了半天也只瞧出顏陌雨手生得掌紋細膩,煞是好看。可清隐當然不能這麽說,心下照過去所見那些江湖術士所說的編了一大通,“姑娘這手相是多福之相,并且自掌心姻緣線觀,姑娘命裏即将出現一位貴人,那人……”
“那人白衣皂靴,頭戴君子冠,此刻正站在十步開外的榆樹下。”出乎意料,顏陌雨打斷清隐,面上仍帶着笑,卻已多了幾分戲谑。
鬼使神差地,清隐還真聽了顏陌雨的話向榆樹看一眼,樹下,清修那蠢貨正滿眼期待地朝清隐這邊張望。清隐極其無語地擦了擦額角的汗,暗暗給清修丢去一個眼刀,喂喂,好歹是純陽宮出來的,高冷帥氣的自覺呢?
“姑娘見笑……”貧道并不認得那人。清隐回頭,顏陌雨卻已經将幾枚銅錢放在清隐面前的小桌上轉身離開了。
同銅板放在一起的,還有一粒緋紅的豆子。另一邊,清修樂颠颠地拿了一束紫花過來,“師妹多謝,你瞧,她方才走時送了我束花,定是對我意思了。”
“蠢貨,”清隐是真心不想打擊清修,可事實總是要說的,“那是人家瞧不上你,白芨和紅豆,可是白給相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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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過去兩年,清修清隐先後辭別師叔下山歷練。
江湖事紛繁,轉眼清隐随師兄入浩氣,憑一柄騰空,青藍道袍凜然戰四方。
只是,人難免會有失手的時候,一次混戰中敵衆我寡,沖在前面的清修重傷,清隐亦中了箭,動作一頓冷不防被人從背後點了穴道。
醒來時,鼻腔充斥着微苦的藥香,一抹淡紫在一旁靜靜候着。見人醒了,那抹淡紫施施起身要走。清隐也不知自己哪兒來的勇氣,開口喚住那抹淡紫,“顏姑娘留步。”
顏陌雨不理清隐。
見顏陌雨不停步,清隐支起身子伸手拉住她,誰料用力過大,竟是将人直接抱了個滿懷。直到軟玉溫香撞上傷口生疼,清隐才意識到松開。
顏陌雨起身,帶起一絲風,吹得墨色的發絲有些亂,輕輕劃過秀面微紅,“想趁此機會幫你師兄輕薄我?”
“我……我不是故意的。”毫無說服力的解釋,清隐頗為尴尬地笑了笑。顏陌雨的目光飄過來,掃了清隐一眼,又收回去,“無妨。”
沉默。
“新學得一首曲子,還未與人吹來聽過,可否賞光聽我一曲?”顏陌雨忽然垂眸,不等清隐答話,素手已撫上玉笛。玲珑剔透的笛端涼涼置于唇邊,吹出一首對于清隐極陌生的曲。
妙音跌宕,婉轉繞梁。
幽雅相寄,清響以寓。
曲罷,袅袅餘音如訴,在四下的靜谧中愈發悠揚。
“這一曲……呃,真好聽。”權衡了半天,開口卻是無甚水準的評價。清隐想問那笛曲名,之顏陌雨卻根本不給清隐說話的機會,自顧自轉身,跨出一步又回過頭來,“還拉着我,你是打算随我去瞧瞧你師兄麽?”
“你還……救了師兄?”
“不然呢?”窗外吹進的風帶起紫衣裙擺翩跹,顏陌雨順勢拂下拉在她裙擺上的清隐的手。
清隐低下頭,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顏陌雨的手正好輕輕刮過清隐鼻梁。然後,清隐便聽得淺嘆一聲。
“清隐,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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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隐與清修離開萬花谷時,身後多了一條紫色的小尾巴跟着。跟得不遠不近,卻正好在她目光所及之處。
清隐回南屏山,從此南屏便多了一位軍醫。
整整三年,顏陌雨幾乎替每一位長駐南屏的浩氣中人瞧過傷醫過病。只是不加入陣營,一抹淡紫在連片的藍中顯眼得緊。
因此,每次與惡人打仗完回來,清隐都能輕易發現顏陌雨的身影。不過每次殷勤跑過去的,卻是清修。
那日清隐領兵,與惡人之戰大捷,帶回一批俘虜。
一個紅衣的軍娘打量替她包紮的顏陌雨,好半天拉住她袖口疑惑出聲,“你是……顏陌雨?阿姐!”
軍娘的聲音不小,幾個浩氣軍士聞言上來。顏陌雨将手中玉笛換作君伐,三兩下封住那幾個軍士的穴道,又從其中一人身上抽下一杆長.槍遞與那軍娘,推她一把道,“走。”
軍娘拉她不得,一人離去,留顏陌雨一人等着聞訊趕來的清隐。
大概,結束了。
拆過十招,顏陌雨只守不攻,以看似無用的招式輕易将清隐的劍擋下,逼得清隐一劍朝她眉心刺去。出乎意料,顏陌雨沒有躲,直将手下君伐往地上一扔。好在劍觸到肌膚瞬間清隐收了力道,使得劍鋒只在顏陌雨眉間留下一點朱砂。
“為什麽你會幫惡人谷的?”
“因着,我不曾入浩氣,”顏陌雨從地上拾起君伐,溫潤的笑在清隐看來頗有些嘲諷的意味,“清隐,看來你的劍術學得不到家。”
“殺不了我啊。”
“你就這麽了解我?”清隐徒手抓住要點她穴道的君伐筆尖,再次揮劍毫不留情刺入顏陌雨胸口,“師兄會因此傷心的。”
“他?清隐……可惜你到最後都不了解我。”顏陌雨退後,劍被動地拔出,一抹朱紅從傷口中溢出,濃烈的血腥卻掩不去風裏的草藥香。
良久,清隐松手将劍扔在地上。
“豈會不知?”輕語喃喃。
清隐豈會不知道顏陌雨?她一直知道,那年的白芨紅豆,只是為了贈她一念相思;在點了她穴道的筆,是君伐;而那首不知名的笛曲,叫做,鳳求凰。
但清隐未曾對人說過,當初在街上算卦之前她已曉得顏陌雨的名姓,在她無措地尋雲游而突然不見的師父時已見過一個拿着糖葫蘆哄她笑紫衣的小姑娘。對那抹紫一眼傾心的人,除了清修,還有清隐自己。
所以,她也将鎮山河落在顏陌雨身旁。
然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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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華山腳下的某個小鎮的某條街上,多了一位算卦的女先生。
昔年冷清的大街上已漸繁華。
一個輕紗遮面的紫衣女子自來往的人群中走出,敲敲女先生面前小桌。
女先生懶懶擡眼,“姑娘蔔卦?”
“想請女先生給算算姻緣。”溫潤的聲音說着,手伸給女先生看,那手掌紋細膩,本是多福之相。
沉吟片刻,女先生開口,“姑娘命裏有一位貴人,那人……”
“就在眼前。”異口同聲。
風過,吹落蔔卦女子的面上輕紗。纖指亦挑開女先生遮住半張臉的發,“清隐,我歡喜你。”
“亦然。”
作者有話要說: 并不知道亂扯了些啥……